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节
1938年5月
重庆军统局
“上海沦陷,汉奸横行。军统局决定成立秘密行动小组。张千顾,刘阿彪,柳如梅,辛丽丽,白杨,赵理君”
被叫到的人一一喊“到”,并齐嗖嗖地从会议桌前起立,肃立军姿。唯缺一人——辛丽丽临时出任务去了。
杨慕次自然也在其中,他时刻记着自己“白杨”的身份。
“你们六人将组成行动一组,秘密策划执行锄奸任务。行动科科长赵理君任一组组长。各地潜伏人员会给你们提供接头和情报支持。”戴笠说完合上卷宗,略带期许的目光扫视了站成一排的六个人,眼光落向杨慕次时隐约有一丝得意:你再怎么不满还是得乖乖臣服。他紧接着语重心长道:“国家危难,山河破碎,还望尔等奋勇锄奸,为国尽忠!”
“属下等定不负党国栽培!”六人齐声答道,声如洪钟。
军统局宿舍
杨慕次坐在床头整理着行李,搬入军统宿舍以来,他都无暇打点这些。戴笠规定行动人员在无具体任务时,须整日在训练处接受各项训练,这是厉兵秣马,养精蓄锐!
窗外斜阳无声地照进安谧的宿舍,映着他微显躁动的眉目,显得很是不和谐。
昨日接到的任务让杨慕次看似平静的心又漾起了波澜:一组将执行炸毁上海虹口海军军火库的任务。也许可以见到大哥,杨慕次心中一喜,紧接着就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唐的想法抛去窗外的火云后。自己不要命了,还是不想要大哥的命了。戴笠的禁令明明还躺在行李箱里,时刻提醒着自己!
杨慕次有些失落地靠着床柱望着夕阳。
“今日乱离俱是梦,夕阳唯见水东流。”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不知大哥现在是否也在看夕阳西下,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杨慕次苦笑,难道真的想家了?“家”,杨慕次蓦地想起杨羽桦留下的小盒子,正要从行李箱里取出,就听见宿舍门被踢开。
“杨慕次!”
杨慕次看来人身着军官服,配少校肩章,倏地放下手中东西,立正敬礼:“长官!”
眼前这位“少校”军帽檐压的老低,快要盖住半边脸,更看不到她的眼睛。再瞅瞅这身材,身姿妙曼翩若惊鸿。杨慕次顿时了然,嘴角上扬,狡黠一笑,想逗她一逗。
“阳光照耀着大地,云彩以自由的姿态飞翔在湛蓝的天际。那是属于它的领域,云霞和天光在天幕上上演着动人的爱情。”杨慕次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枪却是“弹无虚发”,他听见耳后“中枪”者唧唧歪歪的“咒骂”声。
“谁也不能阻挡我前进的步伐……”杨慕次警觉地返身回手,枪口对准了楼梯下迎面而上的辛丽丽,他把枪迅速收回。
“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个人情绪。”辛丽丽紧贴着墙根,说:“我负伤了。”
“严重吗?”
“子弹打在小腹上。”辛丽丽举起一个空心弹壳,“感谢上帝!幸亏不是在战场上中枪。”
“演习和战场,没什么区别。”杨慕次说。
这是杨慕次在学校,参加的最后一场“实战演习”考试。如果,他今天能顺利的在规定时间内,把像征着他们行动小组的旗帜插到教学主楼的楼顶,并同时“消灭”守军,端掉“敌方”指挥部,他就可以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了。换句话说,他给自己“买”了一张漂亮的“通行证”,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成功“越狱”了。半年来得残酷集训,不亚于身困“地狱”,心锁囚牢,现在,曙光在即,容不得自己有一丝松懈,半点马虎。否则,前功尽弃。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选你做搭档?”慕次说。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丽丽发现头顶有人,还没等她出声,慕次一枪解决了危机。丽丽和慕次脸靠着脸,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略带沉重的鼻息。
丽丽说:“谢谢。”
“隐藏在黑暗里的陷阱并不可怕,可怕得是,陷阱是流动的。”
一条钢丝飞送人影,从空晃过,“不幸被你言中了!”辛丽丽连发两枪,“救”了暴露在枪口下的慕次。钢丝绳落在慕次手上。“极度和谐。”慕次笑着说。“这就是我挑你的理由。”
杨慕次把钢丝系在腰间,腾空而跃,飞上一层楼,动作凶猛,势如破竹。双脚螺旋式的甩翻“对手”。辛丽丽率人直冲上来,一枪一个。
“都别动!”走廊上传来一声暴烈的吼声。“动,我就打死人质!”
杨慕次等人闪到墙后,以墙作为掩体,霎时停止了“进攻”。
东南角的组员,给慕次手语。他用手卡住自己的脖子,然后,用食指由下向上,向右,向下再向左作出一个闭合矩形的手势。
“人质在窗户底下。”慕次告诉丽丽。
“你不觉得很安静吗?”丽丽说。原本狭窄单一的过道显得更加像一个“死亡”陷阱,“这是无声的警告。我们不能蛮干,再想想。”
“我不需要你致思取径,我需要的是立竿见影。”慕次说完话,有目的地看了看辛丽丽胸前丘壑。
“别做梦,小心我敲碎你眼珠子。”辛丽丽骂归骂,口气里却含着骄矜和得意。
慕次贴着墙的身子顺过来,很自然地贴近丽丽,小声说:“关键时刻,将相一心才好。
“你这样利用我,不怕我临阵倒戈。”辛丽丽的枪指向慕次。
“那才有新鲜感呢。”慕次手执一个**,举到头顶高度,缓慢地左右摆动。同组跟进的同学立即检查弹药,都是演习用的空心弹。
检查完毕,杨慕次弯曲手肘,前臂指地,手指紧闭,从身后向前方摆动。大家听从命令,全速向前推进。
“我数一、二、三!”慕次话音落地,辛丽丽箭一样“嗖”地弹出去,“啊呀!”一声,滚到走廊中间,“别开枪!”辛丽丽说。“我没带武器,我来交换人质。”
“想交换人质啊?可以,把衣服脱了,走过来。”
“好。”辛丽丽答应得非常爽快,空气中仿佛有撕裂衣服的声音,紧接着,“噗”的一声,扮“敌人”的教官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中弹。杨慕次指挥小组成员占领了整楼的制高点。人质被解救了,扮“人质”的是俞晓江教官。
“我带你们去指挥部。”俞晓江说。
杨慕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这样你们可以节省时间,完成任务。”俞晓江紧随慕次其后。
“你闭嘴!”慕次喝止晓江。
“你要想出奇制胜,就得听我的。不然,你……”
杨慕次回手就是一枪,击中俞晓江的“要害”。
“你疯了?”辛丽丽尖叫起来。“你把人质杀了,我们会被扣分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俞晓江质问慕次。
“老师,您已经死了。死人应该没问题。”杨慕次冷静地又在俞晓江身上补了一枪。俞晓江没防备,意外地受到“弹壳”的冲击,滑倒在地。“走。”杨慕次带头从俞晓江身上跨了过去。
“你为什么要杀人质?她可以领我们走捷径。”辛丽丽追着慕次的步伐。慕次突然停住,又到了相互交叉的道口。
“你不觉得一反常情吗?”慕次说。
“什么?”
“我们愈是接近终点,路就愈加清晰。以我对老师的了解,他是不会轻而易举地让我们在他的眼皮底下横着走的。”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琢磨出来这么一个真理,你要谁都不信,那你就连自己都不要相信。”
“什么意思?”丽丽很紧张。
“我们过关斩将、拔营夺寨,太顺利了。”
“你是说?我们的路一开始就走错了?”
杨慕次的脑中猛地电闪灯明,豁然开朗。“你说对了。指挥部不在楼里,在楼外。应该在、在我们眼皮底下,在那里!”慕次锐利的眼光投射到了和教学楼相连的医务所。“走……”慕次转过身来,命令行动小组编成两个分队。其中一支小队,直取楼顶插旗。自己带领另一支小队向医务所楼顶开始纵深。
“你冷静点。”辛丽丽说。
“非同一般的冷静。”
“你在破坏演习规则。”
“是'潜规则',不是真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军演保持秩序是必须的。”
“无秩序是破解秩序最有效的手段。”慕次准备下令进攻了。
“你要错了呢?怎么办?”
慕次看了丽丽一眼,故作深情地说:“我杨慕次蹈海以谢辛丽丽!”
“蹈海以谢,不如以身相许。”辛丽丽闪让杨慕次,慕次把手举到头上,弯曲手肘,掌心盖住天灵盖。
“注意掩护。”辛丽丽向小队成员发布命令,掩护慕次前行。
慕次借用钢丝绳,顺墙而下,他的四肢在风中舒展开来,呈飞翔状接近了半掩的窗户。他斜踩着墙面,往里窥视,他看见了杜旅宁。杨慕次侧过身子,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排伸直,横放在另一手臂上,告诉参加演习的同学,指挥官就在眼前。
杜旅宁就在这里,指挥着他的“部队”。
“豁出去了,干!”辛丽丽接近粗鲁地突然站起来,率小分队从楼顶往下冲。霎时间,小分队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指挥部”的门。
慕次“猛”地从窗子外扎进去,强大的冲击力席卷整个“指挥部”。满地碎玻璃溅出几丈远。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半秒的迟疑,杨慕次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留给杜旅宁。就在杜旅宁刚刚稳住身形的同时,慕次用**对准杜旅宁的脸,给予他强劲有力的一击。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学员把一个“指挥官”打倒在地,在学校尚属首例。杜旅宁清晰地听到拉枪栓的机械声,但是,他根本动不了,爬不起来了。
杜旅宁从来没有输过这种“规范”的演习,因为“医务所”不在军演范围内。所以,“指挥部”没有守军,更没有援军。只有少数几个“兵”在场,已经被破门而入的小分队打成了“筛子”。
杨慕次赢了。
此刻,杭州的“皇冠酒店”里,衣冠楚楚的杨慕次从客人免费翻阅的“报纸栏”中,用手指浏览了一遍,然后,漫不经心地抽出一张绝少有人一顾的英文版《上海时事日报》。他哼着流行小曲,走向金色的扶梯。
杨慕次和辛丽丽是昨天晚上入住这家酒店的。他们经过了半年的残酷训练,终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
他们离开学校的时候,一人发了一个大信封,俞晓江告诉他们,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一份重要文件,要他们按信封上的地址,准时送达。送达文件的同时,他们会领到一张新的工作证和毕业证书。
这个信封必须随身携带,不可遗失、不能拆阅,否则,军法从事。
由于信封上的地址是相同的,所以,杨慕次和辛丽丽约定同行。他们分别住进了酒店的26号客房和15号客房,位置和方向,首尾呼应。
挣脱枷锁,一身轻松的杨慕次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走进客房,拉开窗帘。突然,他觉得房间里气氛有些异常。纯粹是第六感。
他听见洗手间里水流如注……
他猛地推开门。
辛丽丽在半透明的浴室里洗浴,水线流泻,化做螺旋形流动的美丽曲线环绕双峰,杨慕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撞见了水**融的世界。他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很闷。辛丽丽的大声尖叫掩饰了她脸上夹杂的复杂微笑。
“对不起。”慕次迅速关上门。
怎奈是,满腔春意关不住,门被辛丽丽重新打开。
其实,从杨慕次开门的一瞬间,水汽底就冒出娇艳的花来,欲滴的春水张扬着通体的“柔媚”,诱惑漾起暧昧的情味,同伴“意外”施与自己的荣宠,意味着一定有事发生。
她站在那里,让慕次感到危机四伏。
淫心杀意,相汇相融。
慕次迅速地拉上窗帘。
感性的血液在慕次的血管里沸腾燃烧,慕次清醒地知道,他再不采取措施,自己的身体很快就会被煎煮成“**”的“稀羹”。
“丽丽,克制一点。”
“你叫我?克制?”
“对,当然,还有我,我们彼此克制一点。”慕次一边不自觉地后退,一边警告丽丽。“你不用演戏,我知道有人指使,我们会出事。”
“当然会出'事',又不是出轨,你怕什么?我们寂寞了大半年了,难道不该全身心放松放松?享受享受一下人生?你不会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接受过女人的爱吧?”丽丽温柔地走过来。
“等一等。”杨慕次说。
“我在等。”丽丽盈盈地笑。
“错了。丽丽,我们都错了。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两个人全错了。”慕次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他百玩不厌的把戏。”
“你说谁?什么意思?”
“我们钻进了一个圈套,设套的人就是杜旅宁。我们谁也没有毕业,我们还在接受考试。你老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给你打过电话?或者送过新的指令?”
“你怎么知道?”
“从你脸上。你自己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现在根本不想'做'。你照照镜子,我是从你脸上那些未感光的疲惫找到了怀疑的依据和答案。”慕次扔给她一件衣服。然后转过身去。“穿上衣服。'爱'应该出于爱情而不是命令。”
辛丽丽穿好衣服,穿鞋。
“好了没有?”慕次问。
“好了。”丽丽说:“我还以为,我的身体对你而言,并不具有吸引力。”
“少废话。我是男人。”慕次回过身来,把窗帘透开一丝缝。“你刚才是不是想'杀'我?'杀'了我,你以为你就能顺利毕业吗?蠢!”
“五分钟前,有人打电话给我,命令我'**'你,然后,'干掉'你,我就毕业走人,你将会被送回学校重新受训。”
“你也算对得起我。”
“你到底是怎么察觉我的伪装的?”
“你的激情不够。”
“你蓄意贬低我的能力,是吗?”
“我告诉你,我识破你的伪装,得益于平素间对你的了解。如果,今天换个人,你铁定成功。”
“安慰我?”
“恭维你。”
慕次从身上取出那封信,所谓的“党国机密”。他准备拆信。
“你疯了。”丽丽阻止他,“我们会被军法从事的。”丽丽说。
“我们的思维方向一开始就错了。你想,一份秘密文件,为什么发两个信封?还有,既然命令我们去领毕业证,为什么,一路跟踪我们,然后,安排你'杀'我,既然已经毕业,为什么还要继续考核?错!他们事先设下陷阱,我敢说,无论你今天是否得手,我们两个都会被押解回去,重新'补课'。我们反'规则'的演习成功,仅仅是你我展示机智的一个侧面。它只是建立起我们绝对自信的催化剂,仅此而已。懂吗?而杜旅宁就等着我们得意忘形,自掘坟墓。”
“也许你的判断是对的。我们这一段时间的考核,取得了连续性的胜利。但是行走的路径一直都是间断性的,我们在猜疑中、圈套里艰难跋涉。”
“这些间断性的路径,已经对我们提出了建设性的忠告。”杨慕次毫不犹豫地拆开了信,他的脸色顿时铁青。“确凿无疑!”
辛丽丽接过信来看,上面写了一行小字:11月2日下午两点半,准时到我的办公室领取毕业证书,逾期不到,后果自负。杜旅宁。
两个人同时看手表。
现在是11月2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怎么办?
从杭州市区到郊外的学校,仅车程就需要三个多小时,何况,还有一截爬山的路?如果,他们放弃,就此认输,大半年的特训付诸东流。
“跑!”慕次拉起丽丽迅猛地冲出门去。
两个人风一样席卷而下。
杭州的“皇冠酒店”的停车场上,辛丽丽妖艳地站在“值班室”门口,和护卫员说笑。慕次猫着腰,侧着身,钻进并排放置的车库。
他听见一阵轻微地钮锁声,原来是一个“偷车贼”,他的突然出现,让“偷车贼”吃惊不小。
“你……?”
慕次用食指放置在唇边:“嘘……”
“偷车贼”笑了。“同行啊?”
“业余的。”慕次谦虚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发卡。
“这管什么用?我借你工具。”“偷车贼”要主动帮助他。
慕次不说话,把发卡伸进锁孔,轻而易举打开了车门,他迅速坐了上去,发动汽车。
“偷车贼”佩服得五体投地。猛地蹭过来,问“你怎么弄的?”
“专业的!”慕次笑着开走了车。
辛丽丽遥望车子过来,急忙和护卫员做出一个“飞吻”动作,飞奔过去,车子在没有熄火的状态下,打开了车门,丽丽飞身射进去,车门关上,急速前进。
崎岖的山路上,杨慕次和辛丽丽不得已放弃了汽车,因为,前面的路太险。他们不能冒险穿越丛林,于是选择了从栈道前行。他们的前进的速度像风一样的迅捷,两个人飞身跳栈,相互调整方位,配合默契,动作干净。
栈道上斜生出来得枝节树干,散发着苦涩的幽香,湿润的空气浸透了两个人的心魄,他们彼此不说话,一直重复着枯燥的动作,直到两个人翻上绝壁。
为了抢时间,他们选择了唯一一条捷径,同样也是险境。从绝壁攀缘过去,另一面就是学校的操场,近在咫尺的胜利,也生出万丈深渊失足的寒意来。
这是一堵几乎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
杨慕次在做攀缘的准备,他用布条把刺刀的刀柄缠在手上,解开缠在腰上的三角钢爪,钢爪下侧是用头发丝编成的绳索,这种经过特殊处理过的发丝绳索,可以承载五百斤的重量。慕次瞄准山崖顶上的一棵坚硬的大树,往后退了数步,“嗖”的一声,把三角钢爪牢牢的定位在坚挺的树干上。
慕次把绳索套在自己身上,跳跃热身,一切就绪后,问丽丽:“赌不赌?”
丽丽此刻突然蹲下来,看看地势,看看慕次。
“选择吧。”慕次说:“没有时间了。”
丽丽站起来,紧贴上慕次的胸口,说:“我的命是你的。”
“来吧!”慕次全身往上一耸,丽丽的双手和双脚死死扣住慕次的肩和腰,耳鬓厮磨,两个人的身体挂在了绝壁岩缝间的间隙中,慕次的刺刀牢牢的镶嵌在岩缝中,借力上升。慕次的眼光朝上看,往前看;丽丽的眼光朝下看,往下看。他们不断的调整姿势,艰难前进。
丽丽的脸和慕次的脸越贴越近,她甚至可以数清楚慕次额边渗出的汗珠,她情不自禁地贴着慕次的耳朵,说:“我爱你。”
她的笑容挟带着初恋的甜蜜,她的情绪在微妙的感动中悄悄泛滥。她说出这三个字后,感到一身轻松,仿佛一瞬间放下了硕大的精神包袱,她觉得她像一只自由而美丽的小鸟,此刻正依附在雄鹰的怀抱。
慕次踩上一块坚实的岩缝后,说:“爱要两厢情愿。”
“不,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个人说了算。”丽丽说。
慕次笑笑,不置可否。
“我当你答应了。”丽丽说。
“等我们活着上去,再说吧。”慕次的攀登速度显然加快了,丽丽紧紧裹挟着她的“爱”,他们在悬崖峭壁中来回盘旋,在空气中慢慢飞翔,丽丽的头贴在心爱的男人胸口,屏气敛息地听着他不均匀的呼吸,她此刻感到幸福已然降临。丽丽不仅对绝壁之下的万丈深渊熟视无睹,她甚至想像自己和慕次在高空举行了一个浪漫的求爱仪式。
死神在爱神面前,终将退却。而得到爱神眷顾的情人,永远不死!
杜旅宁开着窗户,微风袭来,令他感到些许凉意。
俞晓江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敲打着一台德国的打字机。俞晓江不经意地窥视着杜旅宁的脸上的表情,她知道,杜旅宁站在窗前,并不纯粹是为了看风景,穷山恶水的,只能看到一堵天然的翠峰屏障,杜旅宁看的,是人,是他的学生。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即焦虑又兴奋。
这巍巍的天然屏障能否转化为一扇通往成功之路的窗口,就要看学生的毅力是否顽强,判断是否准确了。
他们都很紧张。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两名高足是否能安全着陆,化险为夷。
彼此太了解,反而更担心。
他们能否顺利毕业?或者说,是否放他们一马,让他们毕业。实际上,杜旅宁也是踌躇再三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慕次和丽丽不折不扣属于谍报类的人才精英。别人一年也学不成的课程,他们两、三个月就掌握要领,并且运用自如了。长期把他们关闭在学校里,等同于浪费资源。还有,这两个人都是精力过剩型,经常在学校里搞点实验。有一次,差点把学校的图书馆给炸翻了。二是,两个人的感官吸引力太强,视觉形像过于给人于美感。谍报学校里,男生时常找借口往丽丽房间跑,女生们又粘粘糊糊地跟慕次亲近,长期以往,慕次和丽丽给人留下的印像太深。不利于他们以后的工作。谍报这种学科,实际上,你就算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领略真髓的,也没有什么固定的科学界定形式,所以,毕业的形式也就简单化了。
此时,时钟指向下午二点二十四分。
杜旅宁说:“还有一分钟的时限……”
此刻,楼道里发出的沉重地脚步声。
“他们到了。”俞晓江的脸上绽出开心的光泽。
“你很开心啊。”杜旅宁调侃了一句。
二点二十五分。门被重重地撞开了……
精疲力竭的两个人仰面摔倒在地。慕次的汗水湿透了衣服,丽丽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杜旅宁有些哭笑不得。
“恭喜,恭喜二位,总算爬回来了。”杜旅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慕次,慕次顺势站起来,丽丽也喘着气站稳了,用手梳理头发。
“从哪里上来得?”杜旅宁问。
“从空而降。”慕次说。
“真遗憾。丽丽,我不知道究竟是你的魅力不够,还是他的定力太强?”杜旅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得意门生。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呢?”慕次开始习惯性地挑衅。
“那么,你们做了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
“是吗?哪还有时间赶回来?”
“老师您没听过速战速决吗?”慕次立正说。
对杨慕次微带反讽的挑战,俞晓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弃不疑,以命相许。固然难能可贵。不过,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因此而贻误战机,就得不偿失了。”杜旅宁说。
“我们赢了,老师。这才是重点。”
“你们赢了老师?对吧?”杜旅宁开始挑刺。
“我没说。这是老师自己说的。”
“做人啊,要高瞻远瞩。不要鼠目寸光。这一次,算你们运气好。以后,就看你们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恭喜你们,正式毕业。”杜旅宁的脸上恢复了光彩。“将来,战场之上,纵横驰骋,惟君所意,惟意所向了。尽快忘记这里所有的一切,从现在开始,你们跟这里再无瓜葛。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面,懂了吗?”
“是,老师。”慕次和丽丽高声回答。
很快,他们拿到了毕业证。
下午三点钟左右,他们正式离开学校,没有任何人相送,两个人默默地走出铁门,听铁索放下的沉重声,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慕次马上要去沪中警备司令部报到,而丽丽将去“白玫瑰”舞厅做舞小姐。
军车在等慕次,慕次穿着整齐的军装和丽丽道别。
“走了。”慕次说。
“不要走。”丽丽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的头。
“还会再见的。”慕次不想刺激丽丽。
“你会去舞厅看我吗?”丽丽问。
“去!一定去!”慕次说。“不过,舞票你可要给我打个折扣,我没这么多钱。”
丽丽笑起来。
“你还真当我是舞小姐。”
“做舞小姐好啊。男人忧愁的时候,可以去那里寻求精神慰藉,至少不会背着妻子去养情妇。而且舞厅的环境属于无烟工业,即辅翼道德,又救援经济。”
“去你的!”
军车的喇叭直响。
“走了。”慕次潇洒地向丽丽挥手,丽丽追过去,强吻他。她动作太快,毫无预警。慕次胸腔震动,他在拒绝的手势中被动地接受了丽丽的吻。暖暖的鼻息,荡荡漾漾的在两个人的心尖上化开,化成水一样的温柔。丽丽的衣摆在风底飘飞,慕次的帽子落在山谷下……
军车的喇叭拼命地响。
“杨慕次!”
杨慕次看来人身着军官服,配少校肩章,倏地放下手中东西,立正敬礼:“长官!”
眼前这位“少校”军帽檐压的老低,快要盖住半边脸,更看不到她的眼睛。再瞅瞅这身材,身姿妙曼翩若惊鸿。杨慕次顿时了然,嘴角上扬,狡黠一笑,想逗她一逗。
“长官有何吩咐?”
少校清了清嗓子,“杜旅宁请你去凤满楼下馆子。”
“报告长官,那可是烟花之地。”杨慕次提醒道。
“杜教官他是男人。”
杨慕次听出了她言外之意,有点小怒,毕竟眼前的不是长官,他也就随性发泄了,双眉一挑,诡笑,挑衅道:“长官的意思是——我不是男人?”
“你自己说的!”少校耸了耸肩膀,嘴角露出无辜的笑,我可没这么说。
杨慕次上前一步,少校见状退后一步:“你想干什么!”
“向长官证明我是男人。”
话音还没落就见杨慕次一个箭步逼近少校,右手一飞摘去军帽,顺势抛出窗外,同时左手一揽,环住少校纤纤细腰,一组动作快如流星一蹴而就。
少校猝不及防,杨慕次作势要吻;
少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杨慕次“悬崖勒马”。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着她,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声呼吸声,眼前人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楚楚动人,他竟有点出神!
只见少校忽地睁开眼睛,耍我!她一双杏眼圆瞪,正要挣脱杨慕次,杨慕次迅疾回神,抱紧了她,满脸坏笑附耳戏语:“辛丽丽同学,你背后玷污长官名声,又私闯男生宿舍,该当何罪!”说着一脸坏笑,“说,是不是想进军法处了!”
只见少校忽地睁开眼睛,耍我!她一双杏眼圆瞪,正要挣脱杨慕次,杨慕次迅疾回神,抱紧了她,满脸坏笑附耳戏语:“辛丽丽同学,你背后玷污长官名声,又私闯男生宿舍,该当何罪!”说着一脸坏笑,“说,是不是想进军法处了!”
辛丽丽推开杨慕次,勾起嘴角还击道:
“你去告发我呀!”
“我这就去!”杨慕次扭身作势往出走。
“去哪?”辛丽丽一把拉住杨慕次的胳膊。
“凤满楼。”一副理所当然又无辜的表情。
“你不是说,那时烟花之地。”辛丽丽稍有些急。
“我是个男人”杨慕次戏虐道。
辛丽丽瞬间炸毛:“杨慕次!”
“是,长官,长官有何吩咐?”杨慕次忍着笑,立正敬礼。
辛丽丽愣了一下,突然间,两人都“扑哧”大笑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慕次走向窗口的桌前,边走边问,辛丽丽尾随。
“刚回来,没在食堂看到你,就来看看。”两人靠桌站着,肩并肩,夕阳从身后的窗外照进,在地上投下一对璧人的影子,和谐极了。
“我不想与狼为伍。”
“怕被狼咬?”
“怕咬着狼!”杨慕次轻描淡写。
“我可是听说你被狼欺负。”
“我让狼欺负。”杨慕次故意强调‘让’字,意思是这个‘被’字用得不对。他是心甘情愿。
“自虐?”
“自保!”杨慕次扭头看着辛丽丽打趣地解释道:“低调一点,能长命百岁。”辛丽丽横波一笑,起身向外,“走!”
“去哪?”
“我掩护你,让你杀杀狼气!”
说着两人就走出宿舍,朝食堂走去。
“你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我罩着你!”辛丽丽边走边说,走廊里斜阳映她笑容洋溢的脸颊,杨慕次觉得可爱极了。
杨慕次口中的狼正是那些行动处的特务们,虽说是同行,但他还是看不惯这些地痞流氓的行事作风,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简直是戴笠前一面戴笠后一面。偏偏做自我介绍时,他为了不张扬,又说自己从小父母双亡,长于街头。故私底下只能“任人宰割”!杨慕次倒也觉得不所谓,他越低调,身份就越不容易被发现,杨慕初也就越安全。不过现在有丽丽打掩护,或许可以出口气,杨慕次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