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十六初长成

第一章 少年十六初长成

仲秋,黎明。

虞源村的“异”馆露天小院里,盘腿端坐着一个15、6岁大的少年。身穿浅褐色短襟布裤,腰束青带。那衣服薄如夏衣,秋风过处便紧贴皮肤,令人一见顿生寒意。地板是寻常的青石板,最是纳凉生潮之物。奇怪的是,这少年微闭双目,凝神静气,似浑然不觉天气之凉。坐了半晌,反倒有股热气生于头顶,丝丝缕缕飘散在风中。不一会儿,后背渗出汗来,衣服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大约坐了一个时辰,少年起身,进房换了一套干爽衣物,拿起门口的一幅竹编背篓背在身上,背篓里有三根火把和两块火石。

“师傅,我去采暗香子啦!”少年隔着虚掩的门喊了一声,便带上门走出院子。

院子出来,是一条小路,路两边是规划齐整的稻田,这个季节大部分田地里的作物收割完毕,少部分田里已经播了下一季稻谷的种。晓风吹拂,少年步履生风直奔江边的暗香涯。前面是一片小竹林,少年稍微犹豫一下,走进竹林,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神色一反刚才的闲适,变得颇为警惕。

“嗖——”只听耳边风声激越,一只短短的手工竹箭贴耳擦过。少年敏捷地跳到一旁说:“出来,哪个乌龟王八蛋偷袭!”在他走进竹林之前,已经感觉到有人潜伏在林中。适才在异馆里他修习的是一门世间久已不传的古老法术,叫做“星力循环”,这种技能以感受、吸纳、运用天地间气蕴为主。天地间有正邪二气,初级修行者可感受到附近对己不利的气息,中级修行者可准确辨出邪气的方位,而高级修行者可以洪大气流开启四象二十八星宿,心念所动之间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但,这种技能并没有攻击力。

射箭之人也是个少年,十七岁的样子,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恨对方嘴里不干不净,二话不说又是一箭射将过去。他手里持的小机弩是“射”馆学生通用的工具,射程不远,后力也不大,平时用来在馆中练习射击。但通常它也是“射”馆学生与别馆学生发生冲突时的武器。先前的少年原本没有站稳,眼见第二支箭又迎面飞来,只得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心中恼怒,嘴上不依不饶,早把射他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射箭少年名唤虞百杨,在家中兄姊中排行第三,绰号“小三”。他本名取“百步穿杨”之意,可惜射技并不佳,只是身材高大,臂力强健,顶爱欺负弱小同学,成为虞源村少年中的一霸。背竹篓的少年叫虞过竹,是“异”馆学生。原本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结交,你学你的射技,我学我的星力循环,互不相冲。但自从3年前虞过竹的小姨虞世乔嫁入皇宫之后,虞过竹家和虞百杨家便嫌隙暗生。说到这典故,不得不先说一下虞源村。

虞源村距当今皇朝之都宁安城仅200里,西靠宁安,东临大海,若果不是其地形独特,也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但是如站在虞源村后的山岗俯瞰,便会发现:一条小溪从村庄东南方流入,改为东西方向横穿村子,直至村西山脚,复折向北至村口,呈S形流向村外田野,S形的溪流与四周环山在村口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而那道小溪正好是一条阴阳鱼的界限,把田野分割成“太极两仪”之貌。溪南“阴鱼”古树参天,溪北“阳鱼”稻谷金黄,鱼眼处种着旱地作物。整个太极形地貌直径320米,面积8公顷。如此一来,按虞过竹师傅虞异人的说法就是——不但北方的寒冷空气和“邪气”被尽数挡住,而且防止了村庄祥瑞之气外泄。

虞源村现共有70多户人家、600多人。据《虞氏宗谱》上计载,虞源村是虞氏的第八代孙跟随周王(盘),从故北迁都镐京,途经此处,经过仔细勘察,认为此地四周有十一道山岗环绕,地浮灵瑞之气,但村中的溪流太直太硬,把瑞气都带走了,若将村口溪流改为曲溪,设计成太极图,与十一道山岗形成黄道十二宫,就能把村中的瑞气留住。故全族在此落居,此后无论和平还是战500多年未曾有变。此外虞氏一族还进一步设计了天罡引二十八宿的村庄布局,在村中按北斗星状挖出了7口池塘。村口的太极图即环绕虞源村的“双鱼宫”,与围绕村子的十一道山岗正好组成“黄道十二宫”。村中的28处古建筑群则按东方苍龙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和南方朱雀七宿的方位排列,七口水塘(又名“七星塘”)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组成“天罡引二十八宿”的布局。更为巧妙的是,位于西方白虎之首奎宿的虞氏宗祠恰好装在北斗星的斗内。

自此布局改造之后,虞源村旱涝全无,村泰民富,不仅在历代王朝富甲一方,而且还出了尚书、大夫、抚台、知县、进士、举人等260多人,被认为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当然,要说虞源村最旺的时候还是当代。15年前,虞过竹的父亲虞世南因文采过人且在治国上有真知灼见,而被前朝皇帝钦命为皇家大学士,太学院的院长。虞世南入宫只得三年,前朝皇帝便驾崩,虞世南受命与宰相独孤柏、将军盖云一同辅佐小皇帝李淳,深受爱戴和敬重。

3年前虞世南将父母与家人接进宁安,其小妹虞世乔被正当婚龄的李淳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同时进宫候选皇妃的还有虞百杨的大姐虞百娇。这虞百娇人如其名,长得千娇百媚,加之擅长讨巧弄乖,也比较得李淳的喜爱。当时皇后之位尚空,为争此位一众佳丽斗得你死我活,工于心计的虞百娇力排众佳丽,一心以为皇后之位非她莫属,谁知道德貌才艺与医术兼备的虞世乔更得李淳和皇太后的欣赏,一年之后便被册立为后,即当今的敬淑皇后。大体上来说,这是整个虞姓人的荣耀,但是虞过竹家却与虞百杨家从此结了怨。

见虞过竹躲箭的狼狈样儿,虞小三得意地“哈哈”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箭放进机弩中,不慌不忙地说:“知道厉害了吧?叫我一声爷就放过你。”

虞过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嘻嘻地说:“好,你先过来,别再射我就是。”

虞过竹比虞小三矮了一个头,且身无寸物,虞小三略忖一下便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怎么你还要给我磕头么?也不要太客气啦,三个响头就够了。”心想我大姊向你小姨磕头,本少爷便要你跟我磕头,磕得他妈的满头包。

过竹暗提一口气,一股热气从丹田出来,分成两股,右手经中府、云门等穴位直达手上的少商,左手经天池等穴位直透中冲。这时虞小三正好来到跟前,摇头晃脑地等着虞过竹磕头叫爷。虞过竹二话不说双掌一合一翻,气团击中虞小三的胸口。虞小三只觉心口一闷,像被人敲了一锤,哼了一声,倒退三步。幸好练骑射的不但要有准心,同时也练下盘,他才没有跌倒,但已是惊异,心想这小子的星力循环莫不是练成了,骇然之下脸色登时就白了。

原来这虞氏家族有个传统,所有少年都在村中学堂受教,到16岁方可出外游学。村中师傅们教的是礼、乐、书、数、射、御六艺,礼就是道德礼仪,乐即音乐和舞蹈,书就是书法写字,数是数学,射即射箭,御是骑术。学生每门功课都要学,但可以选择一门作为自己的主要课程,教授这门主课的老师便是长老。比如玫瑰主修射技,其长老便是射馆虞驭风;虞陵主修御技,其长老便是御馆虞天平。至于虞过竹,则跟了异馆的虞异人长老,所学的“异”是一门古老且无用的杂学,内容包括什么风水星相、算命占卜、星力循环,全是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教科书上的内容既枯燥难懂,修行之人又难以很快见出成效,一般的少年既不愿意学,也瞧不起这偏门。只有虞过竹,天生对这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感兴趣,五岁那年跟了虞异人学习,如今学了八年有余,见别的同伴要么射技惊人,要么精通琴棋书画,自己的东西却摆不上台面,便只得时时吹嘘若练成了星力循环有多厉害以扳回点颜面。同学们听得多了,也便半信半疑地以为星力循环真的非常厉害。那虞小三当下见虞过竹使出这怪招,便以为是星力循环。其实那只不过是剑术的另一种运用。学剑者先学气,因为以气驭剑才是剑者的最高境界,是以所有学剑者必打牢气功这一基础。虞过竹练气功已经有一年光景,如今才初见成效。他本以为能将虞小三击倒,结果人家只是晃了两晃,心下不由有些沮丧,恋战之心顿消,只想快点脱身,好去给师傅采泡酒用的暗香子。

“这就是星力循环?不妨再吃我一箭,看看到底是我的箭厉害,还是你那鬼法子厉害!”虞小三虚张声势地说,手微微颤抖着扣住机弩,他心想我若离你远点儿你便也打不着我。

“你的箭很厉害么,那就来比试比试。”一把清脆的女声响起,是玫瑰,射馆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短袄,玄色长裤,一头乌黑亮泽的头发用紫带扎成三个小辫,露出高高的额头,俏皮而清丽。她也背着个竹篓,原来她一早与虞过竹约好今天同上暗香涯采暗香子,在竹林碰面,因前一晚默书睡得晚,是以晚来了半个时辰。一来便听到虞小三这惯欺弱小的臭东西在那里蛤蟆吹大气。

虞过竹见是玫瑰,心中欢喜,哈地一声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比试比试!”虞小三脸色变了一变,手一挥,大声说“本少爷忙着哪,哪有空理会你们两个小屁孩儿”,边说边往后退。玫瑰轻蔑地笑了一下,也不再理会他,拉一拉虞过竹的胳膊:“咱们走。”虞过竹暗叫一声“可惜”。他自己没什么武技,但最爱看别人打架,上窜下跳、手舞足蹈地在一旁过干瘾。

绕过竹林,尚有一段山径小路才能到暗香涯,两个朋友一路上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疲累。“啥时候过门儿啊?”虞过竹问玫瑰。玫瑰脸一红。虞过竹、玫瑰、虞陵三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玫瑰和虞陵由双方父母指腹为婚,婚事将近。对于婚恋一类的事,虞过竹并无概念,只是听大人有时打趣,便也学着打趣。但女孩子知事早,提起这些自然害羞。虞过竹见玫瑰窘迫之态,颇觉有趣,心里暗笑,又学着大人的口吻长叹一声:“唉,养女儿就是好,长大了往别人家一送,自己家落个清闲自在。”

玫瑰脸更红了,一拳捶到虞过竹肩膀上:“你有完没完?”

虞过竹本来想说“没完”,转头一看,玫瑰眼中竟隐隐有丝怒意,吐吐舌头,把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玫瑰也不再说话,直直地朝前走,似乎在想什么。虞过竹有些没趣,顺手扯下路边的草叶,放进嘴里吹了起来。哨音婉转,煞是动听,一边吹,虞过竹一边瞧玫瑰的脸色,见她绷紧的小脸儿柔和了些,这才又高兴起来。

到得暗香涯脚,虞过竹和玫瑰一手抓着树藤,借着力一路攀爬上去。这暗香子是一种入得药的果子,小指头般大,通体晶莹暗红,散发着奇异的香味,有明目、清神之功效。暗香子生长在高山岩洞极幽深之处,采摘颇要费一番力气,对一般人来说是极危险的。

越到高处,岩壁越滑,虞过竹紧紧挽着手里的树藤,小心翼翼地在岩壁突起处挪移。这些供人攀爬的树藤虽说粗壮且根深蒂固,但其中也有被雨水沤烂根、风化枯朽的,所以一般采暗香子的人都会手挽四五根树藤,以防万一其中某根断了也不会有大的闪失。虞过竹便挽了五根藤,一根缠在腰间,另四根抓在手里。正当他和们离岩洞口还有四五米远的时候,只听头顶上喀吱一声,虞过竹刷地往下一坠,玫瑰大惊之下尖叫了一声。原来他抓的那四根藤里断了一根,虞过竹仰起脸对玫瑰一笑,勾起小指头掏掏耳朵眼儿:“我没事呢,就是耳朵快被你给震聋了。”玫瑰见他没事,心里一定,莞尔一笑,倒忘了怪他嘴巴刁钻。

虞过竹扭头看着山下的海。这暗香涯就矗立在入海口,海浪拍打着山脚浅滩。原来刚才那一坠,虞过竹下意识地用手去扶腰间那根藤,无意中往海面上瞥了一眼,看见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在水中一跃一没,当时惊慌之下也没留意,此刻回想起来,颇觉好奇,不禁又往海上看去。只见阳光铺洒海面,海波轻涌,卷起层层碎金,并无异常,便重新和玫瑰一起往岩洞爬去。

岩洞很矮,高约一米左右,深不见底,人得猫下腰钻进去。洞口还比较干燥,越往里越潮。那暗香子便生长在岩洞深处。虞过竹用火石燃起火把,在前面引路,玫瑰随后,两人匍匐着往里去了。因来过多次,非常熟悉,两人顺利地找到暗香子丛生之处,采了就往背篓里放。虞过竹时不时扔两颗到自己嘴里,咀嚼出酸酸涩涩又带着异香的味道。这时火把燃尽了,虞过竹又引燃一根,两人见背篓里的暗香子够多了,便一同回转,顺着树藤滑下去。

“嘿,那是什么?”快要落地时,虞过竹又看到海面淡蓝色影子一跃一没,不由叫出声来。等两脚一踏到平地,马上奔到海边上睁大双眼看。

只听一阵破水的声音,一个淡蓝色的人形之物从水中跃起。虞过竹嘴巴张成一个“O”,瞪着那淡蓝色的“人”——如果她是人的话。玫瑰也很惊讶,紧紧捏着虞过竹的手,不住轻呼。那“人”跃在半空,披着阳光,除了皮肤是淡蓝色、还长着一对奇怪的大耳朵之外,面容身材就是一个13、4岁的女孩模样,身上裹着不知什么材料做的衣服,发出淡淡的蓝色莹光。她走上海滩,向虞过竹两人走过来。

虞过竹脑子里飞快转动,他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莫非是——美人鱼?!”他对玫瑰说。

“我哪知道?明明就是个怪物!”玫瑰瞪他一眼,使劲捏虞过竹的手指,心中又怕又好奇。虞过竹实在吃不住痛,忍不住“唉哟”了一声。可是想想自己总不能跟个小丫头片子一样惊惊咋咋的,便大声地说:“我们快回去告诉师傅吧。”

“好!”玫瑰拉着他就往回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老远,回头见那怪物并没追过来,便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你、你说、说那到底是什么?”玫瑰一边喘气一边问他。

“想知道的话就回去看看咯。”虞过竹知道玫瑰心中害怕,故意激她。

玫瑰瞪他一眼,气鼓鼓的,明知道虞过竹撮她,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做——什——么?”身后响起一个怪怪的声音,语速很慢,语气僵硬。

两人回头,正是那淡蓝色的美人鱼。其实说她是鱼,倒也不确然,因为她的下半身明明是两条修长健美的腿,可不是滑溜溜的大鱼尾巴,再说,你见过淡蓝色的鱼没?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明亮清澈,挺而小巧的鼻梁,小而丰润的嘴唇,若果不是那怪怪的皮肤颜色,便是虞过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但即便是奇怪了些,她仍然是虞过竹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见那女孩子目光射向自己,虞过竹竟不敢与她对视。虞过竹这人生性疲懒,就算是在一向不苟言笑,在家族中享有极大权威的父亲虞世南面前,他也是直视以对,嘻笑颜开。

见这蓝皮肤女孩猛然出现在身后,玫瑰骇然,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兜里一掏,短箭和机弩便已在手心,对准那怪女孩:“你是、你是……谁?为什么追我们?”

虞过竹自知防身本领并不到家,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自然是往玫瑰身后一站。

“那——你——们——为——什——么——要——跑?”只见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十分艰难的样子,在旁边缩头缩脑的虞过竹不由哧一声笑起来,会说话的,自然是人了;再看她笨笨的样子,即使是妖怪,也定是个笨妖怪。至此,虞过竹的恐惧之心全然消失,只觉得激动兴奋。他从玫瑰身后跑出来,兴高采烈地问道:“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我是虞过竹,她叫玫瑰。”

玫瑰惊奇地看着他。

见对方不回答,虞过竹便说:“好吧好吧,你不说你姓什名谁、是哪里人就算了。你到咱们虞源村来干什么?走亲戚?不过,我们虞源村应该没有你的亲戚朋友吧?”

“我、叫、茜、可、儿。”对方这才慢吞吞地说,但比起刚才来就顺畅多了,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不像有敌意的样子,“我、没、什、么、亲、戚、朋、友。”

“稀棵儿?”虞过竹摇摇头,这女孩儿人怪名字也怪,便那并不重要,倒是看她傻兮兮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便说:“你应该没处落脚吧?那就跟我们回去吧。”心想多个妖精朋友正好在同学中间显摆一下。

这“稀棵儿”没说话,只是眨眨眼睛。

“那咱们走吧。”虞过竹说。玫瑰捏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

“师傅教你什么来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要乐于助人不是?没见人家孤苦伶仃,无亲无故的。”虞过竹正色道。

“咦,你啥时候转性啦?”玫瑰说。她看看虞过竹,又看看茜可儿,只见茜可儿一派既天真又高傲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夺人气质,又“哼”了一声说:“她长得这么奇怪,定是妖精,村里人只怕不容,再说咱虞源村除非有特殊情况,什么时候让外人住过啦?”

这说得倒是实情。虞源村从古时便自成一统,有着严密的族规,加上历代才子佳人将士辈出,自视甚高,并不允许外姓人“混进来乱了血脉”,更何况让一只妖精进村!偏偏虞过竹厌烦长老们这套刻板作风,对一层不变的生活早已起腻,巴不得有点新鲜事儿发生才好。虞过竹别的本事没有,胆子大倒是真的,加上这个显摆的机会确实不想放过,当下便眨眨眼睛,招牌式的顽皮笑容又浮上脸颊:“好姐姐,你人美心也好,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就知道是个傻妖精,若是流落到别处,被人害了也不知。”

玫瑰嘴角一抿,她最喜欢听人说她美,加上跟虞过竹一样,富有同情心和侠义心肠,便有些犹豫。虞过竹见玫瑰心动,又说:“咱们从岔路回村,把她藏在异馆的偏房里,不要让长老们看见就是。我师傅向来对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说不定会收留她,以后的事情便可以慢慢安排了。”

玫瑰也是小孩子,好奇心和冒险精神自然也很重,捡个妖精回家是件极好玩的事,便说道:“好吧!”她把箭和机弩收起来,走到茜可儿身边,去挽她的胳膊。茜可儿奇怪地看她一眼,却也没有反抗。玫瑰跟虞过竹交换一个眼神,嘻嘻一笑,三人便向虞源村里走去。一路上尽是玫瑰在那里问东问西,茜可儿回答得很少,玫瑰也不以为意。这时已经是未时,虞过竹和玫瑰两人肚子咕咕叫起来,把带在身上的干粮分着吃了。问茜可儿要不要,茜可儿摇摇头。

三人从岔路进了异馆,虞过竹让玫瑰和茜可儿先在前院里候着:“我先进去通报一下师傅。”

“嗯。”玫瑰点点头。

茜可儿东张西望,只见这院落乃青石红墙筑成,正门上挂一额匾,上面有一个圆,花色甚怪,一半为青,一半为白,青白两色各填出一只鱼形图案,头尾相接构成浑圆。而青色中更有个白点,而白色中也有个青点。便指着那图案问玫瑰:“这、是、什、么?”

“‘阴阳鱼’太极图呀,又叫河图。”玫瑰解释道,见茜可儿仍是一幅懵然的样子,便说:“异馆里这种怪东西可多呐。听虞过竹说这图的意思是什么天地间阴阳对立统一、互为消长,循环不息……唉,我也不大清楚。”

茜可儿听了也不说话,只专心地看着那图,似乎那图有什么特别之处。

虞过竹来到师傅虞异人的房中,虞异人已经喝了不少果酒,醺醺然地斜躺在椅子上,口中念念有词:“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再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声音越念越低,似是睡着。

虞过竹叫了几声师傅,虞异人没有什么反应。这时听得门口传来说话声,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说:“玉衡堂的水昨天下午突然降了一半,傍晚又涨回来了,很是异常。” 另一个稍微尖锐一点的声音接着说:“少见之异象,恐怕不详啊。” 虞过竹听出那说话二人是礼馆长老虞温文和射馆虞驭风长老,心中驳道既然是异常现象,当然很少见了,长老们就爱说废话。他突然想起站在院子里等他的玫瑰和“稀棵儿”,要是被这帮长老们看见了可麻烦了,便连忙跑进院子,看见礼馆长老和射馆长老正迎面走来,玫瑰和“稀棵儿”却不见踪影。

他微笑着迎上前去,微微地躬一躬身子:“两位长老何事大驾光临?”

虞温文说:“有点公事找你师傅异人长老,请代为通报一声。”口气谦和有礼。那虞驭风却大喇喇地问:“你师傅呢?”说着也不看虞过竹,昂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想起早上被虞小三欺负,现在看他师傅也是这般狂傲之态,虞过竹心中暗道“有其师必有其徒,上梁不正下梁歪”,却不知虞驭风心中也是鄙夷:异老头古古怪怪,教的弟子也是一般滑溜溜,衣衫不整,体统不佳。虞过竹说:“不好意思,师傅正在睡中觉……。”话没完,虞驭风便打断他说:“现在未时已过还睡什么中觉?我们找他有要事相询。”说着便往里走。

虞温文说:“风长老且慢,等过竹进去通报一声不迟。”他担心异长老卧床而眠,如此进去引来尴尬。

虞驭风停住脚步,脸上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虞过竹心中有气,便只对虞温文笑着说:“师傅现在并未睡沉,长老请进。”

虞温文点点头,跟虞驭风同步迈进大门。虞过竹心中挂着玫瑰和茜可儿两人,但此时也只得先进房去斟了三杯上好的香茗用托盘托了送进师傅房里去。一进房,便听见那虞驭风大声唤“异长老异长老”,而虞温文只是垂手旁立。虞异人斜躺在长椅上不动,眼睛似闭未闭,也不知是否睡着。但虞过竹却知道师傅只是假寐罢了,想来他也听到了虞驭风刚才的言语,故意不搭理这老小子,不由偷笑。虞过竹请两位长老坐了,奉上茶。

这时虞温文开口了:“异长老,玉衡塘的事你一定也知道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众长老讨论了半天未有结果,而有关地理星象气脉的事你最权威,所以众长老推举我和风老前来向你请教。”虞温文刚刚在旁边察颜观色,知道虞异人并未睡着,是以如此说。虞过竹心想既然我师傅是专家,干嘛你们商议的时候又不叫上我师傅了?

原来这虞源村各馆长老名义上是平级的,但事实上却有高下之分。门下弟子有做大官、参军拜将的,为师的自然光彩,从而在村中地位尊贵。而“异”是偏门,没有哪个父母希望自己孩子将来去当算命先生,卖狗皮膏药,所以异馆向来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异馆长老虞异人在众长老中地位也颇尴尬。加上他的性情疏狂不羁,也不争取什么,只要每天果酒入肚,便什么烦恼都抛到脑后去,诸事不理,飘飘然一天又一天。这也便是虞驭风对虞异人不那么尊重的原因所在。

玉衡塘是“七星塘”之一,前代村民曾想填塘造房,房子起了一大半,一场莫名其妙的火将之烧得一干二净,幸好未有人员伤亡。若是人为,那么现场当留下残垣断壁,奇就奇在连瓦砾碎石等灰烬都没有留下。有识之士谓之为“天火”、“三昧真火”,道是填塘造房之举冲撞了神灵,从此定下规矩:不许再填塘造房。这玉衡塘的水也奇怪,无论旱涝,水总是持平在某一高度,是以村中人对玉衡塘既敬又畏,不敢再动其一砖一瓦,连带着其余六口塘一齐成为村中交口称颂的奇观。前一天玉衡塘的水突落突涨,又怎能不引起村民的惊异恐慌呢?

虞温文说完,虞异人还是不动,反而低低地打起呼噜来。虞驭风瞪着眼睛看着他,胡须一跳一跳,虞温文也是面带赧色。虞过竹走到师傅身边,轻轻推了推,虞异人这才呓语一声,翻个身。“师傅,醒醒,礼馆文长老、射馆风长老前来有要事相商。”虞过竹说。

“唉——秋天也有蚊子么,闹得人好不安生。”虞异人口齿模糊地咕哝一句,伸个懒腰,坐起来。看到文、风两位长老,故意一惊:“哟,哪阵好风将您二位吹来了,看我这中觉睡得,失礼、失礼。”然后又一转头责备道:“竹儿,干嘛不早些叫醒为师,两位长老前来定是有要紧之事,耽搁了正事怎么办?!”

虞过竹明白师傅只是借题发挥,便赔着笑,唯唯喏喏地将茶递到虞异人手中。然后垂手立旁,说:“师傅,文老、风老,你们有要事相商,弟子便退下了。”心中想着那玫瑰和茜可儿到底上哪去了,若是在村中乱跑,让人见了麻烦就大了。

“无妨,你且在一旁坐着听便是。”虞异人却说。

“哎哟,肚子好痛,师傅,今天采暗香子的时候吃了几粒,现在拉肚子了。”虞过竹说,又用手揉着肚子。虞驭风斜眼瞟瞟他,皱皱眉。虞异人只得说:“那你去吧。”

虞过竹急急忙忙地跑出房间,带上门,跑到前院,低声唤:“玫瑰!玫瑰!”哪里有人应他。

前院左右分别有一间房,左是书房,右是杂物间,平日不进去的时候都是锁着的,想来玫瑰也不可能带着茜可儿避到这两间房中去。想是这样想,但虞过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来到书房门前。果然一把大铜锁锁着,虞过竹正打算离开,却听得书房里玫瑰的声音在叫:“过竹,是你吗?我们在里面。”

虞过竹张口结舌,贴着房门压低声音问:“你们、你们怎么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玫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稀棵儿呢?”

“她……。”

“她怎么啦?”虞过竹赶忙问。

“她钻到书堆里去啦!”

虞过竹心中稍安,用手拨拉一下那锁,发出叮咛当啷的声音,并没有坏。钥匙只有一把,在师傅身上,不可能是开锁进去的。他正寻思着去找师傅要钥匙,听得身后“嗖”的一声,一只短箭掠过,叮一声扎在身旁的柱子上,上面有一张黄色小布条。虞过竹把那箭拔下来,拆开小布条一看,上面写着“申时三刻,练武场‘白栎厅’,不来的是狗熊,请帮手的是大狗熊。”落款是“虞百杨”,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煞是难看,可见“书”学得不好。

原来那虞百杨回去之后越想越气,要不是玫瑰的出现,虞过竹这小子早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了。再说一向只得他欺人,像今天早上这样糗却还没有遇到过,此仇不报真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便写了一张“战书”,又担心虞过竹带玫瑰和虞陵这两个死党一起去,那他可真是半点便宜也讨不去,恐怕吃不完还得兜着走,所以特地加了一句“请帮手的是大狗熊”。殊不知虞过竹这人对英雄、狗熊的概念并不那么介怀,何况现在他的心思全在捡回来的妖精上面,至于打架——自己打还不如看人家打过瘾。虞过竹看完那“战书”,就手扔了,然后把竹箭掰成两截随手往墙外一丢。

“喂,你们等会儿,我去找师傅拿钥匙来开门。”虞过竹对玫瑰说。

“快点儿!”玫瑰嗔道。

虞过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虞异人门前,听得一人说:“天地间自有灵气,蕴于草、木、山、水各物各处。灵气有厚薄,此处多些,彼处少些原是常事。譬如人,自然是承接天地灵气最多的族类,是以能讲能思能哭能嗔,但不可因此看低天地中其它族类。你道花草便不能沟通,没有喜怒?非也;你道山川河泽便不懂规律,一味蛮行?非也。它们自有它们的生长运行规律与法则。甚者机缘巧合,承接天地灵气,得以庇祐和造福万民众生,譬如咱们的玉衡塘。而星汉运转,天地循环,正邪消长,总有失衡之时,这些通灵之物往往第一时间有感应,便生出变化来警示人。”这正是师傅在说。

“是了,玉衡塘的水未时落,酉时涨,时刻拿捏得极准,竟如人会看‘水运仪象’以确定时间一样。那么,这预示到底是福是祸呢?”(注:公元1088年,中国宋朝的机械师苏颂发明的“水运仪象台”(水钟)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架真正的机械钟)虞温文忧心忡忡地说。

虞过竹听到这里,心想不找个好办法安置茜可儿我才有祸呢!便弓起手指敲门,听得虞异人在里面说“进来”,这才进去:“师傅,我想去书房找几本书来看。”

虞异人一愣,嘴巴张得可以塞个鸭蛋进去。这虞过竹从小就不爱看书。有段时间迷什么《神异经》、《穆天子传》等神怪战争之类的小说,不过热情也持续了没多久。至于平时看书学习,得用火柴棍撑着他的眼皮,把头发用长绳子绑起来,另一头钩到房檐上面,免得他尽打瞌睡。现在居然听他说要看书,虞异人心中的诧异可想而知。本不欲在文、风两人面前拂这顽劣徒儿的面子,便却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么?”

只见虞过竹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诚恳、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今天早上徒儿练功的时候,发现手少阴心经一脉不太畅通,想是徒儿练习方法出了错。徒儿习气法也一载有余,总觉得进步不大,但不应事事烦教师傅。徒儿决定从今日起,要好好看书,认真练习,争取尽快学有所成,以免辜负师傅的教诲苦心。”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直教异人老儿听得乐哈哈,端坐客首上位的虞温文也不由点点头,似是说“孺子可教”。虞异人见虞过竹神情甚诚,虽然心中存疑,但当下也不再多问,掏出腰间的钥匙拿给虞过竹:“去吧。”

虞过竹接过钥匙,欠一欠身道声谢便出门来到书房,径直开了门,只见玫瑰倚在门边打呵欠,茜可儿坐在地上,旁边摆了好几叠书。每叠有三十来本,六叠便是200多本。而茜可儿正埋头其中,一幅好学上进的模样。

“喂,你在干嘛啊?”虞过竹问。

“我在看书呀。”茜可儿头也不抬地流利地说,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古怪口音,声音颇为好听。

虞过竹一蹦,跳到茜可儿身边,盘腿一坐:“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玫瑰也坐过来说:“我就这么被她一拉就进来了。”

原来玫瑰听得文、风两位长老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异馆,急得到处乱蹦,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躲一躲。茜可儿便问她:“你、怎、么、啦?”玫瑰不知应该怎么跟她解释,看她笨笨的样子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回答,只是乱转,转到书房前说:“避到书房里最好不过,可惜锁了。”这时茜可儿一拉她的手,玫瑰只觉眼前一晃,再睁开眼来便发现自己和茜可儿站在书房里了,不过一眨眼的事。而文、风二人正好从窗前经过。玫瑰吐吐舌头。“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进来了,你是不是会妖术呀?”玫瑰问茜可儿,茜可儿却被满屋子的书吸引了,自顾自地看起来。玫瑰那个郁闷呀。幸好没过多久便听到虞过竹隐隐约约的叫唤声,她才赶紧跑到门边去回答。

那茜可儿根本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翻书,一眨眼一本,一眨眼又一本,不多时看过的书就在地上摞得老高老高。玫瑰见茜可儿总是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愿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一边靠在门边等虞过竹拿钥匙过来开门,一边在心里“妖精、怪胎”地骂茜可儿。

茜可儿放下书,并未回答虞过竹的问题,却说:“这星力循环没什么顶大用处,只是用来逃命罢了。”

虞过竹大惊,越发感到茜可儿的神秘,甚至有点可怕,不由头痛起来。看来这茜可儿并不是什么笨妖精,她不但一下子就学会了东洲语言,一下子看了这么多书——这些书大概他一辈子也看不完,而且一下子就知道了星力循环的奥秘,也揭穿了他的大话。

虞过竹顿时脸上火烫,他看到玫瑰戏谑地盯着他,似乎在问:“你不是说星力循环很厉害么?”

虞过竹清清嗓子:“那个什么……稀棵儿,你可别乱说,星力循环是一门古老的无上法门,岂是你随便翻翻书就能领悟的?你这话在我跟前说一说就算了,我大人不记……不记你的过,可千万别让我师傅听见,不然……”他扮一个凶霸霸的鬼脸,凑到茜可儿面前,喉咙里挤出“卡啦”一声。

茜可儿一抬头,正好与虞过竹四目相对,看见两只黑漆发亮的瞳孔,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又见他龇牙咧嘴,便往后一让,说:“男女授受不亲!”

虞过竹一听,大为尴尬,讪讪地缩回去。村中这帮十来岁的小孩子都是自小玩到大,多天真无邪,男女有别的观念并不强。但“男女授受不亲”六个字的意思却是懂的,虞过竹难堪之余,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怔忡。一旁的玫瑰哈哈大笑起来。虞过竹更加脸红。原来那茜可儿刚巧翻完一本儒家经典,《孟子•离娄上》,上面写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正好拿来活学活用,却并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好啦好啦,你这人长得奇怪,说话也奇怪,到底什么来头?还有,是怎样不开锁便带玫瑰进来的?”虞过竹转移话题。

“我不必向你解释。”茜可儿立马说。

虞过竹问的问题也是玫瑰想问的问题,但玫瑰早已领教过茜可儿的冷漠,是以一直未问。见虞过竹也被顶回来,便愤愤地说:“过竹,我们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未见得当我们朋友。”

“稀……饭姑娘,”虞过竹一直把茜可儿的名字当成“稀棵儿”三个字,便自作主张给她取了个外号,“看起来你不大高兴跟我们作朋友,不如大家就此别过,该干嘛干嘛去。”

茜可儿说:“你不用赶我走,等我看完你们村中的书自然会走,到时候你便是想留也留不住。”

虞过竹眼珠一转,他并不是真的想“就此别过”,只得叹了一口气说:“玫瑰你知道吗,又要打仗啦,那些兵见到长得古怪的人,二话不说上前砍了就是。”

玫瑰马上问:“真的吗?”

“是呀,”虞过竹对她眨眨眼睛,“我爹写信回来说,现在这个世道乱得很。……什么内有戎族生事,外有西洲发难……”后面这两句确实是虞世南的家书中所写到的。

玫瑰见他眨眼,便知道他是故意说来吓唬茜可儿,就接一句:“是呀是呀,我也听我叔叔说了。”

虞过竹和玫瑰说完,都去看茜可儿的反应,结果茜可儿充耳不闻,不理不睬,只是把一本《周易》翻来翻去。

“虞过竹!你出来!”异馆外面传来一声喝叫,却是那在练武场“白栎厅”一等虞过竹不来二等还是不见他踪影的虞百杨。申时三刻早已过去多时,虞百杨见虞过竹没来赴约,想来他是怕极了,心下一松,又觉得不可这么便宜他,便趾高气扬地带了一帮同学到异馆来找虞过竹。心中幻想虞过竹吓得浑身哆嗦趴在他面前磕头的熊样儿,笑得嘴都合不拢。那帮跟他一起来的同学有的是平素被他欺负怕了的,是以跟了他作小喽罗,有的则跟虞百杨一个德性,惯欺弱小,这帮人在村中少年里居然形成了某种势力,经常成群结队玩耍,谁若得罪了他们中的某一个人便会被作弄打骂。

“啊哟。”虞过竹突然想起那张战书,料想虞百杨一定等得恼怒不堪,所以干脆找上门来,心中暗叫一声“麻烦”,便叫茜可儿在书房里呆着别出去,然后三言两语把虞百杨下战书的事跟玫瑰说了。玫瑰知道虞过竹的本事有限,便说:“我出去招呼他。”

虞过竹瞟一眼茜可儿,突然豪气干云地哈哈一笑,胸有成竹地说:“咱不怕他!”

玫瑰心中诧异,却也未加阻拦,两人一同走出来,关上书房门。

那虞百杨在异馆墙外头捡到两截断箭,认出正是自己下战书的那只,来到院中又看到那用布条做成的战书被踩得一塌糊涂,一下火了,原来这虞过竹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虞过竹出来,眼前十来个孩子排成一排,拦住了大门,防他逃跑之势。前面站着人高马大,活似一座小塔的虞百杨,此人正拿鼻孔对着他。虞过竹笑眯眯地说:“咦,射馆风老儿正在我师傅房里谈事情,你们来得这么齐整可是找师傅?”

虞百杨本来已经在心中幻想过千百遍虞过竹跪着求饶的场面,虽然玫瑰也在,自己却也有一众帮手可以困住玫瑰,自己正好亲手料理虞过竹。却没想到师傅居然在这里,一愣,但又怀疑虞过竹诈他,便压低声音说:“我师傅才不会来这里,你少唬我。”

“那我进去替你通报一声,就说他的乖徒儿虞百杨带着一群徒孙子怕师傅走失了,找到咱异馆来了。”虞过竹说完,便掉头作势要往里去。

虞百杨一把扭住他胳膊,掌中使暗劲,哑着嗓子撂狠话:“拿师傅压我?你这小子太窝囊,看着就讨厌,有血性的跟我去练武场!”

“有血性的就在这里打!”虞过竹胳膊被抓得生疼,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但他却硬是咬着牙关,表面上施施然地说,“你抓我这样紧可是不愿意让你师傅知道他乖徒儿在此?那对不起,我只有——”说着便张大嘴,似乎要高喊。

虞百杨只得放开他,眼里冒火,额上青筋一跳一跳:“你去不去?”

玫瑰早已按捺不住,飞身上前,搧了虞百杨一个耳光:“人家一让再让,你却一再相逼,你说人家窝囊,你自己还不是只会欺软怕硬,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怎样,现在我打你了,有本事你打我呀!”

虞百杨被搧得一愣,身后的小子一拥而上,将玫瑰团团围住,把她和虞过竹隔了开来。玫瑰尚未反应过来,那些小子抬的抬脚,扭的扭手,捂的捂嘴,架着玫瑰就出了院门。玫瑰尽了全力挣扎,嘴里呜呜作声,却根本挣脱不得。虞过竹眼见得玫瑰被他们抬着往练武场方向去了。虞百杨得意,抬手给了虞过竹一耳光,说:“她打我,我就打你,本少爷不跟女流之辈争长短,帐还是算在你头上!你要敢告诉我师傅,哼哼!”

虞过竹反应够快,见玫瑰被弄走,便已运气于掌心。虞百杨那一巴掌真正激起了他的怒火,他全力挥出一掌拍在虞百杨胸口,那曾想虞百杨早已防着他这招,也是下盘用力,只后退了一步便稳住了。虞过竹极快地拔出袖中长剑,刷刷挽了两朵剑花,直逼虞百杨面门。虞百杨往后一跳,出了院门,说:“咦,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啦?好,我喜欢,练武场见!”

虞过竹气恨难当,便也跟着追。这时茜可儿出现在书房门口:“你干嘛不告诉他师傅?”

“那样玫瑰会倒霉!”

“她倒霉又不是你倒霉。”茜可儿说着仰起脸,傍晚的落霞与她天真冷傲的表情竟相映成辉,无比动人。虞过竹本来生气她这种无情无义的言论,此时却看得一呆,然后才缓缓说:“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她替我受过!”

茜可儿耸耸肩,表示无法理解:“你打不过那人的。”

“无所谓,大不了被虞小三那狗东西揍一顿。”虞过竹说到这里,口气竟是颇为自豪,“我不跟你说了,我去了!”

“那我也去,”茜可儿说,“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她喃喃地说。

“稀饭小姐你就别添乱了,在书房好好呆着吧!”虞过竹丢下这句话,便冲了出去。

虞百杨早已不见踪影,想必已经快到练武场。夕阳照着脚下的路,和路旁的秋草野花,虞过竹一边走,一边在想要用什么法子制住虞百杨。说什么“大不了被揍一顿”那也只是说说而已,能够不被揍,又能救出玫瑰才是真本事哩,虞过竹想。对于虞小三那种一介武夫、莽夫,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遇事只知道杀杀杀、砍砍砍,就跟没开化的野人似的。他虞过竹才不会这么笨!

正想着,虞过竹突然听到正路斜前方的树林里传出“唉哟、唉哟”的声音,然后是“啪、啪”。他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看见林中一个身穿红罩衫的少年,身手敏捷,跃起冲落,手中也无武器,实拳实脚地将身边一众少年打得落花流水。下手倒也不重,只是点到即止,甚有风范。

这时晚霞落幕,天色渐暗,相距又有十丈之远,但虞过竹眼尖,认出那红衣少年,不由喜出望外:“虞陵!”

这少年不是虞陵却是谁?原来他下了学来异馆找虞过竹和玫瑰,路上远远地便看见一群人抬着一个人走过来,近了一看这群小子是虞百杨的喽罗,而被抬的那人竟是玫瑰——不用说,定是这虞百杨又滋事儿,当下便冲过去打散众人,救下玫瑰。这时虞百杨也赶了上来,十来个人便一拥而上,围攻虞陵。打啊打地纠斗到树林中去。玫瑰气恼,本想狠狠射那虞百杨几箭,却知道同学之间不可动武器伤人,刀箭不长眼,万一闹出人命可就不得了,加之对虞陵的拳脚功夫十分有信心,便袖手一旁观战。见虞陵打得潇洒利落,兴奋不已,心中一口恶气也出了大半。

虞陵听到有人唤自己,手下一慢,虞百杨趁机扫出一腿,虞陵一个踉跄,虞百杨使出无赖打法,整个身体压上去,像只大马猴一样把虞陵压在地上,按住虞陵的胳膊,口中叫道:“兄弟们上啊。”

可惜他的兄弟们早已七七八八被打得趴下,再无余力上前一起制服虞陵,加上对虞陵的功夫也是又畏又敬,虞百杨连喊几声,却并没有人回应。虞陵岂会这样被虞百杨打倒?只见他猛地一仰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虞百杨的面门,虞百杨“唉哟”一声,鼻血长流,随即被虞陵一肘捣翻。虞陵一跃而起,右腿踏上虞百杨的胸口,问道:“服是不服?”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很是漂亮,玫瑰欢呼着拍着手跳:“虞小三儿,你服也不服?”

虞过竹走过来,看着四仰八叉被虞陵踩在脚下、活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大乌龟的虞百杨,摇头晃脑地说:“我师傅常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自有恶人磨,哈哈!你到底服是不服?!”虞异人确实说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之类的俗语,但后面那两句,却是虞过竹自己加上去的。

虞百杨用一只手按住鼻子,过了一会儿,血流得少了,才大声说:“不服!三个打一个,服个屁啊?”

玫瑰怒道:“明明你们一群十来个打虞陵一个人,居然说我们三个打你一个,要脸不要脸你?!我要是你就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虞百杨索性撕破脸皮一赖到底:“是他先打我们,我们被迫还手!他仗着功夫好,欺负人!”

玫瑰气得说不出来话来,虞陵心中轻蔑,却不善言谈,没有开腔。虞过竹嘻嘻一乐,蹲下身子说:“虞小三,你这般强凶霸道的,有谁敢欺负你?想你聚众生事,一呼百应,有实力,有人缘,有谁敢欺负你?”

虞百杨不知他这样说是何用意,但对“有实力、有人缘”这两句心下竟颇为受用,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便说:“你知道本少爷的本事就好,惹急我了大家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放开我!”

“放!放!怎么不放,哪敢不放?”虞过竹说着,突然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虞百杨脸上,这一掌用了狠力,直打得虞百杨眼冒金星,本己有所凝滞的鼻血又涌了出来。虞过竹接着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管用。”然后站起来,踢了虞百杨一脚:“滚,以后再来惹我们见一次打一次。”

虞陵放开脚,沉声说:“你走吧。”

虞百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走!”瞟了虞过竹一眼,眼色甚为怨毒,虞过竹装作没看见。一群小子狼狈地跟在虞百杨屁股后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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