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过去对于我来说，是真实存在的，是我的一部分。但对步离来说，那些记忆可能更像是另一个人的吧，两个人以这种方式融合成一个人……
他也许内心里真的没把自己当成苏青衍。他是苏青衍，但又不完全是。他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他可以是步离，一个和苏青衍或者奉之毫无关系的步离。
但是我不行。每当看见他的脸，奉之和苏青衍融合在一起的脸，就觉得心如刀绞。奉之的死是因为我，而我却无法求得他的原谅，却又不得不每天看着他的脸，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为什么她不肯放过奉之……他那时已经只是一介凡人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安稳的度过一生，一定要把他卷进这是非当中来呢……我不敢想象他死前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打散他的魂，留下他的魄，将其和苏青衍合二为一。从此，一个带有奉之生前记忆的人便出现了。
我要怎么接受这样一个人。
自清晨便刮起的大风吹的头发胡乱飘舞，我也无心理会，只顾得回想和步离在一起时的事情。
几天过去了，离步离越远，却越是想他。也不知想的是步离还是奉之。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我坐在悬崖边，两只脚悬在空中，已经有些发胀了，兴许是坐得太久的缘故。
在这个悬崖的下面，步离放弃了逃生的机会，结果与我一起死了一次。
想到这，胸口的憋闷感又来了，带着一点酸楚的滋味，很不好受。鼻子很痒，眼睛开始湿润了。
几天前，我独自一人回到了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没有动过。脑子乱乱的，心情差到极限。没有心情吃饭，渴了就去喝几口溪水。反正我也只是一株玉茗花妖而已，不吃饭也死不了。
可能他们也已经回来了吧，只是暂时还想不到来这里找我。这样也好，让我一个人多呆上一段时间。
我不是不想见他们，其实只是不想见步离，我不知道见到他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像知道了关于他身世的秘密之后，忽然间就不认识他了。
这件事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仍然能沉得住气的对我说“我只是步离”。
如果他现在找到了我，第一句话会对我说什么呢……
就在我还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里发出了轻微的抖动声。我猛的回头朝身后望去，手中攥起一把飞刀。
身后并无一物，只有那一团草丛还在时不时的抖动。我站起身，向周围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于是集中了下精神，一点点朝那团草走过去。
那团草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没有声音，只是在抖。兴许是什么受了伤的野兽……
我小心的走过去，走的很近了，才看清那是个人。
“喂！”我叫了他一声。他蜷缩在草丛里，脸朝下，看不见他的样子。
没有回答。
我小心的凑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试着叫了他一声，问他出了什么事，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全身发着抖，被我一叫，抖的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我继续问道。这时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薄衫，一定是太冷了。
他动了动，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然后缓缓的抬起头……
“……”
看到他的脸的瞬间，步离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又被我吞了回去。不会，这不可能是步离，他没有理由会变成这个样子。眼前的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副病态，额头上不停的流着汗，看样子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了。
我的嘴唇抖了抖，轻轻唤了一声：“奉之。”
“……”
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太虚弱了，说话对他来说都是一件难事。
“来，把衣服穿上！”我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没什么反应，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冻得发紫的嘴唇还在对我说着……
“九……”
心里的酸涩忽然涌上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擦了把眼泪，将心里所有的疑惑全都抛到一边。这一切如果是个梦，那么我希望这个梦能够持续的久一点，或者干脆永远都不要醒来。
“九……我……”
他断断续续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却说不出下面的话。好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一样，发音很不准确。我拍拍他的背，尝试让他冷静下来，他却总是那样一副紧张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我，身体也一直在抖。让我开始考虑他的发抖到底是出于寒冷还是恐惧。
“你在害怕吗？你在怕什么？”我说，“你不要怕，我在这里。”
他仍然听不懂我的话，眼神却忽然更加的焦虑不安，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又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起了一股邪风。我察觉到有异，想带上奉之趁早离开这里，先去到个安全的地方再作打算。可还没等我站起来，他却像被什么力量从背后吸走了一样，瞬间整个人快速向后退去，快到我连去抓他的手都来不及。
我一慌，想也不想赶紧朝着他退去的方向追。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刚刚一直在重复的话：救我……
他的脸仍然朝着我，眼睛也一直看着我，虽然我再也听不清他的那句话，但我知道他一直在说：救我……救我……
我会去救你的，我在心里对他说。对不起，上一次我没能保护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有危险了。
一种沉痛的负罪感油然而生，真的很不好受。
周围的景物快速的闪过，风声吹过耳畔发出嗡嗡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跑的究竟有多快，但显然还没有快到能够追上奉之的地步。
最终，我追着他来到一间破败的小屋面前。我亲眼看见奉之被吸了进去。无论此时的情况看起来有多么不同寻常，多么没有逻辑，甚至多么可笑，我都不在意。也不想去在意。为了能见到奉之，为了弥补自己对他的亏欠，我愿意付出任何牺牲。
屋子四周并没有人，我打开屋门，走了进去，惊喜的发现奉之完好无损的躲在那里。
他蹲坐在墙角，还是刚刚那副样子，看到我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好像并不认识我一样。我却已经很是欣喜了，跑过去忍不住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没有温度，我摸了摸他的脸，发现脸上也不似常人那样温暖。
“奉之？”我唤了一声，“不用害怕了，我会保护你。”
说着，我紧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想松开了。
“跟我走，我们回家。”我拉起他，想领他走出屋子。他懵懂的站起来，然后便不再配合了，好像忽然对我很反感，很害怕，一个劲儿往后躲。
“没事的，是我，九儿啊。”我安慰他道。可效果适得其反，他更加用力的往后躲，说什么也不肯跟我走出那间屋子。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一边劝道，一边用力拉他。
他的力气不大，虽然看起来已经用尽全力，但还是被我拖着往外走。
“不要这样了，快跟……”我话刚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强大的气场压来。一瞬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猛的回头，透过只剩窗棱的窗户看过去，发现一把短刀正翻滚着朝我们的方向飞过来。下意识的拉过奉之，避免让他被伤到，心里却一下子想起，为什么那把刀看起来那么眼熟。
那不是忘魂么？
“嗖”的一声，短刀从我们的脸庞飞过，插在了对面的木板上。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擦伤而已！”我看着颧骨被划了一道小伤口的奉之安慰道。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不管经过多少个日夜，多少个年头，仍然会让我在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当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在消失在眼前，而且永远也回不来的时候，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可以将你活活吞噬。
我就那样看着奉之的身体一点点变了颜色，最后完全变成了一个白纸扎成的人。
我看着那个纸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不是奉之，我早该想到的……
有一丝残念从纸人里飘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顿。它慢慢飘向了空中，然后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那是奉之的一丝残念。那就是奉之死前的样子吗……不停发着抖，说着救我，救我……
我心如刀绞，对祁菍的恨意又浓了一些。她一直留着这份残念，就是为了如今对我的这一番报复，就是为了能在我面前再一次杀死奉之……
我握紧拳头，却只能任凭失望和痛苦再一次将我淹没，整个心沉沦在苦海当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