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节
辛丽丽听到“沉机避弹”,不禁哑然失笑,"真话?" 她本就不生气,只想逗逗杨慕次,听他这么一答,丽丽嘴上没说,心却甜到底了!
"肺腑之言!"
"辛丽丽好吃嘛?"辛丽丽无厘头地甩出一句,调皮一笑,傻傻地看着杨慕次。
杨慕次被问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辛丽丽意指绿豆糕。连忙答道:“秀色可餐!“,之后又不好意思地加了句:“你怎么确定我吃的一定是辛丽丽呢?"
"因为只有辛丽丽那块放了巧克力,我闻到你嘴里的味道啦!"辛丽丽解释道,脸上绽放着可爱得意的笑容。晚风徐徐,吹拂着她的刘海。
“职业素养真高,小的甘拜下风!"杨慕次作揖调侃道。
"好了,不开玩笑了,走吧!"说着辛丽丽就拉着杨慕次往出走。
"去哪?"
"我家。"
"你家?"
"对啊,今儿个带你去认路,万一以后你倒霉了,还能去那避避风雨。"
“借您吉言!万一以后我倒霉了,一定拉你做垫背!“杨慕次也嘴不饶人。在辛丽丽面前,他不需要掩饰,更不需要谨言慎行。
两人牵手走着,你一句我一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要延伸到天际。
辛丽丽住所
小屋虽不大,却被主人布置得温暖而舒适。辛丽丽早已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凤尾虾、蛋烧卖、松鼠鱼、回锅肉……无一不是杨慕次爱吃的。杨慕次看到后一阵鼻酸,他顿时有种找到家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握拳敲了敲额头,不敢再往下想。他从不在丽丽面前示弱。于是乎,两人又是在欢声笑语的斗嘴中吃完晚饭。饭后,辛丽丽忙着收拾碗筷,杨慕次被她从厨房赶出来,无所事事地在房间踱步,四下打量着。也许是出于特工的机敏,当他眼睛扫过书架时,锐利地扑捉到紧压在一排书下的档案袋。杨慕次为之一振,按军统规定,所有资料一律不准带出办公室,更别说带出军统局了!这是铁的纪律,辛丽丽不会不清楚。
他侧耳细听,厨房还有流水声,丽丽应该还在洗碗。他大步走向书架,取出档案袋,又是一封调令:“青蛇撤离上海,速回重庆报道!“落款是”戴笠,1938年1月24号“。”“1938年1月,1938年1月,1938年”杨慕次在脑海里重复着,心开始乱、开始害怕。
杨慕次的心里升起一层疑云,他问过丽丽是何时被调回军统重庆站,答案是西安事变时,也就是说,丽丽早在1937年初就被调到重庆,所以行动处的人喊她师姐,也符合逻辑,顺理成章。可眼前的调令又作何解释,辛丽丽为何会和自己同一时间调到重庆,按理说上海沦陷,正是急需潜伏人员之际,戴笠应该留丽丽在上海潜伏才是明智之举,除非,军统有其他打算?就算有,丽丽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难道?不可能,不会的……杨慕次脑子急速地转着,焦思苦虑而不得其解。
厨间水声嘎然而止,也切断了杨慕次的思绪,他迅即原封不动地把档案袋归位,确保被压住的位置与原来相同后,又开始在房间里溜达,行若无事。窗外华灯初上,也渐起月色,屋内一盏台灯柔和地照着,但杨慕次却觉得这灯光透着丝丝冷意,屋内最初的那股暖意也不再强烈,遂走向阳台,看着月色。
未几辛丽丽便从厨间走出,趁阿次不注意,一步跃向阿次身后,纤纤细手蒙住阿次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辛丽丽学着陌生人的嗓音。
杨慕次闻到她手指间淡淡的柠檬清香,若有所失,他强装镇定,掩饰怀疑之心、落寞之态。他轻轻拿开丽丽的手,转身看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意浓浓,宛若一泓秋水,清可见底。这份单纯是辛丽丽为杨慕次保留的。杨慕次被这如水明眸征服了,他愿意赌一把,选择相信,特工固然最忌信任,但他不想失去信任的能力,更不想失去眼前这份纯粹。
“我猜是,鬼门关前的黑白无常!”既然选择相信,就不再怀疑。
“黑白无常,那不应该是两个人嘛?”丽丽有些不解。
“谁说的,你见过啊?”杨慕次又开始逗丽丽。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我不但见过,还和他们聊过天呢!”丽丽瞎编乱造的嘴上功夫,杨慕次已是屡见不鲜。
“聊什么?”
“这个嘛!”辛丽丽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命令他们,在我辛丽丽没向他们报道以前,绝不能放杨慕次进去!”说完笑呵呵地看着杨慕次,笑容甜美动人。
杨慕次听后一阵愧意,这个世上,在乎他生死的人已是屈指可数。眼泪被勾出,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被主人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还没等杨慕次回神,就听辛丽丽嚷道:“啊呀,阿次你等一下!”说着跑进屋内,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荷包,“送你的,亲手绣的!”
那是一个浅灰色壶状荷包,碎碎雏菊点缀着布面,雪白的流苏在夜风里摇曳。如果能配上铃铛,此时一定能听到它们在风中笑语。杨慕次接过荷包,绣工精巧,精功密致,他甚至能想象到丽丽在台灯下一针针缝着荷包的样子。
“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得女红,当得卧底,”辛丽丽得了夸,得意地笑得更甜了,杨慕次见状,冷不丁地补了句,“辛丽丽小姐,这不是我喜欢的颜色!”
辛丽丽愣了:“奇怪,我看你平时穿衣,也就是黑灰白三色啊!”
“那是衣服!还有你荷包做这么小,我钱那么多,能装下吗!”杨慕次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了。
“那荷包你喜欢什么颜色?”辛丽丽没好气地说。
杨慕次调戏地笑了笑:“我喜欢你今天穿的这种花色!”
一抹红晕浮上辛丽丽的脸颊,“好吧好吧,那我重新绣一个,绣大一点”说着伸手去拿杨慕次手里的荷包,杨慕次手一攥身一转,让丽丽扑了个空。
“这个先押这儿,省得你赖账!”
“又不是宝,不值钱的。”
“那可说不准,我只要拿去夜花园舞厅喊一声‘出售辛丽丽小姐亲绣之物’,绝对能拍个好价钱!”
“讽刺我?”
“恭维你!”
辛丽丽嫣然一笑,两人在阳台上沐浴着月光。
天上明月,今昔成环。
次日一早 ,军统行动处
一组全组坐在会议室,个个正襟危坐,屏气凝神。杜旅宁拿着刚从上海发来的虹口海军军火仓库地图,一边分析讲解,一边部署行动计划:“仓库四周围墙上架设着铁丝网,四角都设有哨楼……上海潜伏人员会确保行动当天军火库只有少量日军把守……到达上海后,‘海鸥’将会和你们接头,我希望你们一切行动服从他的指挥,否则以违抗军令论处,后果自负。”杨慕次隐约觉得,杜旅宁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上海
“老板,这是军火库所有日军看守的生活习惯和日常作息,已经精确到小时。”刘阿四把密封的资料递给杨慕初,垂手而立。
“不错嘛,阿四,我看你都能去当情报员了。”杨慕初翻着资料满意地点着头。
“老板您别取笑我了,这都是俞小姐和青帮弟兄的功劳。”刘阿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从来不为自己揽功劳,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这也是杨慕初器重刘阿四的原因——忠心、能干、稳重。
“大世界后天的开幕晚会筹备得怎么样了?”
“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届时军火库所有日军都会拿到一张免费入场券!”
杨慕初点了点头,看刘阿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老板,76号已经在到处查军火走失的事情,张啸林可能不久就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先不要自乱阵脚,静观其变即可。”
“是,老板。”刘阿四顿了顿,有点心虚,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老板,俞小姐已经去了春和医院,她让我务必把您也送到。”
杨慕初起身拍了拍阿四的肩膀,开起玩笑:“阿四啊,你给俞秘书当差还是给我当差呢?”。
“我自然是给老板您当差,可您是给俞小姐当差的啊!”刘阿四摸着后脑勺,说了句大实话。杨慕初作势要打,刘阿四侧身一躲,遂跟着杨慕初出了门。
车子风驰电掣般驶向春和医院,杨慕初坐在后座出神,方才在刘阿四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阿次的影子。
春和医院
自从杨慕次丧命于日本茶室,杨慕初非到万不得已,从不去春和医院。不是他不理解夏跃春身为地下***的无奈,而是他不知如何笑逐颜开地面对一个间接造成自己兄弟遇害的“凶手”,——他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密室里,夏跃春和俞哓江已经在等杨慕初,看到杨慕初进来,夏跃春喊了句:“阿初。”杨慕初象征性地点头以做回应,不事寒暄,单刀直入地对他们说:“军火我已经运去郊外一间仓库,那是杨羽桦曾为日本人建的,极其隐蔽,轻易不会被发现,至于怎么运往延安,我就不致思取径了,也没那能力!”杨慕初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撒手不管的样子。密室的气氛略有些僵,阴暗的灯光下三个人都紧绷着。
“谢谢你,阿初,”跃春尴尬又由衷地说了句。杨慕初没有理他。
俞哓江看两人都僵住了,赶快救场:“如果我们要将西药和军火安全运往延安,必须要有码头和关卡的特别通行证。”
夏跃春接着说道:“这个‘海鸥’已经有所指示,时机成熟时他会派人把通行证送到青帮,再由青帮送去杨公馆。”
“‘海鸥’是?”杨慕初居然主动问起了跃春。
夏跃春看了一眼俞哓江,俞哓江点头表示杨慕初可以相信。遂夏跃春解释道:“他是日本谍报机关情报处处长,也是汪伪**的海关总督,同时也是军统上海区国际情报组少将组长。”
“你漏掉了什么吧!”杨慕初瞟了一眼夏跃春,看夏跃春不解,于是又轻描淡写地补了句:“中共地下党情报员。”
夏跃春笑了,杨慕初却仍吊着脸,“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一步。”
“阿初,阿次的事———”夏跃春叫住杨慕初,想要解释,话到一半就被杨慕初截了去。
“夏院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次和你没有横向关系,所以阿次的事就不劳您挂心了。”杨慕初波澜不惊地提醒道,皮笑肉不笑,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密室。
1838年3月20日
朗朗晴空下,郁郁麦田间,一辆列车风驰而过。车上一组人员俱是乔装,杨慕次在辛丽丽“死缠烂打”下,终于同意和辛丽丽假扮夫妻,当然,杨慕次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个伪装的好办法。正直初春,车厢内乍暖还寒,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窗外的“山河破碎风飘絮”。
辛丽丽和杨慕次并肩而坐,他们对面坐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先生,鹤发鸡皮、蓬头历齿,身着布衣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一双生满老茧的手上是一本破旧发黄的诗经,老人的嗓音嘶哑,凄婉哀伤的声音在车厢里荡漾着: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杨慕次听着听着,不禁对老人肃然起敬,坐在一旁的辛丽丽也收起了往日的天真笑容,听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时,她呆呆地望着老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时而又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列车已至沪内,萧索之象愈加明显,这曾是我们的家园,如今却被岛夷侵占,丽丽想着想着,感慨之辞脱口而出,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低声哭诉:“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年年知为谁生!”
杨慕次沉浸在老人的吟唱声中,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倏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辛丽丽,印象中辛丽丽并不是会感时怀古忧国忧民的人。“你刚说什么?”杨慕次问道。
辛丽丽被杨慕次问“醒”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瞬间脸上又挂起了笑容:“没说什么,”又附在杨慕次耳旁笑语:“我在说那老头就不能唱点好听的!”说着瞥了老头一眼。
杨慕次笑了,老先生似乎听到了辛丽丽的话,眼睛笑着瞅了一眼辛丽丽,翻了一页手里的诗经,换了一副“清脆”的嗓音吟唱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辛丽丽靠在杨慕次坚实的肩膀,微闭双目,享受着“情歌”,嘴角是月牙般的微笑。
列车在一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声中驶入上海火车站。月台上一块诺大的钟表显示着:下午三时十五分。
一组六人在不同时间不同车厢下了车,随后“各奔东西”,辛丽丽和杨慕次是“夫妻”,自然走在一起。他们逛了逛市集,杨慕次为辛丽丽买了条围巾。经过租界时,看到大世界舞厅门口张灯结彩,想必晚上一定又有什么热闹的舞会,杨慕次不禁为病态的国民感到悲哀,区区“商女”不知亡国之恨,难道堂堂男子也不能终军请缨吗!
而此刻,杨慕初正在大世界舞厅,一边清点着今晚将到场的日军军官名单,一边仔细检查为今晚晚会准备的红酒。他吩咐过阿四,今晚所有酒类的乙醇浓度必须是在安全范围内的最高指数,以确保军统行动人员有足够时间完成任务。
下午四点半,苏州河边的小阁楼上,一组六人准时集合。
房间里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六人警觉,子弹上膛,贴墙而站。不久听到男子浑厚苍劲的吟唱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杨慕次一听,知道来者是友非敌。
六人收起了枪,来人出现在楼梯口,杨慕次惊讶地看到火车上那个身着布衣长衫老先生,只是他已摘掉眼镜和胡子,脸上的皱纹也不翼而飞。杨慕次回头看了一眼辛丽丽,她有些激动,但并无惊讶之色。
来人走向桌前,与杨慕次和辛丽丽擦肩而过时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算是二次见面打的招呼。杨慕次觉得好像有一阵冷风拂面而过。
“行动代号?”
“气吞虹霓。”一组组长赵理君答道。
“军统上海区国际情报组少将组长,海鸥。”海鸥面无表情地作了自我介绍,声音冷若冰霜。
余音未落,只见一组人员都已是围桌而站,标准的立正姿势,海鸥冷眼扫了一眼他们,摆手示意六人入座。屋内气氛凝重,六人俱是正襟危坐。桌上一张军火库地图,海鸥一人站着讲解,沉着冷静地分配着行动任务,手里一支红笔时而在地图上做着标记,时而看向围桌而坐的人,深邃的眼神透着威严。
“你们分两人一组,在不同时间和地点去取**和**,**和定时器必须拆卸成最小的零件随身携带。晚上九点你们陆续到指定地点集合,青帮的人会掩护你们,干掉哨楼上的哨兵和仓库内为数不多的鬼子,你们从军火库四周不同地点翻过铁丝网入内,以最快速度组装定时**,埋放在这些位置。”海鸥用红笔圈出军火库的全部要害地点,“为了确保这次行动成功,我们的人会尽量拖住那些外出享受大上海夜生活的鬼子。我出现在军火库的时间,就是你们撤离的时间,记住,”,六人眼睛全部看向海鸥,“你们只有半小时!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准确无误地埋放好所有**,其余一切,概与你们无关。”六人肃立军姿答道:“是!”
“此次行动容不得半点闪失,违令者或私自行动者概以军**处!”海鸥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整个人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他从随身背的小木箱中取出一些证件,杨慕次认出那个木箱是海鸥在火车上扮先生时背的的“书箱”。
“这是良民证和各个关卡的通行证,你们每人一份,以备不时之需。”他又取出一些车票,“这是明天一早去重庆的车票,任务完成后,所有人立即返渝。”六人接过自己的良民证、车票和通行证。杨慕次心里暗暗惊讶,眼前这个海鸥真是深藏不漏。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保证完成任务。”六人不约而同。
“祝你们旗开得胜!”海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离去,楼梯口又传来他浑厚的声音:“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屋内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唯有辛丽丽还呆呆地望着楼梯,眼神里满是不舍和落寞。杨慕次见状,摆手在丽丽眼前晃了晃,开起玩笑:“喂!你不会看上那冰块了吧!”
一组两人一组,每组五个炸点任务,赵理君在地图上分配了每组的炸点后,各组分头去取**。
晚上九点,月黑风高,六人如约而至。军火库外人影稀少,偶尔有几个小贩的叫卖声。日军哨楼上,探照灯忽明忽暗地闪着,阴森森的。杨慕次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探照灯,心里算着它来回摆动的频率——他们必须在盲区时间内翻越铁丝网。秒针指向整九点那刻,哨楼上的哨兵被“换岗”,一组人员确定自己在探照灯盲区后,瞬间翻过铁丝网,跃入院内。动作敏捷,悄无声息,也无人察觉。而后各组分头行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辛丽丽和杨慕次争分夺秒,杨慕次掩护,辛丽丽对照地图寻找炸点;找到目标后,辛丽丽掩护,杨慕次迅速组装**并上好计时器。他们分工明确,相得益彰。
“大功告成!”杨慕次装完最后一个**,二人都松了口气。
“撤!”杨慕次命令道。
他们沿走廊以最快速度撤退,还未到正院,就听到几声枪声,接着是几句日语。二人正要拔枪备战,杨慕次忽见辛丽丽身后闪出一个日本宪兵。
“小心!”只见他倏地扑倒辛丽丽,同时手腕反甩,嗖地一声一把匕首瞬间插入鬼子喉咙。杨慕次见鬼子倒下,瞬间从辛丽丽身上起来,伸手要拉丽丽起来,丽丽不领情,推开杨慕次,反弹似地站起身,指着杨慕次,瞪着眼说:“你!我告诉你!这世上还没人敢压本小姐呢!你!你必须负责!”
面对丽丽突如其来的“声讨”,杨慕次近乎是哑口无言,真是狗咬吕洞宾!他看了看表,没有时间了,遂正言厉色道:“我告诉你,要么你以身相许,要么就给我闭嘴!”说完拉起丽丽的手腕,径直往前直奔。辛丽丽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地出神,任杨慕次拽着往前跑。
直到跑到正院,看到一组在与日本宪兵正面交锋,辛丽丽立马恢复状态,和杨慕次二人拔枪就射,双枪联手,弹无虚发。杨慕次在开枪的间隙不忘向丽丽还击道:“回去想想怎么报答我!”赵理君见二人已到,又看到海鸥身穿日本军服,带着宪兵队由正门而入,遂命令道:“撤!”
一组人员和青帮兄弟一起跃上铁丝网墙,青帮有些兄弟因为负伤,无法爬上铁丝网,正在墙下吃力地爬着,日本增援部队将至院内,他们必会成为枪下亡魂。赵理君看了一眼,虽有不忍,但还是命令道:“他们不归我们管,撤!”一组人员除杨慕次和辛丽丽外,均跳下墙,撤出院外。
辛丽丽眼看阿次正要跳下墙,又见海鸥已入院内,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里闪现海鸥的命令“其余一切,概与你们无关。违令者概以军**处!”不行,不能让阿次胡来。只见丽丽向阿次喊了句:“呆在墙上掩护我!”遂立即纵身一跃,跳到墙下。杨慕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宪兵队已入院内,杨慕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丽丽有事!他电光火石般地双枪齐射,百发百中。海鸥也在暗中发弹,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青帮兄弟一个个被丽丽扶上铁丝网,就剩最后三个时,丽丽肩部中弹,海鸥见状,用日语大声命令他身旁的副官:“剩下的交给我,你带队进入仓库,全力搜索余党!”
接到命令,日本宪兵全队冲向军火库。院内的枪声停了,海鸥看了一眼辛丽丽和杨慕次,眼神中的冷意像冰刀一般足以杀死他们。他未置一辞,大步迈出军火库大门。杨慕次迅疾跳下墙,扶辛丽丽和余下的青帮兄弟翻出墙外。而后,杨慕次和辛丽丽疾步撤退,刚走过桥,就听到苏州河对岸的爆炸声,转身望去,军火库已是火光烛天,气吞虹霓。二人欣慰,相视一笑。
东方巴黎的夜晚,春寒料峭,残月寒星,冷冷凄凄,空气中透着股凄凉和悲愤,那是国人奋起反抗的暗涌。地面上,偶尔可以看见几张日本人刊发的新申报,页面已经被无数不屑的脚印踩过,月光凄冷地照下来,反射出报纸上一条条无耻的标题:“中日亲善!”、“大道市**——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果真是恬不知耻的“大盗”**。
杨慕次扶着辛丽丽赶往阁楼集合,二人走在清冷朦胧的月光下,都没有说话。杨慕次有点心虚,刚才情急之下话说得太直白;辛丽丽由于受伤,很是虚弱,也无力开口。气氛怪怪的,丽丽低着头,手按着肩上的伤口,走得踉踉跄跄,杨慕次一手扶着丽丽的肩膀,一手搀着她的胳膊,他看着丽丽跌跌撞撞吃力地走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怜爱,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阵凄凄冷风,吹进丽丽的衣领,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脚上的高跟鞋一个没踩稳,眼看就要跌倒,只见杨慕次瞬间把丽丽拉进自己怀里,脱去风衣为丽丽披上,丽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杨慕次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阁楼。风衣上的余温贴着丽丽的身体,伤口也没方才那么疼了,她把头埋进杨慕次的胸膛,终于卸掉了她平日里开朗坚强的面具,一行泪水浸湿了杨慕次的衬衫。
苏州河边的小阁楼上
阴暗的吊灯下,海鸥在踱步,一言不发。屋内鸦雀无声,除了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的“咚、咚、咚“声之外,就是肃立在屋内的一组人员拘谨压抑的呼吸声。
六人站着笔直的军姿,绷得紧紧的,就像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地压得人不能呼吸。时间也静止了,停在那一刻被无止尽的拉长。杨慕次想起海鸥走前凌厉的目光,心里忐忑不安。他表面上目视前方,余光却一直扫着辛丽丽,他不知道丽丽还能撑多久。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的命令是什么?“海鸥终于开口了,他站在辛丽丽面前问道,语气及其冷静,波澜不惊。
“组长,你听我们——“
不等杨慕次说完,海鸥猛地一拳打在辛丽丽的面颊上,同时向杨慕次吼道:“我还没问你呢!”
辛丽丽本就已经很虚弱,海鸥一拳下去,她自是支撑不住,趴倒在地。赵理君心里一颤,虽然担心,但还是一动没动。杨慕次惊愕,正要去扶,丽丽微微摇头,向他使了个眼色。瞬间又恢复了立正姿势,眼神里满是倔强,答道:“埋放**,其余一切,概不许插手。”话音未落,海鸥又是一拳,杨慕次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辛丽丽才没有倒下,伤口已经迸裂,血流不止。辛丽丽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海鸥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忍,脸上仍是无动于衷,看都没看辛丽丽,直接问向杨慕次:
“你想解释什么?“
杨慕次直视海鸥,眼神中是难以掩盖的怒意,心里骂到:有本事就别打女人!但嘴上却只能回答:“组长,那些兄弟是为掩护我们受的伤,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敌手而自己逃之夭夭,如果不是丽丽,他们早就是枪下亡魂了!”杨慕次为辛丽丽辩解道,他有不服、有怨气,更有深深的内疚,如果不是他意气用事,丽丽不会受伤,更不会挨这两拳。
“听你这么一说,我该给你们请功才对!要不要我请示戴老板,给你们都记个头等功?“海鸥讽刺地冷笑道。
杨慕次气结,此刻他在心里已经给了海鸥无数拳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认为——“
“你认为!“海鸥断喝了一声,声色俱厉道:”你认为青帮的兄弟是为你们负伤吗!你们算哪根葱!“他不屑轻蔑地扫视着眼前的一排人,语气愈加严厉,”他们是为了任务,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你知道为了确保行动成功,多少人深入虎穴探取情报,多少人去铺路,去善后,去给你们打掩护,又有多少人为此牺牲!”海鸥的声音已是怒吼了,“他们之所以义无反顾,之所以放弃生命掩护你们,是因为他们相信,相信你们更有能力,相信你们可以去执行更多的、更重要的任务,相信你们可以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他把矛头转向杨慕次和辛丽丽,“可你们做了什么!阵前抗命!任意妄为,你们对得起他们吗!今天你们运气好,救了几个人,可那些已经死去的呢!如果你们今天命丧军火库,你们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已经牺牲的兄弟,为掩护你们牺牲的兄弟!!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国家的,是那些为你们牺牲的兄弟的。如果你们不想让他们白白牺牲,如果你们还知道感恩回报,就给我记住:在任何行动中,军人的天职,就是唯令是从!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海鸥的一番话辞严义正,入理切情。心中的不服和怨气被渐渐浇灭,转化成想要奋勇杀敌的动力。杨慕次和辛丽丽都明白了,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的成功是许多人用生命换来的,而他们的生命,也只能奉献在任务中,而不是无关任务的“闲事“上,尽管这些”闲事“和他们息息相关。
海鸥看二人眼神中略带悔意,似有认错的态度,甚是满意,也不再追究。楼梯上传来“圪登“的脚步声,海鸥看是时候离开了,于是略有深意地看着一组的人,”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这屋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行动报告上该怎么写,应该不用我教吧!“他声音很轻,但很有力度,让人不敢违抗。他说完看着赵理君,最后一句是说给赵理君听的,赵理君心领神会,立正答道:“属下明白,此次行动圆满成功,无任何偏差!”
海鸥点头,以示满意:“很好!明天一早,你们立即返渝!”说完健步走向已站在楼梯口的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辛丽丽,对老头低语:“麻烦您了,大夫!”说完又附耳低语了几句,塞了一袋银钱给老人,算是封口费!
大夫很快为辛丽丽包扎了伤口,嘱咐了几句,便速速离去,屋里的气氛渐渐缓和,到底是顺利完成了任务,大家心里多少都很兴奋。丽丽躺在床上休息,杨慕次坐在床边,不时地为她掖掖被角、喂喂水,在丽丽的要求下,竟为她背起情诗。丽丽看着杨慕次,听着情诗,脸上洋溢着幸福可人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看着丽丽这般高兴,杨慕次也甚是欣慰。但辛丽丽也是敏感心细的人,她看杨慕次整晚都心神不宁,一会儿看看手表,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门口,好像纠结着要不要出门似的。丽丽心明如镜,立即就明白了阿次想做什么。她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辛丽丽几个月前才被调离上海,所以自然对杨慕初孝子复仇的佳话早有耳闻,她知道阿次想要去看杨慕初。
死缠硬磨之下,杨慕次终于同意丽丽下床和大家一起喝庆功酒,他扶着丽丽和大家围桌而坐。“小师弟,床底下藏了几罐二锅头,去给大伙拿来!”辛丽丽使唤着杨慕次,她现在是伤员,杨慕次也由着她闹了。
刚走到床边,就看到床头出乎意料地铺了张报纸,偌大的版面上一张杨慕初的照片,标题醒目:大世界开幕晚会,欢迎各界人士莅临。大世界舞厅,杨慕次脑子急速地转着,那是他们来时经过的舞厅,离这里不远!他顿时有些慌张,心里乱乱的,他迟疑了一下,调整了情绪,取出几瓶二锅头拿回桌上,刚要入座与大家共饮,就听到丽丽抗议道:“诶诶诶,我们不能都喝啊,必须有人在门外站岗警戒,以防万一!”她向杨慕次眨了眨眼,娇滴滴地说:“小白杨,你是新人,就委屈委屈吧,大家意下如何啊!”众人都连连叫好。杨慕次和辛丽丽心有灵犀,他感激地看了看丽丽,丽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看杨慕初。随后杨慕次做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走去门外。屋内顿时觥筹交错,辛丽丽开始和大家猜拳行令,直至深夜,众人俱是酩酊大醉。
街道上,一个满脸胡子的老人健步如飞地赶往大世界。一个蒙面黑衣人尾随,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衣人身后,又紧跟着一个身着披风的女人。
眼看老人已穿过胡同,进入了大街道,蒙面人正要穿过胡同,女人几个箭步,追风逐电般地挡在蒙面人前面,将其逼入一条死胡同。残月寒星,阴暗的胡同里,一把匕首架在蒙面人的脖子上,寒光夺目。
“说,谁派你来的,还有没有别人跟来?”女人阴狠狠地质问道。
黑衣人默不作声,还在犹豫。
"我数三声,你说,我放你活着回去。"女人将匕首逼近蒙面人的咽喉,“一“
"没、没,就我一个。"
女人听到后作势要收匕首。黑衣人放松警惕,提醒道:
“小姐,你这么做,不怕戴老板知道。"
“我不说,戴老板怎么会知道的!" 说着眼神一狠,顷刻间匕首割破黑衣人的喉咙。黑衣人双眼直瞪,死不瞑目。
大世界舞厅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人声鼎沸。一群群日本兵早已烂醉如泥,和陪酒的舞女们缠绵在沙发里。一排排酒桌上肉山脯林,杯觥交错。杨慕初殷勤地为汉奸和日本军官们斟酒,一杯接着一杯,一桌接着一桌,喝得人人酒酣耳热。他脸上陪着笑,嘴里喊着中日和善之类的恭维话。斟完一轮回到自己那桌,又开始张啸林李士群等汉奸把酒言欢,热情地讨论着怎样效忠大道**。旁人看去,他像极了恬不知耻的卖国贼,令人发指。
然而,站在一角的老人却不这么看,老人此时已摇身一变成了舞厅的服务生,他凝视着杨慕初,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看得出,那强颜欢笑的双眸下,那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隐藏着多少疲惫和心酸,多少隐忍和沉默!他看着高朋满座的舞厅,瞬间明白了,日本人为什么直到此刻也没发现军火库爆炸!
他望着酒桌上的杨慕初,也注意到在一旁为杨慕初斟酒的刘阿四,他知道杨慕初没有醉,也许他喝的根本不是酒,他不是不想醉,而是不能醉,没有资格醉。酒后无德,他怕说出致命的秘密,葬送了弟弟为之付出生命的理想!杨慕次手紧紧地攥着,他无时无刻不想立即冲过去,以身相替,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悔恨的泪水一次次蓄满眼眶,一次次被他咽回肚里!杨慕次,如果不是你,大哥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怎会承受如此重负!你毁了他的一生,也毁了雅淑的一生!他三番四次舍命相救,你却这般回报他!你对得起谁!
杨慕次想着想着,已经无法控制眼泪,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能再任性了!他深呼了一口气,正要转身走向出口,才发现同样坐在酒桌上的海鸥。显然,海鸥已经注意他很久了,他仿佛对杨慕次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他端起酒杯,在酒杯上敲了几下,一饮而尽,随后又和一旁的日本军官谈笑风生。
苏州桥底
时至午夜,月光从桥洞照进来,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好像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桥底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我现在是以中共地下党上海站情报组组长的身份和你讲话,杨慕次同志。“杨慕次一脸惊愕地看着海鸥。海鸥不置一词,接着他的发言:“我已向上级汇报了你现在的处境,上级指示,对于你死里逃生的消息,仍秘而不宣,你将继续潜伏军统,随时待命。”
“是。”杨慕次机械似得立正答道,他还没有适应海鸥的新身份。
“你和辛丽丽是什么关系?”海鸥直截了当地问了句。
海鸥的话突如其来,杨慕次没有防备,一时不知怎么作答,为了保险,应付了句:“战友关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杨慕次觉得自己说了违心的话。
“这样最好,杨慕次同志,我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做的也不要做!”海鸥的语气有点严厉,他们心照不宣,他相信杨慕次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海鸥的话把杨慕次正在升起的希望瞬间打碎,那还在萌芽的爱意也顷刻间被折断。一阵很强的失落感席卷而来,仿佛自己瞬间又回到原点,一无所有,心灰意冷;又仿佛美好的事物就在眼前,自己却没有权利去争取,只能任其流逝,悔恨万千。
杨慕次虽然心里已是波涛汹涌,但仍是面无表情地答道:“是,属下明白!”
“至于你今天违令来看杨慕初的事——”
“我愿意接受一切处分!” 杨慕次敢作敢当,既然敢去,必是早已准备好承担后果!
“很好,这点事我会通知杜旅宁,至于戴笠会不会知道,就看你们师徒关系如何了。”海鸥仿佛有点说笑的意思,但杨慕次并不觉得好笑,不管是杜旅宁还是戴笠,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嗯,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海鸥点了点头,示意杨慕次可以走了。
远处站着那个身着披风的女人,距离很远,她并没有听到桥底的谈话,她望着杨慕次离去,快步跑去桥底,海鸥刚准备走,只听女人压着声音喊了句:
“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上报阿次去看杨慕初的事情。“声音带着央求的语气。
海鸥不屑地冷冷哼了一下:“你以为你很有份量吗!“说外便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留下女人一个人发愣。
海鸥的回答出乎意料,像是当头一棒,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对,一定是听错了!女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出了桥底,她麻木地走在街上,前路茫茫,漫无目的。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仅有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想必是受不了这寒风瑟瑟,赶着回家。回家,女人苦笑了两下。自己已是无家可归。“留得飘零身世在,谱将残念寸草心。“说什么寸草之心!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人抛弃的遗孤,没有人在乎,更没有人关心。委屈的泪水在冷风中肆意地飘着,无法控制。她平生第一次哭着这般伤心!走过一家戏院,院里传来琵琶语:
”……我非欲作态人前,宛转成歌,只为有生涯,荷负。 血染檀板泪迹鼓, 灯前强笑为儿曹, 拚将我长埋草泽, 又何忍路弃,这遗孤!……“
“……只为有生涯,荷负……“海鸥也曾经唱过,女人若有所思,停下脚步,蹲在戏院门口,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曲子,眼泪已被夜风吹干,她顿时判若两人,抖擞了精神,大步奔向自己的目标。
海鸥不屑地冷冷哼了一下:“你以为你很有份量吗!“说外便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留下女人一个人愣了半响。
海鸥的回答出乎意料,像是当头一棒,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对,一定是听错了!女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出了桥底,她麻木地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心被一点点地挖空,仿佛那一直支撑自己的信仰就要倒塌。她望着夜空,瞬间觉得生命失去了意义,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么些年,自己到底在为谁又为何奔波!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仅有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想必是受不了这寒风瑟瑟,赶着回家。回家,女人苦笑了两下。自己早已是无家可归。“留得飘零身世在,谱将残念寸草心。“ 那是海鸥曾唱给他听的曲子。哼,说什么寸草之心!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人抛弃的遗孤,没有人在乎,更没有人关心。委屈的泪水在冷风中肆意地飘着,无法控制。她平生第一次哭着这般伤心!
她在街上徘徊着,无意间经过一家戏院,院里传来琵琶语:
”……我非欲作态人前,宛转成歌, 只为有生涯,荷负。 血染檀板泪迹鼓, 灯前强笑为儿曹, 拚将我长埋草泽, “
“……只为有生涯,荷负……又何忍路弃,这遗孤!……“ 海鸥也曾经唱过,女人若有所思,停下脚步,蹲在戏院门口,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曲子,眼泪已被夜风吹干,她顿时判若两人,抖擞了精神,大步奔向自己的目标。
街的另一头,老人也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灰意冷,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和孤独缠绕着他,让他对未来的路充满抗拒,心里是无法释放的郁结、怨气、孤独、无助、迷茫和矛盾。茫茫上海滩,拳拳报国心!他虽渴望爱情,但“靖康耻,犹未雪“,他更想为眼前这片支离破碎的山河奉献热血——这是他作为男儿不可逃避的责任和担当。他知道,身为革命者,他不该奢望爱情。“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曾经的他,早已做好此生许国不许家的准备。可天意弄人,丽丽如天使般降落,在他心中掀起阵阵波澜,让他不由得开始憧憬,开始奢望,直到现在,丽丽俨然已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潜伏重庆,他有家不能归,大哥不在身边,老师刻意疏远,只有丽丽,始终伴他左右,给他力量,为他护航。让他在充满陷阱的沼泽中总能找到些许纯粹。他仿佛一叶漂泊的扁舟,而丽丽就是那明亮的灯塔、安全的港湾,让他无时无刻不有一种”此处安心是吾乡“的寄托。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份如家的寄托终被夭折,他走在街上,仰望夜空,欲哭无泪!牛郎星和织女星注定只能遥遥相望,而非相濡以沫。”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许古人早已预言了结局,天妒比翼鸟,现实终是残酷地葬送了这份爱情。
杨慕次顿时觉得心里沉沉的,大哥的兄弟情,丽丽的一片痴情,老师的师生父子情,他都终将难以回报,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为了他们奋勇杀敌,早日还他们一份安宁!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苏州河边的阁楼下,他深呼几口气,把悲伤压去心底——他不想让丽丽为他担心。走进小屋,桌上趴着的五人已是烂醉如泥,刘阿彪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军统的口号:“反对日本侵略,揭露汉奸组织,……维护领袖安全”杨慕次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忠志之士!他走到桌边,轻轻地抱起醉醺醺的丽丽,正往床边走着,就听到丽丽呓语哀求道:
“戴老板,求求您,求您救救向华,丽丽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杨慕次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到丽丽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阿次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不喜欢灰色。“ 仅仅一句,就让杨慕次觉得心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鼻子一阵阵酸,他苦涩地笑着,没想到丽丽如此在意他,他随意开的一句玩笑,丽丽竟记了这么久。他忍着泪,小心翼翼地为丽丽盖好被子,正弯着腰为她掖着被角,又听到一句喃喃细语:“奶娘、奶娘,丽丽以后也要做白娘娘,为心爱的人水漫金山……阿次快走,我掩护你……”
杨慕次终于没能忍住,泪水哗哗地掉下,浸湿了大片被子,两份痴情终付东流。他贴近丽丽耳旁,声音有些哽咽:“辛丽丽,我爱你,一生一世!”。“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果有朝一日,能与你共同迎接胜利,杨慕次定还你一生一世,陪祢携手白头!
东方破晓,一阵鸡鸣闹醒了仍有些许醉意的辛丽丽,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的,她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海鸥的话无法抗拒地瞬间又冲进她的脑海:“你以为你很有份量吗!”果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即便大醉一场,也不能拔除心里的这颗刺。她紧闭双眼,竭力放空自己,想把海鸥的话逼出脑海,只要不去想,她就还是以前那个快快乐乐的辛丽丽。当她再次睁开惺忪睡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的杨慕次,像是守了自己一夜。心顿时暖了,她嘴角含笑,欣慰地静静地贪婪地看着眼前人,多么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即便是身世飘零雨打萍,在“山河破碎风飘絮”中,还有阿次一直陪伴,真心待她,如能“执子之手,夫复何求”呢!即使只能相守相护,余愿亦足!
她放纵自己,贪婪地享受了一会儿此刻的安谧。而后看了看表,使该是收拾收拾,赶往车站的时候了。她坏笑一下,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开朗活泼,唱起了诗经: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杨慕次被吵醒,:“大早上的!犯什么相思病呢!”
上海杨公馆
晨光微熹,杨慕初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跄地走进杨公馆,刘阿四紧随其后。熬了一夜,他终于应付完了大世界开幕晚会的事情,终于拖了日本人一夜。他将身子重重地摔在沙发里,好累,真想就这样睡下去,不再醒来。
刘阿四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难过。凌晨送走日本人后,老板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桌上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没有说话,没有眼泪,但悲伤寂寞溢于言表。他想劝老板少喝点,但却不忍劝,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但能忘却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但杨慕初就是杨慕初,他岂会任由自己萎靡消沉。些许醉意上来时,他便喊阿四打道回府了。
俞哓江从厨房走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阿初,起来喝点汤,让胃舒服一点再睡吧!“自从搬进杨公馆,俞哓江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杨慕初的饮食起居,虽是秘书,但俨然也成了保姆!
刘阿四扶着杨慕初挣扎地坐直了身子,俞哓江喂着阿初喝完了汤。杨慕初头晕目眩,看着俞哓江有些模糊的轮廓,醉醺醺地,冷不丁甩出一句:“哓江,阿次真是没福气。“说完又晕倒在沙发里。客厅内空气顿时凝结了,刘阿四也知道,杨慕初在俞哓江面前从不提及阿次的事情,但显然他从不肯对自己仁慈,一刻也没有忘却阿次为他赴死的残酷事实。俞哓江愣了一下,而后立即吩咐刘阿四扶阿初回房休息,自己一个人端着碗进了厨房,掩口失声,刘阿四看了一眼那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老板回房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你还想不想干了!“
书房里,杨慕初义愤填膺,朝刘阿四怒吼道。他醒来时已傍晚时分,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灯火阑珊,书房里织锦缎窗帘半拉着,依稀看得见窗外的车水马龙。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很不应景,与窗外热闹的灯红酒绿大相径庭,刘阿四垂首杵在原地,有些心悸,杨慕初本是个矜平躁释,涵养很深的人,很少这样大发脾气,想必定是气坏了。杨慕初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从大世界回来自己就心烦意乱,有些坐立不安,
刘阿四绞尽脑汁都不知该怎样解释,这件事本该先请示老板,但他实不忍老板再为这些事烦心,为了杨氏的生意和老板的安全,他确是擅作主张了。
杨慕初又看了眼桌上的报表,这两个月给上海粮食局、天主教堂医院和孤儿院的定期资金援助全都急剧减少。他吩咐过阿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这些救济金一分不少地按时到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租界外那些流离失所,沿街乞讨的老老少少,孤儿寡母!他不敢想象,在这些福利机构补给不足的情况下,百姓们是怎样存活的,又有多少人已经因此饿死街头!他想起昨晚在大世界的豪华酒宴,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租界外自己的同胞食不果腹,露宿街头,租界内自己却是钟鸣鼎食,酒池肉林,让人情何以堪,让他有何颜面面对百姓、面对阿次。
“你今天要么给我个解释,要么卷铺盖走人!”杨慕初瘫坐在椅子上,阴沉沉地威胁道,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然而他心里不是真的想赶走阿四,他只是想听阿四亲口解释。
“卷铺盖走人“刘阿四听到后真的慌了,打死刘阿四也不会弃他老板于不顾的,在他心里,杨慕初是个为国为民的英雄,是值得自己效忠一辈子的的老板!况且现在老板已和日本人合作,这如同泥牛入海,今后的路更难走!看来自己只有实话实说了!
“老板,我,我也不想这样做,但现在日本人盯得很紧,他们已经在调查粮食局的供给来源了,况且现在杨氏企业名声,名声不大好。”
“是臭名昭著吧!“杨慕初平静地更正道,脸上还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老板!”刘阿四央求道。
“还有呢,继续往下说。“其实杨慕初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
阿四忐忑地瞟了一眼老板,“有些行业遭到抗日分子抵制,资金周转不灵。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何况我们已经被怀疑劫走张啸林的军火,昨晚虹口军火库又爆炸,日本人肯定会彻查这些事情,我们不得不避嫌啊!”
“分析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杨慕初称赞道,满意的笑容挂在脸上。
刘阿四瞄了一眼,这笑容让他不寒而栗,他连忙认错:“老板,我不该——“
“谁让你自作聪明的!“杨慕初瞬间拍案而起,恼羞成怒,”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吗!你以为区区日本人的调查我应付不了吗!“刘阿四瞬间恍然大悟!他怎么就忘了,老板向来都是运筹帷幄未雨绸缪,自己确实是瞎操心了!杨慕初走了几步,指着刘阿四,接着训斥道:”你知道没有这些救济金,多少百姓会饿死街头,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啊!就因为我们的胆小怕事,我们要避嫌,我们怕惹火上身,我们——“
“老板,您别说了!我知错了!求您再给阿四一次机会吧!“刘阿四”噗通“一声双膝跪下。
杨慕初看了一眼阿四,“你好好想想吧!”说着大步走出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