第八章
16
淅沥的秋雨嘀嘀嗒嗒像是时钟转动指针,车窗玻璃上纵横交错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跳转到了红色,车辆停下来,人群涌进人行道,汇集到一起的各色雨伞成为灰暗天幕下一抹流动的彩虹。
父亲今天出院,母亲一大早煲好了汤,将房间打扫干净。
终于有几天休息的时间,公司的同事亦来电询问关心或是登门探望过,送来花束和***。
下午放学后天气好的话樱井纪会陪他到附近走走,然后在河滨的长椅上坐下来,呼吸新鲜空气。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注视父亲,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略显疲惫的眼睛依然清澈有神,鼻梁高挺,薄嘴唇,下颚勾勒出硬朗的线条,飞逝的岁月在他的鬓角悄然留下痕迹,忙碌的工作让他显得更加的清瘦,以致于从前的西装比现在的大出了整整一个尺码。
“小纪啊,高考不远了,要加油啊。”
“嗯……爸多注意身体。”
河面被风吹起层层波澜,在黄昏的夕阳下呈现出一片鱼鳞状的细碎光斑,两岸银杏落叶铺满了青石台阶,悦耳的鸟鸣声萦绕林间。
记忆退回那个飘着小雨的傍晚。
接到电话的樱井纪狂奔出教学楼,外面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冷风夹杂着雨点不断打在身上。
从车棚停放的一排单车中找到自己的那辆,解锁时因为颤抖而好几次都无法将钥匙对准插孔。
通往市中的路异常漫长,仿佛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一点点吞噬着消融的意志,脚下的踏板飞快地轮转着,两旁的事物如同电影胶片般闪过。
见到母亲的瞬间鼻腔不自主地涌上一股酸涩,有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发梢滴落的雨水流下来,在嘴角化成浓烈的苦。
积劳成疾引发的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到现在都还觉得是场噩梦。
经历过疾病的威胁才深刻体会到身边的人对于自己的重要,亲情是割不断的,任何时候都是如此。
季风带来的降雨一场接一场,微凉的天气里热食开始变得好卖,不论是便捷的快餐店,还是学生们爱光顾的路边小摊,几乎都人满为患。
再过一个月就进入冬天了,年轻人期待的圣诞节也在一天天临近,还有令人兴奋的假期。
经过十字路口碰见从便利店里出来的信子,对方在抬头望见樱井纪后微笑着挥了挥手。
穿梭在繁华的市区街道,迎面的风吹乱少年柔顺的刘海,后座的少女抓稳了他腰间的一部分衬衣,在深秋不断飘落的银杏背景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幅唯美的水彩画。
放学后的校园显得有些冷清,只剩下操场上几个打球的男生还没有离开。
琴房三楼的练习室里不时传出零散的吉他声和有节奏的鼓点,房间里宫崎一泽正在试音,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信子身后的樱井纪时他着实惊讶了一阵。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跟其他人点头招呼后樱井纪转身对宫崎一泽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不能来参观么?”
“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嘛。”宫崎一泽回到位置上翻开乐谱,“呐,现在弹奏一遍,听完给点建议喔。”
抱一把吉他
夜雨还在下
时间停下步伐
梦境定格成画
青春是一首浅绿色的诗
诉说着甜蜜而忧伤的故事
思念
思念
回忆留在昨天
……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琴键流泻而出的音符以及少年干净的歌声。
光线于刚好的角度透过窗玻璃在地面投射下一排排倾斜的田字形,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闪烁发亮。
有一个叫做梦想的东西在内心深处播下种子,生根发芽,长出一片葱郁的森林。
补习班结束后胃里开始咕咕作响,在练习时吃的那点东西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樱井纪没精打采地整理着课桌,抬眼看见递到面前的一盒牛奶。
“先填填肚子吧。”宫崎一泽背起吉他。
路边的摊位依旧爆满,老板是位和蔼的中年大叔,因为两人经常光顾也就成了熟人,优惠和赠送小吃是特殊的福利。今天也不例外,新鲜出炉的章鱼烧表面烤至金黄,作为开胃点心热气腾腾的被端上桌来。
“叔叔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宫崎一泽问。
樱井纪吸了一口果汁,“再休息一段时间差不多就能痊愈了吧。”
因为去的时候座位已经满了,所以临时在外面添了桌椅。秋的气息弥漫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京都的夜宁静而安详。
头顶闪烁的星辰释放着微弱的光芒,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天体的碰撞与分离消失了声响。
“我回来了。”樱井纪在玄关脱了鞋,经过厨房看见母亲正在准备东西,“汤盛给爸就好,我在外面吃过了。”
“诶?多少喝一点啊……”
打开莲蓬头,热水喷洒下来,温暖瞬间贯通全身,心也随之放松下来。
用手拂去浴室镜面上凝结的雾气,眼前的少年没有表情,灰色的瞳孔规律地一张一缩,视线落到锁骨皮肤上的那块胎记,血红的,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
17
日子像是既定轨道上的列车平稳地驶向下一站,平凡的高中生与行走在偌大皇城中的侍卫,角色转换。
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一切早已变得习以为常,不再惊讶于任何离奇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际遇已经证明人生的无限可能。
神殿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另一个结点,年轻的守护者通晓所有的秘密,却只是在一旁静静指引。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手牵引着命运朝黑暗隧道尽头的一丝光明前行。
午后的客栈笼罩在一片冬日的暖阳里,枕着手臂躺在天台的木质地板上,羽的嘴里叼着根竹签,那只白狼卧在栅栏边,安静的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景。
靠在一旁,樱井纪闭上眼微微仰起头,阳光照在身上留下舒适的温度。
转眼京都已是深秋,而这边的世界也将迎来温暖的初春。暑假里当宫崎一泽在海边玩耍的时候,自己却在神社的树林中练习着剑术。
这年六月的飞雪似乎预示着什么。
不知不觉沉入梦境,仿佛置身云端之上,身体渐渐消失了重量,浓稠的云雾围拢过来,包裹成一枚巨大的茧……视野里头顶缓慢旋转的星系一片璀璨,极光如同海浪一般在穹隆起起伏伏,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大风……响起的飘渺歌声回荡在大地上空经久不息,像是轻轻哼起的摇篮曲,云海深处出现的身影向自己慢慢走来,升起的雾霭隐去了对方的面容,只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抚过脸颊……
昏昏沉沉中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近处,一个人影模糊不清。
意识在这瞬间突然清醒,当樱井纪惊坐起来的时候对方以极快的速度纵身跃下了天台,白色的披风在空中如同一面旗帜般“啪”地一声伸展开来。
紧跟着跳下去,街上的行人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惊散开来,他已顾不了那么多,飞奔着追了出去。
对方的速度太快,转过一条街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樱井纪停下来,弓下身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回过头,只见那只白狼正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一双海蓝色的眸子闪着幽幽的绿光。
“不用追了。”它对他说,声音低沉而浑厚。
那一刻少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来到护城河边,吉娜卸下面具,河面粼粼的波光倒映在她墨绿色的瞳中,摊开手,一小截红绸盘绕在手心,月光在表面镀上一层银辉。
射出的箭在空气中摩擦出风声,打破平静的河面荡开层层涟漪,青从树上一跃而下,手中的十字弓寒光闪闪。
“怎么还留着那玩意儿。”倚在桥墩旁的赤拔出剑来细细擦拭,神情专注。一旁的夜站在暗处,像个阴森的幽灵。
天边聚积的云像是海啸漫起的水墙快要铺天盖地而来,几只乌鸦拍打着翅膀消失在夜幕之中,叫声嘶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