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夏的日记

第二章 风夏的日记

信,是写在一种树皮做的纸上,纸的表面相当粗。这种纸,我以前没有见过,以后也没有见过。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说。

我的母亲去世了。

他们说。

我想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当年,站在这山岗上的,是怎样一个哭哭啼啼的干瘦的小女孩啊。如今,都过去了。一切都归于尘土,离我远去了。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远山一片青黛,像是深蓝的海岸线,在天边蜿蜒。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又起了雾。这正是一个多雾的季节。

火红的木苝开遍整座山岗,直溜溜的木苝树干指向天空。只有成年的木苝树才能长这仫高大。开满树枝的七瓣花,艳丽的火红色,无声的张扬着。火一样燃烧的花朵,鲜艳又娇嫩,正是木苝树的骄傲。木苝花微微张合着小巧的眼睛,像是那群随时准备着飞离枝头的火精灵。

淡红色的雾罩了下来。半透明的粉红包围着我们。

我看着身边这棵木苝,树也望着我。我想起小时候,这些花总是引诱我,她们娇嫩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悦耳地叮当叮当响起:“风夏,戴上我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孩童的好奇心是那么的强烈,这对当时的我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我也不止一次差点上了当,可每次都是小阳发现了我,也可以说是她及时救了我。生活在水晶城堡里的族人们是不会放过那些犯规的人的。这一点我也是后来才明白过来。所有的族人都不能佩戴木苝花。叔叔说这是一种邪恶的花,一旦你戴上它,这种花就会控制你的思想,她会吞噬下你的思想和灵魂,最终会听她摆布,你会成为真正的行尸走肉。虽然有叔叔和族人的警告,但我还是犯了一次规,我采下了一朵木苝花,还没来得及戴上她,就被叔叔的灵兽独角龙发现了。我当然受到了惩罚。我本可以和端木城一起学习法术的,却被剥夺权利50年。也就是说在50年里,我只能无所事事,我将一无所长,什么都不能学习。那年我已经5岁,可是对50年是怎样的概念还是不甚了了。我只知道,木苝花开落一个轮回是30年。从我记事起,这些木苝花就在开放着,她们一直这样盛开着,好像永远都没有凋谢的迹象。有一次,我站在宫殿里仰望夜空,意外的看见整个夜空都被一种奇怪的红色遮盖住了,那是一种烧红的煤炭一样的火红色,在整个天空熊熊燃烧着。当时小阳也在,她笑嘻嘻的说,看,木苝花终于谢啦!第二天一早我就爬上了山,我要看看,凋落的木苝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可是,我再一次惊呆了,所有的木苝树上都繁花似锦着,所有的木苝花都在怒放着。那一次我很迷茫,沿着下山的路,一脸茫然的走下去。也是在那一次,我第一次遇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在叔叔和族人嘴里流传着的疯女人。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正低着头走路,突然前方出现一只光着的右脚,那只脚的肤色有些发红,也许是没有穿鞋受了凉的原因吧,接着是另一只脚,那只脚上穿着一只绣花鞋,好像是丝绸的料子,红色、白色和黑色的图案,针线密密实实,几乎看不出针脚,可以说做出这双鞋的人,手工活做得真的是相当好。我们的族人很少穿手工做的鞋,我们一直都是习惯用点化术,那么随便的一挥手,你想要怎样的鞋子就会穿在你的脚上。所以,族人们说这个女人疯了,她居然还穿手工缝制的鞋子,居然一直穿着不肯脱下来,更让族人们难以忍受的是,这个女人只穿一只鞋子,她从来不与族人们说话,这与族人爱说爱笑爱跳舞的脾气完全不同,她这个人的出现与周围的环境是这般的格格不入,这不是一个疯女人,她又是什么呢。

我当时就盯住那只绣花鞋一直看,就那样一直看。我觉得那个图案非常好看,以至于我一心盯着那只鞋,甚至都忘记了看一看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我没有抬头看看那个女人的面孔,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跟我讲了一段奇奇怪怪的话。我居然一心一意的研究起那只绣花鞋,我喜欢那只鞋,喜欢上面的图案和颜色。虽然我看不懂图案的意思,却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女人问了我些什么话,我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知道木苝花会凋落吗?”那个女人说了一通奇怪的话,我完全忘记了她是怎么回答的。

我是被独角兽带回城堡的。叔叔问我那个疯女人跟我说了什么。我只是摇头。并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的脑海里一直回忆着那只绣花鞋。那时一只奇怪的鞋,却用无穷的魅力吸引着我。叔叔和族人认为我是被吓坏了,他们得出结论,那个疯女人是个祸害,一定要把她赶出城堡。

我不知道事情后来是怎样解决的。我只记得,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阳对我说,木苝花又谢了。从此,我就没有再见过那个穿着一只绣花鞋的女人。

“风夏。”“风夏。”

是小阳娇弱的声音仫?

“你怎么跑出来了?”她玲珑的手指,轻拢了一下发梢。乌亮的头发上,别着一只透明的水晶石。这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小阳那亮晶晶的眼睛总是无比柔顺,即使她生气了,说起话来也是细声软语。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风夏,叔叔让你回去。”小阳站在我的对面,眼神纯净。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碎花的蓝裙子。菱形的领口随意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几块宝石。我记得上面最小的那块蓝宝石,是叔叔在海底的蛇绿岩上找到的。

说来,那块宝石来得也是奇怪。那天叔叔在山上打坐,不觉睡着了,于昏迷中看见山下的海水里闪耀着一道蓝色的光芒,隐约可见光芒里还含着一朵莲花。他醒后,运用切海术劈开海水,那块蓝宝石就静静地躺在海底的蛇绿岩上。宝石虽然价值连城,戴在小阳的身上,看起来就像是草地上的七色小花一般鲜嫩质朴。一切看起来是那般顺理成章,好像那块蓝宝石原本就属于小阳。更像是因为有了小阳,那几块宝石因此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光彩和荣耀。那是一件特别的裙子,于质朴中体现夺目光华,在简单里包含雍容典雅。那是她亲手做的第一件裙子。此后,小阳又做了很多的裙子,可她最喜欢的惟独是这一件。小阳是个手巧的姑娘,叔叔常常就夸她,说女孩子像小阳这样乖巧又能干的实在太少。叔叔每每说完,总是拿眼角的余光扫我一眼。

我们手挽着手回来了。叔叔正站在青石台阶上,身后是迷宫般厚重的水晶宫殿,像极了是一只伏在那里不动的巨兽,就这样,静默着潜伏了六百年。

我立在台阶下。垂着脸,仍看见叔叔的手杖底端闪光的黑色石头,闪着咄咄逼人的光芒。这就是我的端木叔叔。我父亲的弟弟。他穿着深绿色的长袍,袍子太长,以致于盖住了他脚上那双从来不见变换过的长靴。我突然间注意到那双靴子长得好生奇怪。靴子很长,长到膝盖,甚至盖住了膝盖部分。城堡里的居民,除了叔叔一人穿长靴外,其他人都是穿短靴。像我和小阳,我们常常都是光了脚走路的。我看了一眼小阳的脚,她今天穿了一双鲜花靴。这也是我们常常穿的鞋子,即是用各种小花组成的鞋子。这种鞋穿起来柔软舒适又芳香四溢。

我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一点呢,为什么只有叔叔一人穿着长靴呢,为什么叔叔几十年如一日,天天只穿那双奇怪的长靴子呢?好像从来就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一点,而十五年过去了,也许是习以为常了,我居然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

我再仔细的看了看,靴子的材料也很奇怪。城堡里的人们对衣着一向都不太讲究,我们崇尚自然,一切衣着以舒适大方为最高境界。对于鞋子的要求也是这样。人们常常是就地取材。眼前看见什么材料觉得顺眼,就随意的用点化杖一点,脚上就穿上了心中所想象之形状的鞋子。所以,在城堡里里外外,所有族人的脚上都是千奇百怪的各种随意的靴子,不管是花色、形状、还是材料,从无雷同。可是,叔叔的这一双靴子呢,这种材料不是城堡附近的任何植物的表皮或者动物的皮毛,不是任何的宝石,也不是任何我们见过的东西。看起来华而不艳,摸起来不软不硬,甚至还有温度,好像靴子本身就是有生命的物体似的。我不得不承认,叔叔的这双靴子,我完全看不透是什么材料变幻所得。

还有一点,我也很奇怪。我们城堡的族人们,即使是同一个人,也很少会穿同一双鞋子超过 10 天。因为关于鞋子,我们的法术有规定,法术的有效使用时间是有期限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条规定,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规定,更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愣了一下,我想起,自我第一次见到叔叔起,那时,叔叔就穿着这双长靴了。

我从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叔叔以后,就住在叔叔家,自今已经 15 年。整整 15 年过去了,叔叔一直穿着他的长统靴。这双靴子,他穿了 15 年。

他居然穿了 15 年!这不是违反了我们城堡的法规了吗?为什么只有叔叔一人穿长靴,而且一穿就是 15 年呢?这个问题是如此的重大,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呢?

我安静了下来。从这一刻开始,我沉默了。内心翻滚着重重波涛。我知道没有人会告诉我为什么了,即使有人知道,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告诉我。城堡里的族人们是这般安驯恭良,他们像是看破了世事,决心从此不问所有的是非曲直。于是他们安静地待在庭院里,种花、煮茶,或者到水晶梦幻里寻找早年丢失的魔幻宠物,也或者就是静静地坐着,观看一棵北苝树怎样开花。那些北苝花张扬着火红的笑脸,眨着花心里的小眼睛,用蛊惑的声音说着,戴上我吧,我会幻化成你想要的精灵。憨厚的族人低头笑笑,也不答话,就转身走开了。

所有的北苝花长大以后,都会在花心里长出一只会说话的小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天空,看着花草树木,看着我们的宫殿和族人。它们什么都知道。可是,宫殿里的人却几乎没有人同北苝花交谈过。老人们都说,那些会说话的花会在夜里幻化成水精灵。所有白天跟它们说过话的人,都会在夜晚被拖进深水里,活活淹死。我们是如此的怕水。这种先天性的对水的恐惧,流淌在血液里,陪伴我们每一个人从生到死、再到新的轮回转世。好像我们的前世、甚至无数的前世,都是在水里丧了性命。关于北苝花的这种传闻,我也曾问过叔叔是不是真的。叔叔听后却只是一笑,他答非所问地回答,风夏,你和那个疯子一样的好奇呢!关于城堡外北苝山上的那个女疯子,族人有很多的传言,但,我不相信他们的说法,我从来就不相信她是个疯子。也许是因为小时候那一次的迷路,而正是传说中的疯子救了我一命的缘故吧。

我却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说过一句反驳的话,我只是沉默着。城堡里的族人以忠厚实诚著称。远看起来,他们每个人的相貌都差不多。男人们一律是五短的身材,四肢却很娇小,特别是手,城堡里几乎每个人都长着一双玲珑剔透的双手,就是用这双手,他们拿起点化杖,学习各种幻影术和点化术。如果只是观察他们的手,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双婴儿的小手的错觉。然而他们却顶着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当然,所谓的硕大无比,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大无比,而只是相对于他们娇小白嫩的小手而言。他们前额突起,头顶几乎全是光秃秃的,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鼻子是半透明的形状,老人们说这样的鼻子嗅觉更加灵敏。脑袋两边耷拉着有些长的耳朵,有的族人,耳朵长的很长,就会一直耷拉到肩膀上。我每次看到这样的长耳朵,都会想,这些兔子耳朵一样的东西,真的能帮助他们听见遥远地方的声响吗?当然我没有说出这个疑问。我之所以用他们代指这些族人,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异族人。对他们来说,我的血统是完全的外族人。他们能够收留我在城堡里,这已经是对一个外族人最大的恩赐了。

“叔叔,风夏在山岗上和木苝树说话呢!”小阳精巧的小鼻子在一动一动的。我突然间想起了小时候陪我玩的红狸猫,它是一只有些笨拙的狸猫,可是很调皮,她笑起来的时候,小小的红鼻子就会一动一动的。可是,有一天,它却突然失踪了。我记得,那时候我还跑到山岗上,为它的不告而别哭了一整个晚上。后来,也是叔叔把我带回家的。

“叔叔,我只是想问问木苝树,明天的天气。”这个时候,我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响,叔叔的手杖敲了一下石板。

他说:“天凉了。风夏。以后不要乱跑。”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谁写的信呢?

说它是信,我觉得更像是一篇日志。写日志的女孩子,她叫风夏仫?

她住在水晶宫殿里。那里的山岗上长着开放火红花朵的木苝树,花瓣是小巧的七瓣,盛开着像是飞翔的幻化精灵。

可是,木苝树是一种什么样的树呢?

这种树,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是生长在非洲的一种不为人知的树吗?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这封信,让我莫名其妙。这是一个童话,还是一种巫术?

这是第一封记述完整的信。

天凉了。

是的,冬天逼近了。

我想,明天该去买些毛线回来,给阿爸织一副手套吧!爸爸的那副手套已经戴了很长时间。去年冬天,阿爸从外面回来,他拎着菜篮的手上就戴着那副灰色手套,他的食指已经露在外面,被风吹的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脆。

天凉了。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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