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节

第一章 第四节

上海杨公馆

晨光微熹,杨慕初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跄地走进杨公馆,刘阿四紧随其后。熬了一夜,他终于应付完了大世界开幕晚会的事情,终于拖了日本人一夜。他将身子重重地摔在沙发里,好累,真想就这样睡下去,不再醒来。

刘阿四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难过。凌晨送走日本人后,老板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桌上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没有说话,没有眼泪,但悲伤寂寞溢于言表。他想劝老板少喝点,但却不忍劝,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但能忘却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但杨慕初就是杨慕初,他岂会任由自己萎靡消沉。些许醉意上来时,他便喊阿四打道回府了。

俞哓江从厨房走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阿初,起来喝点汤,让胃舒服一点再睡吧!“自从搬进杨公馆,俞哓江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杨慕初的饮食起居,虽是秘书,但俨然也成了保姆!

刘阿四扶着杨慕初挣扎地坐直了身子,俞哓江喂着阿初喝完了汤。杨慕初头晕目眩,看着俞哓江有些模糊的轮廓,醉醺醺地,冷不丁甩出一句:“哓江,阿次真是没福气。“说完又晕倒在沙发里。客厅内空气顿时凝结了,刘阿四也知道,杨慕初在俞哓江面前从不提及阿次的事情,但显然他从不肯对自己仁慈,一刻也没有忘却阿次为他赴死的残酷事实。俞哓江愣了一下,而后立即吩咐刘阿四扶阿初回房休息,自己一个人端着碗进了厨房,掩口失声,刘阿四看了一眼那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老板回房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你还想不想干了!“

书房里,杨慕初义愤填膺,朝刘阿四怒吼道。他醒来时已傍晚时分,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灯火阑珊,书房里织锦缎窗帘半拉着,依稀看得见窗外的车水马龙。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很不应景,与窗外热闹的灯红酒绿大相径庭,刘阿四垂首杵在原地,有些心悸,杨慕初本是个矜平躁释,涵养很深的人,很少这样大发脾气,想必定是气坏了。杨慕初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从大世界回来自己就心烦意乱,有些坐立不安,

刘阿四绞尽脑汁都不知该怎样解释,这件事本该先请示老板,但他实不忍老板再为这些事烦心,为了杨氏的生意和老板的安全,他确是擅作主张了。

杨慕初又看了眼桌上的报表,这两个月给上海粮食局、天主教堂医院和孤儿院的定期资金援助全都急剧减少。他吩咐过阿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这些救济金一分不少地按时到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租界外那些流离失所,沿街乞讨的老老少少,孤儿寡母!他不敢想象,在这些福利机构补给不足的情况下,百姓们是怎样存活的,又有多少人已经因此饿死街头!他想起昨晚在大世界的豪华酒宴,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租界外自己的同胞食不果腹,露宿街头,租界内自己却是钟鸣鼎食,酒池肉林,让人情何以堪,让他有何颜面面对百姓、面对阿次。

“你今天要么给我个解释,要么卷铺盖走人!”杨慕初瘫坐在椅子上,阴沉沉地威胁道,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然而他心里不是真的想赶走阿四,他只是想听阿四亲口解释。

“卷铺盖走人“刘阿四听到后真的慌了,打死刘阿四也不会弃他老板于不顾的,在他心里,杨慕初是个为国为民的英雄,是值得自己效忠一辈子的的老板!况且现在老板已和日本人合作,这如同泥牛入海,今后的路更难走!看来自己只有实话实说了!

“老板,我,我也不想这样做,但现在日本人盯得很紧,他们已经在调查粮食局的供给来源了,况且现在杨氏企业名声,名声不大好。”

“是臭名昭著吧!“杨慕初平静地更正道,脸上还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老板!”刘阿四央求道。

“还有呢,继续往下说。“其实杨慕初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

阿四忐忑地瞟了一眼老板,“有些行业遭到抗日分子抵制,资金周转不灵。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何况我们已经被怀疑劫走张啸林的军火,昨晚虹口军火库又爆炸,日本人肯定会彻查这些事情,我们不得不避嫌啊!”

“分析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杨慕初称赞道,满意的笑容挂在脸上。

刘阿四瞄了一眼,这笑容让他不寒而栗,他连忙认错:“老板,我不该——“

“谁让你自作聪明的!“杨慕初瞬间拍案而起,恼羞成怒,”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吗!你以为区区日本人的调查我应付不了吗!“刘阿四瞬间恍然大悟!他怎么就忘了,老板向来都是运筹帷幄未雨绸缪,自己确实是瞎操心了!杨慕初走了几步,指着刘阿四,接着训斥道:”你知道没有这些救济金,多少百姓会饿死街头,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啊!就因为我们的胆小怕事,我们要避嫌,我们怕惹火上身,我们——“

“老板,您别说了!我知错了!求您再给阿四一次机会吧!“刘阿四”噗通“一声双膝跪下。

杨慕初看了一眼阿四,“你好好想想吧!”说着大步走出了书房。

行动处杜旅宁办公室

一组其他人交上行动报告后,都迫不及待地一一退下,飞奔去夜花园舞厅庆祝了,只留辛丽丽和杨慕次两人,背手跨立在办公桌前,等待着聆听教诲!办公桌后杜旅宁靠在座椅上,审视着他们。这一幕似曾相识,以前在军校,他们闯祸被发现时也是这样,静静地等待着老师的唠叨。是啊,那时的杜旅宁,刀子嘴豆腐心,表面冷酷,心却向着他的学生们。丽丽和阿次仿佛都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有点出神。

“丽丽,你作为杨慕次的搭档,他战场抗命,你是不是也有责任?”杜旅宁一句话拉回了两人的思绪。

“老师,其实是我放——”辛丽丽想要说出原委,替杨慕次分担一点责任。可话到一半,就被杨慕次抢了去,“长官,我杨慕次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您秉公办理,不要牵扯无辜。“

杨慕次说完瞪了一眼丽丽:别惹祸上身!辛丽丽被这眼神吓到了,赶忙闭口不言了。

杜旅宁站起身,在桌后走了两步,略带欣赏的眼光看着杨慕次,若有所思地说道:

“秉公办理?“

“是!“杨慕次高声答道,一副胸怀坦荡临危不惧的样子。

“如果要秉公办理的话,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戴老板呢?“

“不是不是,老师,不是,阿次不是这个意思!”辛丽丽瞬间慌了,有点语无伦次,如果告诉戴老板阿次可能连命都要丢了!

“你给我闭嘴!”杨慕次压低声音向丽丽说道。紧接着又道:

“长官请自便!“杨慕次成竹在胸。丽丽在一旁干着急,不知道阿次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杜旅宁不怒反笑,只见他拿起桌前的电话就要拨号。

“长官,请您顺带转告戴老板,若今日我命丧军统局,我保证,明日一早我大哥就会知道。“杨慕次不紧不慢,心平气和地道来,话里有话。

“威胁? ”杜旅宁冷笑了句。

“是不是威胁就要看我大哥怎么做了?“杨慕次有恃无恐。

“哼!一个杨慕初,戴老板要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是吗? 那长官觉得,以我大哥的个性,他会让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吗?”杨慕次又逼近一步。辛丽丽此时已经是目瞪口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杨慕次,不料杨慕次却向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丽丽登时搞不清楚状况了,这到底唱得是哪一出啊!

杜旅宁并没有察觉到杨慕次的小动作,只见他放下电话,坐回座椅,扯开领扣,眼神复杂地看着杨慕次:“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戴老板,要想让军统局在上海的潜伏机关安然无恙,最好保证我们兄弟俩性命无忧!“杨慕次说完,嘴角上扬,耐人寻味地笑了笑。

杜旅宁瞬间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指着杨慕次:“放肆!这是你对长官说话的态度吗!你这话要是真被戴老板听到,你以为他真不敢杀你和杨慕初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杨慕次没有说话,任凭杜旅宁骂着,他看得出,杜旅宁压根就没想给戴笠打电话,老师到底还是关心他的!

“老师,学生出言不逊,目无尊长,甘愿受罚。“杨慕次不知不觉地就改了称呼。听到”老师“两个字,杜旅宁很是欣慰,有点转怒为喜,但却没有喜形于色,面无表情道:

”明天一早去军法处禁闭室报道,没有我的命令,禁闭期不能结束!“

三个小时前 重庆军统局 戴笠办公室

戴笠眉头紧锁,把手上的密抄递给垂手站在身旁的杜旅宁:“刚从上海传来的,我们得采取极端手段了!“

杜旅宁接过电报:杨慕初已被怀疑,如不想弃子,此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戴老板,您指的极端手段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真要这样,只怕杨慕次会沉不住气。“杜旅宁今天刚接到海鸥的电报,得知杨慕次违抗军令,私自去看杨慕初的事,现在戴笠又准备派人行刺杨慕初,这如果让杨慕次知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继续臣服于军统局的!

“他不是你的学生嘛? 你肯定会有办法的。”

“是!戴老板,属下一定想办法瞒住杨慕次。”

三个小时前 军统局宿舍

刚下火车,赵理君便吩咐大家,换上军装速到指挥官办公室报到。

杨慕次急急忙忙找来军装,慌张之下,碰掉了杜旅宁拿给他的那个小盒子,盒子被碰开,杨慕次小心翼翼地捡起盒内之物,一边翻看,一边欣慰又调皮地笑着,老师终归还是疼他的!眼看就要去杜旅宁办公室报到,一会儿肯定免不了晴天霹雳, 他又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眼球一转,有了应付之策!

三个小时前 军统局宿舍

刚下火车,赵理君便吩咐大家,换上军装后速到指挥官办公室报到。

杨慕次急急忙忙翻出军装,慌乱之下,碰掉了杜旅宁拿给他的那个小盒子,那是杨羽桦的遗物。盒子被摔开,杨慕次看向地面: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上,依稀可见的是他青涩的笑容;一封封叠放整齐的家书上,有些模糊的是他工整的笔迹!他一时触物伤情不知所措,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捡起盒内之物,一一页页地翻着,照片和书信的四角都有明显褶皱,显然是被人经常抚摸翻看造成的。杨慕次顿时无语凝噎!这些照片家书都是以前自己逢年过节时寄回家的,有他在日本留学的照片;有他在军校的照片;还有他儿时在寄宿学校时缠着父亲照的唯一的一张合影……他原以为父亲对他寄回家的东西从来都不屑一顾,他原以为父亲早已将这些弃之而后快!他原以为……原来父亲一直都珍藏着!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他生命中的至爱之宝,即便他是卖国求荣的汉奸!往事仍记忆犹新,父亲关切的眼神仍历历在目!万幸,二十几年的骗局终归留给他的是一份真真切切的父子情!杨慕次仰面不让泪水流出,他挑出那张合影,放入军装上衣口袋:爸爸,阿次会陪着你,带着你杀日本人,为你赎罪!

走在去行动处的路上,杨慕次致思应付之策,杜旅宁现在必已收到海鸥的消息,得想办法让他不上报戴笠才行!杨慕次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突然想到杜旅宁给他这个盒子那天,如果杜旅宁真像当天表现的那样绝情,又怎会怕他为杨羽桦的事情伤心,特地为他收着这些东西!老师终归还是疼他的!既然是这样,不如赌一把,来个将计就计,诈一诈老师!杨慕次计上心来,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行动处。

重庆火车站

虹口事件已过去多日,一转眼已是踏青的日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此时的重庆火车站阴雨绵绵,旅客们怕被雨淋,俱是低头不语,行色匆匆,就连车站外的小贩们也压低了他们的叫卖声。整个车站全无往日的热闹,给人一种表面上压抑的平静。赵理君一身皮质风衣,刻意压低的礼帽下是一张特工特有肃冷面庞,他手里提着一个”二胡“盒子,盒里是一匹蓝布,布里包着的,是把装有达姆弹的***!赵理君也是行色匆匆地走着。

临近登车口时,迎面撞来一个手提同样二胡盒子的“阔少“。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阔少被撞倒,开口就骂。

赵理君瞬间警觉,注意到这一模一样的二胡盒子。转念一想,这种二胡盒子重庆市面上随处可见,也就见怪不怪;紧接着快速打开自己的盒子,盒内之物原封未动。他放了心,为了不节外生枝耽误任务,他连忙扶起阔少,为他擦了擦身上的泥水,哈腰道歉: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是小的不长眼,您没事吧!“

阔少瞅了瞅被弄脏的衣服,正要继续骂,但看赵理君一副诚意十足低声下气的样子,也就没再深究,

“你说呢!我告诉你!本少爷今天是心情好,不和你计较,滚·!别让本少爷再看见你!“

“是,是,一定一定。“赵理君拱手哈腰道,继而快步走开。

阔少也反向走开,不时回头望望,看到赵理君登上火车后,便撒腿跑到车站外一条荒废的巷子。

“换了吗?“一个冰冷的声音。

“换了,您放心,天衣无缝!“

“很好!这是你的。“ 一个厚重的信封被扔到”阔少“手里。

“今天的事,如果被第三个人——“

“小姐您大可放心,我们干这行的,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规矩都懂!“阔少一副黑帮混混的嘴脸。

女人没再说话,消失在巷子里。

昨日清晨

晨光熹微,紫燕呢喃,沐浴在初升的晨光中,辛丽丽哼着小曲,轻盈地脚步踏着旋律一步步走去军统局。手里拎着的是一个双层保温饭盒,那是她备给阿次的早餐。这几日杨慕次被关禁闭,她便成了杨慕次的“私人厨师“,只要有空便跑去看杨慕次。

杜旅宁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吩咐看守好生照顾杨慕次。

辛丽丽刚到军统局,就看到赵理君风尘仆仆地赶往戴笠办公室。按理说这几日并无什么大的行动,戴笠为何要单独召见赵理君!难道戴老板有什么秘密行动,辛丽丽不知其中玄机,便蹑手蹑脚尾随其后,想要一探究竟。

“此次刺杀的目标,这次任务你单独行动。”

赵理君看到照片后一脸惊愕,半信半疑地问:“刺杀白杨?”

“此人名叫杨慕初,杨氏企业董事长,你到上海后海鸥会和你接头。”

窗外,辛丽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戴老板要杀杨慕初,该不该告诉阿次呢?

“那他和白杨——”赵理君试探地问了句。

戴笠瞪了眼赵理君,“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别问!”他语气虽缓,话却很有力。

赵理君会意,闭口不言,戴笠又接着吩咐,“这次刺杀不可致命,但务必重创,所以你必须用达姆弹。”

赵理君顿时目瞪舌强,躲在窗外的辛丽丽也是掩口失色,毛骨悚然。达姆弹乃入身变形子弹,早在1899年《海牙公约》中,因其杀伤力致命率极高,就已被列为国际禁用弹药。

“戴老板,如果真要用达姆弹,此人就算不死,也必会留下极其严重的后遗症——“

“我不想重复我的命令,你明天下午就动身去上海。不得有误!“戴笠一口截断了赵理君的话,他既然这么做,必定有自己的考量,岂是他人可以左右和指点的。

军统刺杀行动向来百战百胜,如果这次要做假,必要使杨慕初重伤,否则只会欲盖弥彰。

“ 是,属下告退。“赵理君看戴笠脸色不对,匆匆退下。

窗外,辛丽丽看赵理君就要出来,瞬间疾步如飞地跑向了军法处,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时间回到现在

军统局禁闭室

辛丽丽像往常一样,塞了几个钱给守卫,顺利进入禁闭室。当然,若非杜旅宁默许,守卫又岂敢这般玩忽职守。

“ 阿次,看看今天我给你带什么晚饭啦!”辛丽丽打开饭盒,将盒盖拿给杨慕次,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杨慕次看着盒盖上贴着一行字,差点喜极而泣:一切顺利,君可安心。

自从丽丽告诉他戴笠的计划后,他就一直处在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状态,此刻看到这八个字,心情绝非如释重负这四个字可以形容!他激动不已地看着丽丽,丽丽冲他做了个鬼脸,调皮地说了句:

“怎么样,杨少爷,这下可以安心吃饭了吧!“

杨慕次凝视着丽丽,突然有种想要吻她的冲动。脑海里顿时出现两个声音:不该想的不要想;另外一句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极力克制自己,深呼了口气,由衷地说了句:

“丽丽,这次,真的谢谢你!“

辛丽丽从饭盒中取出一道道菜放在桌上,杨慕次也在坐去桌旁,放眼望去,又全是自己喜欢吃的。辛丽丽一边给杨慕次盛饭,一边开着玩笑:

“怎么谢?以身相许?”丽丽把热腾腾的饭端给杨慕次。

杨慕次接过饭碗,像唠家常似的:

“我倒是想啊,就看你愿不愿意等了!”

“等多久?”

“能等多久?”

“一辈子都等。” 辛丽丽认真地看着杨慕次,这是肺腑之言。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