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溪新邻记事

第三章 花溪新邻记事

那些信我再没有碰过。就像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什么信件一样,我甚至懒得再提起它们,我打心底认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我不想把时间花费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不过,同时,我心里面还有一种恼怒,这是一种被人耍了以后,却无法报复、也是无法发作的心态。我只要一想到,我很可能是再一次被阿水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又给欺骗了一回,心里就怒不可遏,就有一种无名火在胸膛里乱窜。

虽然阿水还是个臭小子,可是从小到大,我就没少被他给骗过。阿水看起来还是一个小孩子,然而他的鬼点子可不少呢,很多人都被他忠厚的外表给欺骗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却是我在被耍了无数次后才明白的。

先不说阿水是如何不把我这个比他年长7岁的姐姐放在眼里,也不说他有多少次趁我不备拿鞭炮来吓我,也不提我初一那年他是怎样把一只青蛙装进我的书包,害得我在课堂上怎样惊恐大叫而被老师批评的事情,仅仅提一下我12岁那年,5岁的阿水是怎样戏弄我的,就足够让我愤怒的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和阿水在田野里挖猪草,在腊树镇家家都养着一头或几头猪,有的人家养猪是为了卖猪肉赚钱,但更多的人家养猪只是为了到年关时宰了留给自家人吃肉。到过年前不久就会有很多人家杀猪宰羊。杀猪的当晚,这一家人照例会摆上几桌酒席,宴请同村的街坊邻居一起吃个饭,饭桌上很多菜都是用新鲜的猪肉做的,同村的人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这已经成了腊树镇的风俗,谁家杀猪谁家就会请客,没有人会在乎被宾客们吃掉了多少猪肉,反而来的人越多主人就会越高兴,这说明了这户人家的好人缘、好声望。到时候会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晚上。

我家里当然也养了一头猪,这是一头黑色的猪,奶奶说等年关了就把它宰了。可是这头猪最近在长身体,用阿水的话来说,我们家的黑猪在发育,所以食量也跟着大了很多。奶奶要我和阿水出来挖些野菜回去给黑猪添些野味。所以这个下午我都在卖力地挖野菜,我把很大的竹篮子都装满了野菜。而阿水一到了野外就丢下竹篮,跑去捉蛐蛐玩去了,所以到傍晚的时候他提着空篮子看着我,那个小竹篮只有我手里挎着的竹篮的四分之一大小,可他还是一棵菜也没挖。他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尽管这样我还是装作没看见,每次和阿水一块挖菜啊,他都是这样,这个时候不用看他,我也知道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呢!但这次我决定不帮他了,谁让上次轮到他打扫猪圈时偷懒呢,还把这脏活推给我,为此还毁了我的白裙子呢!哼,让他回家挨骂去吧!

正想着,只见阿水从田沟里拎出一条小水蛇,阿水用食指和大拇指拎起小蛇的尾巴,轻轻的摆动着手指,使整条蛇在空中倒立着,他说,阿姐,你看,蛇不咬我呢!来,姐姐,给你玩!阿水热情的教我怎么玩蛇,他说只要让蛇倒立着它就不会咬到人的。于是我也兴致勃勃的拎起那条蛇,学着阿水的样子在空中摆动着它。而阿水呢,这个时候的阿水早就把他空空的小竹篮装满了,而我在发觉得时候为时已晚,阿水故作憨厚的对我吐吐舌头。我在慌张之际忘了手上还拿着一条蛇,于是被玩弄了很久的水蛇狠狠的咬了我一口。

虽然后来我也没有大碍,可是被蛇紧紧咬住手腕这一个镜头永久的留在了我的心上。对别的孩子来说,有一个聪明早熟的弟弟也许是一件好事,阿水的狡猾也反衬出我的头脑简单,反观这些记忆给与我惨痛的教训,有一个聪明的弟弟,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于是我就在想这次的包裹事件八成又是阿水的恶作剧。那些信仍然被我扔在阁楼上的木箱里。只是这次,我把阁楼的门上锁了。我想,就算大黄再神通,这回,它也是进不去了吧!

我在后院的天井旁边洗菜。我大概还是喜欢井水,或者说是喜欢水井。记得蜡树镇的水井,厚厚的石头围成一个圆,看起来是那般敦厚可亲,在腊树镇很多人家都有这么一口井,大家坐在井边洗菜洗衣服,隔着低低的篱笆墙或者不高的红砖墙,一家的主妇和另一家的主妇就这么聊开了,从菜价油价到孩子的学习成绩,再说到国内外形势,有一搭说一搭,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更多的时候,东家的婶子会站在井边冲西家的大姐喊:“哎,今早这园子的青菜好新鲜的,过来拿几棵当葱头!”或者西边的对东边的叫着:“我刚看了,咱家园子里西瓜好了!等洗完菜给你送一个尝尝鲜!”待到闲话说完,手里的活也快做完了。我看着眼前的井,仿佛那井那水都化身为敦厚可亲的乡亲模样,探头望过去,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凉。盆里碧绿的荠菜长得油汪汪,水嫩嫩。木盆的水面上倒影着天上清凉的云朵。

墙角几簇野菊花正开着,丝瓣的花朵冷香袭人。这几丛野菊花是何时长出来的呢?我好奇着,一边又想起早上阿水说头疼,大概是感冒了。记得本草经上说野菊和杭州白菊可入药,可治伤风感冒呢。呵呵,等阿水放学回来就给他采几朵野菊,有效果那是最好,就算对感冒无效,也可让他吃点苦味,谁让他平时在家里总是横行霸道吆三喝四呢!

这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我脑子里想着老家,这时候腊树镇的天空,是一个倒扣着的青瓷碗。

我开始从井里打水,一边构思着怎样完善我的毕业论文。到 6 月份我就大学毕业了。这段时间是学校给出的实习时间,同学们都走得七零八散,我待在学校也是闲的寂寞,于是回家来,本想在蜡树镇一家广告公司写文案,不料,正赶上老宅拆迁,于是一家人又搬到了花溪。我正寻思着,等毕业论文修改完毕,应该留心一下工作的事情了。

“陈先生在家吗?”

老邮差在门口喊着,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穿着一身褪了色的绿军装,戴了一顶土黄色的帽子。老邮差推着十几年来一直推着的老邮车,一脸皱纹笑成一团温暖。

我推开木栅栏的门,老邮差笑道:“是阿水吧?刚搬来不久还习惯吧?”

“叔叔好。我叫阿钟。我弟弟叫阿水。”

“哦,”他点点头,“陈先生在吗?”

“阿爸还没下班,有事可以跟我说。”

“是这样,你们家隔壁一连几天都没有人在,这里有他一封快递,你能不能转交给他?”老邮差憨厚地笑一笑,“我明天开始就退休了,而新的邮差还没有报到。我是想尽快交给他的,现在只有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叔叔,你放心吧!”

“好的,谢谢你,阿钟姑娘。”邮差大叔递给我一封快件,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拜托了啊!”

我站在木篱笆外面,望了一眼邻居家紧闭的大门。

那是一座三层的西洋式建筑,整个建筑呈米白色,一楼门廊四根浑圆的柱子直延伸到二楼的阳台。柱子上雕梁画栋,与阳台上粗线条的图案互为映衬,看起来融洽自然,古朴可爱。房子后面有一个小花园。从我们家的后阳台上望过去,可以看见一小片高3—4米的落叶灌木,被黄色星状毛及茸毛密密盖住的幼枝,木槿树,叶互生,卵形或菱状卵形的树叶。还依稀可以看见开着的零星的大碗花。木槿花在本地也叫做大碗花 ,因为花朵很大的原因。这称呼叫起来通俗易懂,于是也就这么叫开了。木槿花白色、红色、淡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与绿叶交织在一起,郁郁葱葱,芳香四溢。 听阿爸说,那房子以前住着一个姓吴的教授,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文弱书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就搬走了。

那座房子空了好几年。直到半年前,一个叫作苏远的学生出现,房子才找到了主人。

现在,苏远去哪里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搬过来一个多月,还没有见过这位邻居。不过,据阿水的小道消息报道,说他是美术系的学生,他每天背着宽大的书包在昏暗的站牌下等校车。他还有个怪癖。他的书包里装了很多的木槿花,有米白色的,也有紫红色和粉红的。我猜想,他是从小洋楼的后花园里采来的。

阿爸说,那位吴教授在后花园里种了很多木槿花,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阿水也很喜欢那些小花,所以他很关注苏远这个邻居,他说了,今后务必要多多探望这位新邻居,务必要跟他的这位苏远哥建立友好和睦的关系,虽然还没有见过面,阿水已经学着甜甜地喊对方为苏远哥了。阿水不顾我在旁边的耻笑,他嘿嘿的咧着嘴,说只要坚持这两个务必的方针不动摇,今后就可以免费拥有鲜花了!

我暗暗地骂他,真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投机取巧、拍马奉承!要是他做功课也能这般聪明灵巧、无师自通,那真是我们家几辈子烧高香修来的福气!

趁着邻居不在,阿水还翻过栅栏偷花。我警告他的时候,他嬉皮笑脸的说:“花好香的哦 ! 阿姐,这花送你的啦!”他笑眯眯的捧着花,兴冲冲地跑远了,肯定是忙着去给他的小女朋友献殷勤的。

这孩子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才转学没多久,就经常有女孩子打电话到家里来找他。经常是一个晚上,他都坐在电话机旁边,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那气势好像比国家总理还要日理万机!开始我也没怎么在意,还为他这么快就融入集体生活感到高兴,可是我没高兴多久,接着就听见阿水念叨着,说什么想把他女朋友带回家吃饭……我当时就愣住了,还以为是听错了,于是又问他什么意思,阿水倒是大大方方地坦白道,他在新学校有个女朋友,他想带女朋友出去吃饭,可是外面餐馆都很贵啊,再说他的零花钱也不够啊,所以想让我在家里做顿饭招待下……他说着说着发现我神色不对,于是赶紧补充:“也不是很麻烦啦,老姐,只做一顿饭而已嘛!要不你先给我钱,我带小雪去外面吃嘛!哎呀!怎么打人呐!我这是跟你借钱嘛!是借钱不是要钱!你要分清楚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呀……不要打我的头……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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