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地址的来信

第一章 没有地址的来信

车子行驶了六个小时又四十多分钟。一路上无话,阿爸专心的开着老爷车,连一向多嘴多舌的阿水也乖乖的坐在前排,他的脑袋瓜贴在玻璃窗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稀薄的头发在灯光下呈现一片朦胧的淡黄色,白净的小脸蛋给我一个侧影,从玻璃上我看见他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有些什么呢?已接近傍晚,周围的景色和落日合为一体,头顶上的星空、落日的余晖、天边的晚霞,还有在那路边站成两排的路灯,它们和不远处的白杨树一起,像是敬业的卫兵,站得一丝不苟、腰杆笔直。路灯的光伸向远方,湿漉漉的水坑里映射出一个五光十色的光的世界。车窗的椭圆形玻璃像是一个取景框,里面的风景变幻着,高大的苍黑色树木过去了,粗糙的乡间村落和高低交织的农田过去了,铺满树叶的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也过去了,从绿油油的农村风光到平坦的柏油路,再到平整光洁的街道,最后到错落有致的高楼耸立的混泥土森林。

而我才慢慢地认识到,我们终于远离了老屋,还有老屋前的两棵杏树、院子里的葡萄架、石榴花也都远去了。我们告别了腊树镇,那是我们祖辈生活了一百多年的地方。

蜡树镇是花溪市的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小镇。小镇三面环山,山不是很高,山顶却是四季绿色漾然。山顶上的那些树我都还来不及一一叫出名字,老人们说那些树的年龄比我们居住的小镇还要古老。有一种叫大头树的树木给我留下的印象尤其深刻。这种树,树枝稀疏、树干高大,整个树顶生长为一个圆形的蘑菇头形状,这也就是大头树名称的由来。大头树上总会有很多的鸟窝,树干底部还会长着很多黑色的木耳,一丛丛白色或花色的小蘑菇遍布树根附近。小时候,我和阿水常常提上个小竹篮上山采蘑菇。那时,我们常常和东街西街和北街的小朋友们结伴上山,我们每个人小胳膊上都挎着一个小竹篮,这种小竹篮一般都是家里长辈们手工编织的。编织方法也很简单,砍上几根竹竿,竹子是在蜡树镇除了溪水和树木之外第三大随处可见的景观,也就是从家家屋前屋后的竹林里砍上几根竹子,用大砍刀把竹子的枝丫削理干净,再把竹子的主干削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枝干,接着把这些细小的枝条按照一定的顺序像织毛衣一样编织成各种样式的竹篮。这种竹篮可以做的很精细,小巧又玲珑,专门做给小孩子玩儿。也可以做的粗犷些,用来盛装玉米、猪肉、大条的黑鱼,或者其他农作物或者蔬果。很多家庭主妇买菜时就挎上这么一个大小合适的竹篮,看起来就像是都市妙龄女郎拎上一个个精致小皮包那般自然又美观。这是在蜡树镇随处可见的又一种景观了。从山上源源不断地流下的山泉水,这可是纯粹的山泉水呵!整个小镇也就是围水而建,小镇分为东街、西街和北街。这里的居民主要是以种地为生,也有一部分人种菜,种果树。还有居民在山上培植菌类,贩卖到远方,还有人因此发家致富了。街道也并不宽敞,大型的机动车还很少,路面上常常落满黄色或红色的树叶,行人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房屋大多是两到三层的石头建筑或者砖木结构。所以登在山顶往下看,整个蜡树镇像极了是一块由石头或砖木编织而成的红与黑交相辉映的地毯。石头在本地是取之不竭的建筑材料,在北山脚下,常年堆积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形成一个个像是小山一样的石堆。至于砖木,分为红砖和黑砖,也只是颜色的不同,实质是一样的。采用砖木结构一方面是因为用石头作为建材,搬运起来很不方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木材在这里很丰富,村民们砍树盖新房,同时也会栽下新的小苗。村民们都有一种信仰,土地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便利,人们也不能亏待这方土地。所以,村民们砍下树木后,都会很自觉地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栽下小苗。这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惯例。一百多年来都没有改变过的生活习惯。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的拆迁,也许这种自给自足与自然协调相处的生活方式还将继续下去。

眼前熟悉的青石板路光溜溜的伸向远方,乡亲们的笑脸都远去了。

车停在花溪的采菱桥下,往前开大概5分钟,右拐,第三个路口,就是了。阿爸指着窗外的新住宅唠叨着:“不住旧房子也好嘛,看看,这些新房子多漂亮!”

我猜不出他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慰阿水呢,还是为了骗骗自己。

新家看起来还不错。这是一处含有西欧风情的独立别墅。我暗想,看来我们家的老屋卖了不少钱。房子共三层,进门是一个不大的方形小院。楼上有四个房间,还有一个阁楼。房后有一小块空地。阿爸说要把后面的空地开发出来,种些花果蔬菜,所以,尽管眼前这里仍然只是一小片荒地,但是在阿爸的眼里,这里已经是一片有待开发的宝地。阿爸站在后窗前的阳台上,右手食指把那一小块地方划成田字状,嘴里念念有词,说这儿种些什么,那儿插些什么。他的那张经过风吹日晒变成黑芝麻色的国字形脸上,洋溢着一种只有农民对土地才有的异乎寻常的亲切和热爱之情。要是此刻给阿爸拍上一张上半身特写,也真是大有一种指点江山的英雄气概。

我不忍打断他,于是沉默着。

花溪市,位于N省的南部偏右。N省在地图上看起来类似一块被人从右下方狠狠咬去一口的圆形蛋糕,而花溪市的全部区域正是沿着这一个缺口呈月牙状分布。在这狭长的月牙形地带里,集中分布着花溪市的13个乡镇。全市可以笼统地分为右上和左下两个部分。月牙的上半部分集中了城市的重工业带,全市的工厂差不多都在这里。同时,也零散的分布着城市的很多老街道,属于花溪的老城区,我们亲爱的故乡腊树镇就位于老城区--也就是月牙北部最右角。当然,花溪最繁华的地带是月牙的下半部分,这里就是新城区,自10多年前、**开始集中人力、物力、财力全力建设以来,集中了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和城市重要的机关部门,还零散的分布了一些轻工业。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采菱桥就属于新城区的南部。采菱桥,是一座建于清末的石拱桥,全桥都用完整的石块修成,桥长 15.6米,桥身有四个半圆形桥洞,左右分布,有利于泄洪。桥身匀称,典雅纯朴。因为采菱桥是此地历史上最悠久的古建筑,故以此为地名。

传说,古时候这里也是一片水乡,家家依河建屋,很快,两岸的房屋沿着蜿蜒的采菱河发展为两条彩带,岸上房屋白墙黑瓦,雕梁画栋,于古朴庄重中又不失活泼生趣。每日,河里行船如织,孩子的嬉戏声、妇人在水边石头上的搓衣声、船上舵手的歌声、酒店里客人的猜拳声和酒客喝醉了大声吆喝再来一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闹闹嚷嚷响成一片。在河水比较浅的地带,人们种下了菱角,于是,每到菱角成熟时,整个河面都飘荡着新鲜菱角的清香和煮熟后空气里满满的香甜味道。采菱桥的名字也因此而来。

现在,菱角的香甜是闻不到了。河水早已干涸。那些木头做成的行船也早已作古。

从楼上望出去,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房顶,有一种像是站在一片棉花地里的错觉,放眼望去,白蒙蒙的屋顶,错落有致,也许是因为下雾了,也或许是到了傍晚的原因。

虽然置身于一片坚实的混泥土建筑,却有一种身在旷野的虚无空荡。轻飘飘的无力感,好似漂浮在另一个空间里,抓不住任何一件有内容的实体。我两手空空的站立在一团无色的空气里,一切都在沉浮之中,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瓶下,没有边界的瓶子,压得人沉甸甸的绝望。

忽然听见阿水在喊:“我的酸奶在哪呢?”

接着是阿爸的声音,“晚上的鱼你们想吃清蒸还是红烧啊?”

晚饭有我爱吃的鱼。

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我们搬了家,又有了一座新房子。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堆杂物上,浑身无力。我伸展了一下四肢,左手不经意的碰到了那个包裹。是黄色的纸盒子,方形,不大,上面还盖着邮局的邮戳,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包裹。我很随意的拆开它,顺手抽出一个绿色的信封,打开。

这些信是写给你的。

尽管我们素未谋面。

字是写在一种树皮做的纸上,纸的表面相当粗。这是一封来信,封面上写着我们家的地址,收信人是我的名字。笔迹清楚,字体娟秀。这是真的。

信里只有两行字,我反复地看。最后,还是想不出这个写信人是谁,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随信寄来的是一个包裹,里面是寄信人所说的三十二封信。每一封信,都被标上了号码,我猜,寄信人是想让我按照这个顺序看下去。

我把信和信封翻过来翻过去地仔细搜寻,也没有找到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难道这是一个神秘人?谁在跟我开玩笑呢?

神秘人的信和包裹被我扔在一个木箱里。

我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可是,这一回,我却对这些信件,还有背后的神秘人,都提不起兴趣来。我扫了一眼阁楼一角的木箱,心里在想,这说不定又是阿水的恶作剧!

刚搬来新家,所有的东西都需要重新整理,一一归类。阿爸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工厂做些类似质检员的工作。阿水转了新学校,看得出来,新环境带给他相当多的乐趣。他今年刚读初二,却还是一个有雪糕吃就会很开心的孩子。我常常会一边骂他没心没肺,一边又在心里羡慕他的单纯……话说回来,我们刚搬到新家,有很多工作要做,于是打扫卫生、整理物件之类的事情就落在了我身上。还好,我一直都擅长做这些家务琐事,这些是难不倒我的。

新生活从灰尘里开始了。

最终,让我打开这些信件的,是我们家的大黄。它是一条瘦长的,有着杂色黄毛的狗。有一天,它大概闷得发慌,于是突发奇想,咬开了木箱。它跑下楼,叼着一封信,摇着尾巴向我邀功,我“唰”地扔过一本杂志,它丢下信,“嗷嗷”叫着一路逃窜。

其实,杂志并没有打中它,只是,这家伙从我凶神恶煞的目光里,意识到可能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赶紧丢下战利品逃走了。

现在,这封信静默地躺在地毯上。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豆绿色的信封上,也照在地毯的破洞上。恍惚中,有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咬噬着那些洞,洞口越来越大。

我打开一封信。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说,我的母亲去世了,他们说。”

这是信的开头,我的心开始灼痛。这是谁的人生呢?

这是谁的人生?

信封的右上角,写著黑色的数字一。

这个写信人,字形纤弱,笔迹俊秀。

也许是一个女孩子写的,只为找一个不认识的人倒倒心中的苦水吧,我这样想着。

艾米。 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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