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关于毕业的回忆碎片
想起毕业时的场景来。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晚,窗外的枯树枝杆挺拔直指夜空。零星的几处灯光透过窗帘散发着如鸡蛋黄一般颜色的光,树木的影子融进夜晚的黑色,从楼上四处张望,整个小区像是被罩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巧克力色,路灯挺了挺慵懒的腰身,也开始昏昏欲睡。
我却睡不着。几次起床,几次从梦里惊醒,这一晚,睡眠已经背我而去。
终于和四年的大学生活挥手说再见的时候, 心里却没有想象的那般轻松。
最后的聚餐。大家肆无忌惮的又唱又跳。聚会已经接近尾声,我瘫在沙发上,像极了是一团怎么也站不起来的软棉花,内心是无比的沮丧,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也许是受了毕业典礼的刺激,让我在突然之间意识到这四年的时光就这样被丢弃了,就像是我们曾经深爱过的一个玩具熊或者是我们收集了很久的邮票,却被某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随心所欲的扔进了垃圾桶。
我带着无比沮丧的心情观望疯狂的人群。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少人泪眼婆娑地搂抱在一起,或跳舞或嘶哑着唱起朋友或回忆开学时彼此的初识。连一向沉静内敛的辅导员米老师,也大大方方的跳上了舞台,来了一支热辣的街舞。这段新节目,大大出乎我们的预料,这真的是节目之外的惊喜。大伙傻愣愣地望着舞池中奔放热烈的年轻女郎,怎么也不能把她和课堂上严肃沉稳的女老师联系到一起。
这就是酒精在作怪。我居然也跑上台去,高唱了一首: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这哪里是在唱,我几乎是带着哭腔把整首歌吼完的。
歌罢,台下掌声雷动。我看见我们熟悉的辅导员狠狠地鼓着掌。冷不防,一个沉重的躯体倒过来,戴晴和口齿不清的嚷着:“唱得好!唱得好!”这个平日伶牙俐齿的同桌,现在却醉的像一滩拦泥。
散场前,我们的学生会主席拿来一支录音笔。他说:“即将分别了,大家都说点什么吧!”
录音笔在我们每个人手中流转。我半躺在沙发上,身上压着戴晴和。她迷迷糊糊地对着录音笔叫着:“我要喝……我要酒!喝……来嘛……再喝一杯!我喜欢……”
我看着她那张红润如夕阳般的大脸傻笑。大脑里像是有一颗螺丝钉在不停地旋转,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同心圆图案,在眼前蹦来跳去。耳边的喧哗声渐渐消失,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一个声音。“我喜欢木槿花,木槿花代表着永恒的美丽。”那声音微带醉意,柔弱中又不乏坚定。
清晨醒来,头痛欲裂。歪歪斜斜的下楼,阿爸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你怎么不长耳朵呢!”
我清晰的听到老爸在厨房里咆哮的声音。
不准喝酒。这是家规。多年以来,我和阿水都没有犯过规。并不是因为我俩是多乖多听话的好娃,而是我们俩都对喝酒没兴趣。只是昨天喝了不少,我知道。
并不是我想喝。也不是我受不了大家的诱惑。只是当时,忽然之间就想喝点酒。也许只是想借着喝酒这件事,把大学时代作为一段生活的结束,和另一段成人生活的真正开始。这种想法未免可笑,想借喝酒买醉暂时遗忘一段时光。而我不仅是这般想了,也这般照做了。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喜欢用一叶障目的方式逃避现实呢?
现实是,昨天已经过去。
不是吗?
早上阿爸出门的时候,回头望了我一眼。他说:“今天待在家里,好好休息。”
我注意到他的手上还是戴着那副右手大拇指破了洞的旧手套。阿爸的手套已经戴了很多年,原本光鲜的颜色褪成暗淡,柔软的手感也变得枯燥僵硬。那副深咖啡色的手套戴在阿爸的手上有多久了呢?木栅门吱呀一声关了,阿爸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眼前晃过,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上留下一组错落交织的脚印。我低下头想,阿爸终于成为一个老头子了。很明显,他年轻时矫健的身手早已不再。可是,阿爸还只是一个六十岁刚刚出头的人啊,仿佛只要我一回头,我甚至还能看得见他年轻时双眼里闪耀的阳光,家里所有的影集里都装满了青年阿爸英俊的雄姿,我怎么能相信眼前的阿爸就是照片里的他呢?他怎么会衰老得这般快?
是谁不留痕迹地带走了我们曾经英俊健朗的老爸,同时还给我们一个日渐苍老、行走蹒跚的老人?也许有人会说,我们爱他年轻时的美丽,却更爱他饱受时光摧残的容颜。我无力对此作出反驳,我所懂得的只是,每当我挽起阿爸的胳膊走在公园里,我多么希望我能够抚去那一双手上沟壑迭起的皱纹,就像小时候,阿爸轻轻为我擦去额上的汗珠;每当阿爸弯下腰系鞋带,我听见他喘着气,我多么希望他只是和从前一样在调皮地模仿老电影里的慢动作……
我终于意识到阿爸老了。
这是一种多么残忍的意识,当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生活仿如当初,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是,一旦你意识到身边的亲人开始衰老,一切都好像变了,亲人的老迈看在我们眼里像是用了放大镜,我们心疼,我们无奈,我们束手无策,只能站在一边旁观。就像你站在一棵心爱的树下,树上开满了花,树太高,你触摸不到那些红润饱满的花朵,于是只能站在树下观望,你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心爱的花一朵又一朵从最丰美的姿态走向枯黄、凋落,一步步地衰败,最终死亡。
我们只能看着鲜活的生命消失在阳光下,终有一天,我们都会随风而逝。而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运转,鲜草依旧茂美,山泉叮咚而来。幸运的是,几千年来物种的进化让人们也慢慢地接受了生老病死的现实,说得更准确些是人们不得不接受,自然界的规律和现实都摆在那儿,造物主不会在乎你接不接受,也不屑于花上时间和精力来揣摩一粒微尘的内心是充满喜悦还是无奈抑或者是悲痛。
超市里,我捧着一团毛线犹豫不决。
“拿咖啡色的呀!”说话者的声音散发着巧克力的味道,像是空气清新剂,给四周的空气也涂上了一抹香甜。那种音色甜美又懒洋洋的声音不是戴晴和又会是谁呢!
“咦!你在这儿?”我笑起来,“你也织手套?”别看这鬼丫头是个机灵鬼,可是她的手工活我可不敢恭维。大二那年,她看上一个男生,为了送给心上人一份充满爱意的礼物,她决心织一条围巾。后来,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织了一条被全寝室姐妹誉为“猪大肠”的东西。那个时候,整个冬天都过完了,她的心上人也被别人牵走了。回忆让我越想越忍不住笑。
她把脸一板,威胁道:“你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我立马收住笑。这可是她最厉害的杀手锏,惹恼了戴晴和,她一向都是说到做到的。
“你得帮帮我啊!”她又换了一脸讨好状,“我想织一副手套。”
我忍住笑,看她清澈的眼神如潭水般映照出满脸的甜蜜,突然就想起阿水抱着木槿花傻乎乎的样子。爱情让人晕眩,它一不小心找上门来,也许再精明的人,一旦陷在爱情的漩涡里,也都会长出一张和猪相似的傻乎乎的大众脸吧。
“阿钟,”她话锋一转,又一脸严肃起来,“米老师推荐的工作,你考虑了吗?”
“别转移话题行不行?你先跟我说说看,这一回,你又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哥啊?”
难得见戴晴和脸红哦!她敷衍道:“下回告诉你啦!我现在有烦恼呢!爸妈非让我去公司里做事,他们认定了要我来接班!”
“晴和,叔叔阿姨也是为了你好。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哎呀!我是想让你去劝劝我爸妈呢,没想到你跟他们一个样!”
“别大小姐脾气了可好?来来来,别生气,我免费义务教你怎么织手套。”
“不是织手套的问题啦!现在问题很大了!”正说着,一个电话打过来。晴和不耐烦的神色,“知道了……晚上就回去……我跟阿钟在一起呢,你们还不放心啊!就这样,先挂了!”
沉默了一会,我说:“附近有家奶茶店,里面的甜点很好吃,我们进去尝尝可好?”
“阿钟,现在情况真的严重了!”晴和耷拉着脑袋,“我爸妈盯着我,哪都不让我去。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掉的!”
“你有什么想法?晴和,毕业了,工作是必须的。你在叔叔阿姨的公司里帮忙有什么不好?这样也还可以帮帮他们。”
“那你呢?你过来,我们一块做,好不好?”
“你跟我情况不同的。”
戴晴和从对面的椅子上坐到我旁边来,模仿着米老师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广告设计,可是,谁让你平时做的项目都那么出众呢!现在大家都认为你天生就是做广告设计的!可惜只有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你可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嘛,这仅仅是工作。”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是诚心邀请你的,你也知道,我哪里是管理公司的材料啊!所以,在这件事上,你一定要站在我这一边!阿钟,你要么跟我一块进公司,要么劝服我爸妈放了我!”
“有第三条路吧?”
戴晴和瞪大了眼睛:“第三条路?我是不会跟你绝交的。我会离家出走!”
“又来这一套!”我喝了一大口奶茶,“初中时,你那场离家出走还不够惊心动魄的啊?”话说,那年我们读初三。每天大量的习题压得我们的腰都挺不起来。曾经噩梦般的书包啊,都是密密麻麻的习题和试卷……只是想一想都头皮发麻……所以,戴晴和在一个黑沉沉的夜晚,离家出走了。
她不认识路,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在公园里走来走去,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带上那么多的行李!据她事后坦白,她说,既然她要离家出走,就要把心爱的东西都一起带上,她不能丢下任何一件她心爱的东西。于是,她的行李箱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四季的衣服,什么抱抱熊啊,爆米花啊,墙上的挂画啊,几双拖鞋啊……本来,她还想牵上家里的雪豹一起的,可是那条狗太不听话,怎么拉它也是不肯离开家门半步。于是,十二岁的戴晴和只能一个人上路了,她整个人被一堆大大小小的行李覆盖了,看起来更像是一座会走路的巨型堆积物。结果呢,在公园,一个小乞丐来抢她的东西,她被吓哭了。
那时,她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呢,居然会被一个年纪比她还要小的小乞丐给震慑住了!因为这件事,我们整整取笑了她一个夏天。同时,还有一条流浪狗一直冲着她嚎叫,她把所有的巧克力都拿出来喂了那条狗。戴晴和自己饿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清洁工阿姨发现她的时候,她趴在行李上睡着了。那条流浪狗还睡在她脚边。
“你笑什么啊?阿钟,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呢?”
“哦!哈哈!我是在听呢!你说啊,那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打个车呢?非要一个人在公园里!还非做好人,把巧克力都给了流浪狗……真是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没有钱好不好!那时候忘了带上钱……你是不是还幸灾乐祸啊!”戴晴和气的鼻子都红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我现在水深火热的境界,你不伸手救我一把也就算了,还嘲笑我!”她一伸手拿块甜点堵上我的嘴巴。
“这个事,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今天就先口头说定了!你等着我的消息。”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看了看表,“不好意思,我的约会时间到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喔!”
不用说,很快地,那个和戴晴和约会的家伙就要倒大霉,她会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坏心情倒给约会对象。等她噼啪噼啪像炒豆子一样把苦水倒完,约会对象要么被吓愣了,要么被吓走了。从小到大,这丫头也没缺少过约会对象,在她还不懂爱情的时候,小男朋友们就争先恐后地给她送雪糕。这与她小时候可爱的像个芭比娃娃一样大有关系,那时候的戴晴和冰雪聪明、温顺可人,当然,她后来之所以养成大大小小的坏脾气与小时候受到众人的娇宠也是大有关系。
我们家的篱笆墙就在前面了。
木门前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人,他穿着深绿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线帽,整张脸有些发红,近视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像是院子里的一口井。
他拖着行李箱,“我的钥匙弄丢了,借你家的工具把门撬开。”
这是邻居苏远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迅速地撬开门,动作之娴熟都让我怀疑,他到底是一个美术系的高材生,还是一个撬门专家。
“等一下!这里有你一封快递。”
“哦!谢谢!”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看我,接过信,拖上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