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仓惶出走虞源村
虞过竹三人再回到异馆时,夜幕已降。只见异馆客堂灯火通明,隔着窗纸看起来人影绰绰,似乎有许多客人。
“咦,师傅今天心情好,请了这么多人来馆中吃饭?”虞过竹说着,五脏庙儿也应景般“咕”地一叫。这时馆中杂役小豆子立在前庭,一见三人便神色仓惶地迎上来对虞过竹说:“不好啦,村里来了个妖精,异长老命我在此等候你。”
虞过竹与玫瑰对望一眼,脸色俱变。想是茜可儿到处乱走,被长老们发现了。若是追查起来,很容易就知道是他二人将茜可儿带进村的。饶是虞过竹胆大包天,此时却也有些着慌,那玫瑰更是一张小脸煞白,可怜兮兮的模样。虞陵见二人神色有异,加之对两个朋友性格的了解,便知妖精一事定与他们有关,要知村中例来不留外人,何况是只妖精,责罚下来必定没有轻饶了的,不由心下也是一凛。
虞过竹硬着头皮反问:“村里来了妖精,跟我有什么干系,师傅干嘛要你在此候我?”心中打定主意,到时长老们审问起来就一概抵赖,此下先打好伏笔。
那小豆子却说:“六馆长老齐集于此,说玉衡塘的事定与此妖精有关联,都是又惊又怒的,师傅叫我在此候你,见你回来就带你进去,众长老有话问你。”
原来虞过竹和玫瑰离开之后,茜可儿仍旧坐在书房里看书。这时虞异人送文、风二位出来,路过书房,见房中昏暗,并未掌灯,应是无人,心想这顽劣小子说是看书却又不知跑哪去了。又见房门虚掩,竟是门也不锁,便顺手一推,却见得书架上的书空了一半,全堆在地上,大为奇怪,不知这小子在搞什么鬼,便走进去一看,书堆中居然坐着一个陌生女孩。便问:“你是何人?”
茜可儿说:“我叫茜可儿。”
因天色昏暗,虞异人等三位长老也看不清她的长相肤色,只道是个寻常女孩,却因其面生,便可以肯定并非族中少年,却又如何跑到异馆的书房中来?联想起今天虞过竹的异常变化,虞异人猜想定是从村外带进来的人,若是只被他一人发现,让这女孩赶紧离开倒也罢了,偏偏身边还有文、风二位长老。
虞驭风严厉地问:“是谁带你来这里的?”
茜可儿见来者不善,便站起来冷冷地说:“你这么凶干嘛?我有义务告诉你么?”她奇怪的大耳朵立时出卖了她的身份。
虞驭风指着她的耳朵:“你、你……妖怪!”
待得看清茜可儿的长相,虞温文和虞异人也大吃一惊。虞温文捶胸顿足地说:“村中有妖怪,难怪玉衡塘呈不祥之象!”
虞驭风掉转头厉声问虞异人:“异老儿,这妖怪在你异馆书房中,你有什么话可说?”
虞异人无语。当下虞温文敲响馆中的钟,通知了其它各馆长老来此地集会。这边厢虞驭风却伸出手去抓茜可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错步上前,将茜可儿的手往后一拧。茜可儿一愣,胳膊以虞驭风意想不到的角度一扭,手不但从虞驭风的掌中脱离出来,反而擒住了虞驭风的手臂。虞驭风大喝一声,袖中鼓出一股劲风,震开茜可儿,接着两排袖箭朝着茜可儿面门激射而出,虞异人叫一声“不可伤它性命”,掌一挥,一道华彩应掌而出,将袖箭打落,同时也将茜可儿笼于掌风之下。茜可儿只觉得呼吸一紧,整个人被一圈气墙压住。虞驭风闷哼一声:“反了!”虞异人说:“须得留它性命以审问它的来历。”虞驭风说:“废话少说,定是你这居心叵测的异老儿与妖怪为伍,练些旁门左道的功夫!待我诛杀了这怪物,再以族规家法跟你理论不迟!”一边又射出四排16只袖箭。那气墙便如一层布,被袖箭顶得突起,却并不破,两位长老斗起内力来。虞温文在旁边连声劝阻。茜可儿只觉得呼吸越来越紧,胸闷难当,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丹田始发,流灌于四肢,两气相抵,才有喘息余地。虞驭风见那气墙久攻不破,越发气恼,袖子鼓得更大,内力愈强,气墙眼看得便要破了。虞异人暗道为一个妖精与同族势成水火着实不划算,心念甫动,气随心收,气墙刹那消失,但虞驭风并未松懈,16只箭带着劲风射向茜可儿,眼看要将她扎成一只小刺猬。这时她脑中一刹那间闪现出许多零碎的文字:“以圣人虚怀游世寂然不动、物来顺应、感而遂通。用心如镜、不将不迎、来无所粘、去无踪迹……”心海中灵光暗涌,似乎有股奇特的力量从每个细胞中迸发出来,一丝丝、一缕缕、聚合起来,游走全身——这种体验是茜可儿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那奇特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又似原本就属于自己,说不出来的舒服和自由……
虞异人和虞温文看到,茜可儿以一种无比优美的姿势向后弯倒,16只箭掠过她头顶,尽数钉入墙壁,只余短短箭头在外面,可见力道有多强。虞驭风怔住,能避开他这袖箭的人当世也堪堪可数。这时其它馆中长老陆续到了,将茜可儿围在中间。茜可儿兀自沉浸在那种奇妙的体验中,愣愣地不说话。来武的似不凑效,虞温文上前说:“妖……姑娘,你来自何方,姓什名谁,为何来到鄙村?”
茜可儿有些气恼,冷冷地说:“我想来便来了又待怎地?”
众人见她除了有两只奇怪的大耳朵,以及皮肤是蓝色之外,姿态口气倒也与一般少女无异,心中俱是又惊又疑。虞异人这时吩咐小豆子:“把门关上,别让闲杂人等进来。”玉衡塘一事已经在村民中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可能是虞源村气数将尽,有的说可能是虞源村的大人物将有灭顶之灾,总之人心惶惶,诸多猜疑。眼下又来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似人非人的东西,众长老只觉头大。虞驭风等几位武功高强的长老蓄势待发,看样子打算立毙此妖于掌下。
虞温文见这妖女虽说神情倨傲,语气狂妄,但似并无加害于人之心,那虞驭风一上来便动手,她除了闪避,却并未还击。突然想到也许她并非妖人,万一是得天地灵气降落虞源村的灵物呢?想到此他提高嗓门说:“各位,此女是敌是友不明,许是上天灵物,切莫轻举妄动!”
虞驭风此时已经暗扣一枚火龙箭在手心,此箭击中物体之后会产生伤害极大的爆炸,听得文长老如此说,脚步一缓。
“对,对,文长老说得极为有理。”虞异人连忙附和。
虞驭风说:“不管是敌是友,她的样貌明摆着非人类,定是妖怪。人妖自古难相容,各位,如今乃多事之秋,为免村中遭受更大的灾难,我看至少也得先擒了它再作打算。”
其它长老纷纷点头,似乎觉得风老说得更有理。虞驭风哈哈一笑,对乐馆长老虞水流说:“水老,看你的了!”虞水流会意地点点头,右腿往左腿上一搭,左腿一曲,竟是以腿当几,宽大的袖袍一挥,拿出一把长约一米,宽约一尺,通体莹白的五弦琴置于腿上。
茜可儿冷眼旁观,不知道这老头儿要搞什么鬼。只见他手掌微曲,扬起,落下,双手十指快若闪电,在琴弦上拨动回旋,姿势优美,弹的正是古琴曲《流水》。抑扬顿挫、流畅起伏、疾缓相间的琴声中间隐隐有风吟之声回荡,长老们纷纷避开。那水长老的袖子越鼓越大,猎猎舞动,指间一股股劲力射向茜可儿,茜可儿想避开,那劲道竟铺天盖地,四方而来,结成一个无形的网,将她结结实实套了起来。原来虞水流用的,正是乐馆压馆之艺——久已失传的“琴音索”,指间挥出的力道不但能击人,更能化为绳索捆缚敌人,越挣扎缠得越紧,兼且姿态优美,既富于表演性,又有实效,确乃上古神功。众人啧啧连声,叹为观止。
那虞驭风与虞水流向来交好,见他使出此等绝技,早大声叫好,把手掌拍得山响。茜可儿挣扎,那似有若无的劲道如影随形,越发勒进肉里,生疼生疼,却不屑于开口求饶。一众长老推着她,往客堂去了。虞驭风却问了一句:“你那好徒儿哪去了?”
“我哪知道。”虞异人眼一翻,心想你口气忒大,少在我面前摆谱。
虞驭风却提高声音说:“此事体干系重大,咱们定要查明这妖女是怎么来到虞源村的,该罚的便罚,那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有人想包庇自己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书、数馆长老虞写意和虞勾弦历来不爱掺言,虽反感虞驭风的嚣张跋扈,但到底人家说得在理,便不作声。而虞水流自是偏帮虞驭风,虞温文又作和事佬:“异长老向来无甚机心,风老,你便少说两句,待得查明再说不迟。”虞驭风哼了一声。虞异人心中气苦,本待好好回敬风长老两句,但见虞温文帮自己说话,便不再言语,心中猜想这妖女与自己那顽劣徒儿有关,便悄悄吩咐小豆子在前庭候着虞过竹,也好让他想好说辞,不至于被众长老围攻得手足无措。
那虞过竹听得小豆子这样说,便明白了师傅的心意,不由大为感激,思忖片刻对玫瑰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妖精呢,也不知是血盆大口还是青面獠牙,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瞧一瞧。”他打算来个一问三不知,抵赖到底。玫瑰想到被家法惩治的后果,正自怔忡不安,突然听得虞过竹这样说,立时反应过来:“对,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凑凑热闹去!”
三人走进客堂。客堂地板上有一幅八卦图,其中“天乾”、“地坤”、“月坎”、“日离”各据南、北、西、东正位,而“风巽”、“山艮”、“雷震”、“泽兑”各在西南、西北、东北、东南四方。依位搭设茶几,旁侍扎髻小童,手持砂壶。虞温文端坐坤几,虞驭风在风几,虞水流在兑几,虞异人自顾自坐在乾几上,其它各长老也都依位而坐,只空了坎、震二位。几旁小童不时将滚烫的水加入众长老面前的茶杯里。
茜可儿盘腿坐在中间,气愤又凛然不可侵的模样。她多次试图摆脱这气绳不果。
虞过竹一踏进客堂,只觉众长老目光逼视而来,硬着头皮走进去。虞驭风一见自己的学生跟虞过竹在一起,气不打一处来,便叫道:“瑰儿,到为师的这边来!”虞异人也不示弱:“竹儿,坐在师傅旁边!”虞过竹和玫瑰依言坐开。虞陵便也坐到自己的师傅御馆虞天平身边。
茜可儿一见虞过竹便叫起来:“喂,叫这些人放开我!”
虞过竹低下头,暗道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便不敢看茜可儿,寻思得想个办法救她。虞驭风说:“虞源村历来不收外村人,这妖女是如何来到虞源村,又如何来到异馆的?这可得好好查一查,以正族规。兀那妖女,谁带你来这里的?”
此话指向性太明,虞异人马上说:“既然是妖女,当然是想来便来要去便去毫无章法,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虞水流缓声道:“村中陡现妖女,大是不详,事态严重,风老语气严厉也可理解。”
虞异人说:“事情没查明之前就少放屁!”他一贯不遵寻常礼仪,为众长老所诟病,听他言语粗俗,俱是皱眉。虞驭风更是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这老小子好没道理,出口伤人!”
虞异人呵呵一笑:“论到出口伤人,我哪及得上你!我是老小子,难道你是年轻才俊?咱们彼此彼此,都是快要入土的老头子,火气这么大伤到自己可不妙。”
虞驭风的胡子一跳一跳,宽大的袖袍纹丝不动,显是怒极运功于双臂。虞温文连忙说:“异、风二位长老先别动怒,六馆长老齐聚这里原是为了咱虞源村大计,何必为口舌之争……”
虞驭风大喝一声:“孰可忍,孰不可忍,气煞老夫!”手在茶几上一撑,身体腾起,两排袖箭射向虞异人。虞异人往茶几上一坐,摆个醉仙姿势,笑嘻嘻的看着那两排袖箭射向自己。众长老“噫”地一声,既是憎恶,也是为他担心。倒没人注意到茜可儿。她挣扎几下,发现那无形的气索力量较前变弱了,而体内细胞中的力量又再一次游走全身,奔腾充盈,汇入四肢,有迸发之感。两力相冲,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八只袖箭射到面前,有七只当当掉落,乃是被虞异人的内力逼落,有一只却长驱直入,径直射向虞异人的眼睛,虞异人头一偏,张口咬住那枚袖箭,双齿一合,“咯嚓”一声竟将那钢头袖箭咬成两半。虞过竹拍手笑道:“师傅真棒!”长老们也俱是动容。人的牙齿怎么可能比钢硬呢?虞异人竟是运气入颏硬生生将那钢头切断,用牙咬只是作作样子罢了。
这时虞水流叫一声:“不好,妖女要逃!”御馆长老虞天平对虞陵这个徒弟甚感骄傲和放心,便说:“陵儿,协助长老们拿下妖女!”虞过竹失声道:“万万不可!”虞驭风厉声反问:“为何不可?!”虞过竹眼珠一转:“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看她并未伤害人,我们又怎能伤害她?”
“哼!一派胡言!我现在便要杀她,看谁敢阻拦我!”虞驭风说着大踏步走进堂中,来到茜可儿身边。茜可儿冷然道:“你要杀我?你杀得了我吗?”说着竟挣脱了琴音索。虞驭风、虞水流和虞陵三人将茜可儿围在中间。虞陵一拳击向茜可儿,茜可儿侧身一避,那是虚招,虞陵脚下一滑,右手一带,已然抓住了茜可儿的手腕,扣住了她的脉门,只觉触手之处肌肤比丝还滑腻,他心怦地一跳,几乎握不住。虞过竹这时冲上去,挡在茜可儿面前,对虞陵说:“她是好妖怪,别杀她!”
虞陵说:“可是师傅命我……”
虞驭风一掌拍开虞过竹:“是你带她进村的不是?”
虞过竹又抢上前,把心一横:“是又怎样?难不成你连我也要杀?”
虞驭风怒吼一声:“你屡犯族规,藐视长老,该当重罚!”挥起掌力又拍向他,虞过竹一个趔趄,一件物什从胸前衣襟里掉出来,砸到脚背,痛得他一跳:“啊哟。”那是修行星力循环所用的玄铁板,巴掌大小,通体黑色,泛隐隐的光芒,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也不知用什么制成。这时虞驭风一把揪住他的后颈,扔了出去。虞过竹叫道:“我的玄铁板!”话音刚落,摔了个屁股墩,他唉哟唉哟叫唤着站起来。
茜可儿看见那块玄铁板,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她对虞陵说:“放开我。”
虞陵不敢看她,只是低声说:“得罪。”却并不放手,倒是加重了力气。
这时虞异人伸手一抓,玄铁板飞向他,落在他掌心,他又递给虞过竹。虞过竹拿了玄铁板,放进胸前衣襟里。茜可儿冷冷地道:“你们这些恶人,阻我正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虞过竹说:“我会再来找你的!”话音刚落,她凭空消失在众人面前。虞过竹只觉茜可儿那一笑比春花开放还要美,所有所有他见过的美女——小姨虞世乔、玫瑰、虞小三的大姐虞百娇全都加起来也比不上她的嘴角的浅浅梨涡!虞过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直到虞驭风在那里鬼叫“妖女逃了”才清醒过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虞驭风转过身来怒视虞异人:“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是你,怎会给妖女机会逃跑?”
虞异人说:“这倒奇了,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分明是你师徒二人串通,引了妖精入村。”虞驭风背转身,面向其它几位长老:“各位,我建议用族规处治异馆长老虞异人及其徒弟虞过竹!”
“这个……我看不大好吧。”虞温文蹙着眉说,“此事尚未查明……”他本想说要不是你这火爆脾气多生事端延误大家的时间又怎会让妖女逃脱,但嘴唇只是嚅动了几下并未说出口。
“首先,妖女是在异馆书房出现,其次,异长老故意挑衅拖延时间给妖女可乘之机,第三,那妖女分明认识虞过竹——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证据确凿。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国有国法,族有族规,不能乱了规矩!”
其它长老均保持沉默,不管怎样,总得有人出来担这干系,就这样,虞异人师徒俩被关进虞氏宗祠忏悔思过,为期七七四十九天。虞氏宗祠紧挨着虞氏墓地,是个除了一年一度祭祖典礼之外从没有人去的地方,冷清之极。因地处极阴之所,加上天气渐冷,宗祠里冷得要命。忏悔之人不许吃荤,在宗祠偏房里只住了两天,这俩师徒便觉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喂,这次你可把为师的害苦了!”虞异人说。
“啊?哦!嗯……”虞过竹翻着书,心不在焉地应道,抬头一看,天上忽地飞来一个人,他急忙站起来,陡然发现自己身轻如燕,一股托力托着自己离开了地面,他又惊又喜:“师傅师傅,你看,我怎么会飞啦?”他越飞越高,迎着天上那人去了,近了一看,不是茜可儿却是谁?只见她一脸怒容,说道:“我不是妖女,以后谁再叫我妖女我就杀了他!”伸出手虚虚一抓,居然抓来了虞异人,她接着说:“你们这些讨厌的老头子,蛮横无礼,对我又骂又打,我要报仇!”
虞过竹忙叫:“稀……棵儿,不可,他是我师傅!稀棵儿,唉哟!”原来那茜可儿一挥手,将他从云端打落下来,摔到了后脑勺。“唉哟!”虞过竹揉着脑袋,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凶巴巴的玫瑰,原来刚刚只是发了一场梦,想必后脑上那颗爆栗便是拜这大小姐所赐,不由哇哇大叫:“你干嘛啊?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
话音未落,额头上又吃了一记,虞过竹忙捧住额头。这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正是当地名菜“西施舌”,不由食指大动,顾不得疼:“嗯,好香好香我要吃!”那“西施舌”是以海鲜蛤类做成的汤,汤汁腻滑,品质爽滑,味道鲜美,连当年皇帝出巡到此品尝之后也大赞不已。
虞异人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你要多谢玫瑰哟,她可是冒着受罚的危险送来给我们吃的哦。”
虞过竹嘻嘻一笑:“多谢玫瑰姐。”便大快朵颐起来。
虞异人突然放下调羹,俯下身子,耳朵贴住地面:“不好,有人来了,而且是三个人!”
玫瑰赶忙用带来的木制食盒把碗筷收好,推进床底,自己一屈身,也缩进床底。
“虞过竹!”虞驭风、虞天平和虞陵走了进来。虞驭风抽动鼻翼:“什么味道?”虞过竹赶紧跳起来打断他:“二位长老找我有何贵干?”虞天平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他:“你爹爹的信。”
“哦?呵呵,一封信不用劳驾两位长老嘛,叫虞陵送来不就行了?辛苦辛苦。”虞过竹接过信。
“慢着!”虞驭风喝一声,在空气中嗅来嗅去,活像一条犬:“你们是不是在偷吃……”
“没有没有。”虞过竹跳到他面前,摆着手说:“这是暗香子的味道,师傅没了酒喝,平时只是嚼两枚暗香子过过瘾,这个……”
虞驭风瞪他一眼,看着这两师徒狼狈的样子,想了想作罢,一挥袖跟虞天平他们走了。躲在床下的玫瑰暗舒一口气,爬出来。“死老头子,恶老头子,总有一天我要……”虞过竹挥头拳头恨恨地说。
那封信是虞过竹的老爸虞世南写的。上面说朝廷正当用人之机,要选拔人才完成一件皇家使命,命他即日起程去宁安。
“啊哈!我虞过竹命不该绝,老爸救我来了。”他心想虽然去京城被老爸看管着远不如在这山野小村自在,但如今村中也呆不下去了,与其被关在宗祠里受罪,不如去京城逛逛,说不定另有趣事。
当下把信给虞异人看了,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启程。这天晚上虞过竹辗转反侧,想到玫瑰和虞陵这两个死党,还真有些不舍。还有师傅虞异人,说起来师傅对自己还真是不错,起码从来不强迫自己遵守那些条条框框。还有、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神秘女孩——茜可儿,也许再也不能见面啦。想着想着,泪水扑扑而下。
这时黑暗中突然现出一个人影站在床边,虞过竹大骇,坐起来额头却撞到床架子上,“唉哟,你是谁?!”
“总算找到你了!”那人说。
“稀棵儿?”虞过竹又惊又喜,“你又回来啦?这么些天你到哪去啦?”语气中的热情竟不下于老友重逢。
茜可儿沉默了一下,说:“是那又矮又肥的老头儿把你关在这里的?”
虞过竹愣一下,旋即知道她说的是虞驭风:“是呀,可恶之极!不过,他拿我倒也没有办法,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京城找爹爹。”
“虞过竹——”有人在窗外轻声唤他的名字,是玫瑰的声音。
虞过竹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你——”他愣住,窗外站着玫瑰和虞陵两个人,二人劲装打扮,背着行李,比他更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嘘——我们是逃家出来的,跟你一起去京城,怎么样,够义气吧?”玫瑰低声说。虞陵皱皱眉头,原来他并不想逃家,只是被这个骄纵蛮横的小未婚妻胁迫来的。虞过竹看看他们各自的表情,便已明白:“进来再说吧。”
看到茜可儿,玫瑰两人也是一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他。”茜可儿说。
“你找他干嘛?还嫌你自己不够麻烦呀。”玫瑰对茜可儿并无好印象,怪她害得虞过竹师徒二人被家法处治。
虞过竹忙岔开话题:“你们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呀?”
虞陵说:“玫瑰她担心你在路上被人欺负,所以……”
“怎么,你还不愿意么?”玫瑰问虞过竹。
“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虞过竹兴奋地说:“这样我们三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他伸出一只手,玫瑰也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相视一笑,虞陵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搭上去。玫瑰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虞陵,你说呢?”
“嗯!”
“哈哈!”
茜可儿说:“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三人一怔,玫瑰说:“你少在那里掉书袋,故作高深!”
“什么故作高深,这不过是人世常情,你为什么不说自己不学无术?”茜可儿也学会了反唇相讥。
虞过竹和虞陵互望一眼,作出头大的表情。
“咳、咳!”虞异人走进来,“商讨翘家大事也要先点盏灯吧?”
“师傅!”虞过竹叫道,“你、你在这里多久了?”
“哈,你们猜猜看!”
虞过竹点上灯。玫瑰走上前拉住虞异人的衣襟撒娇:“异师傅你最好了,我常听他们说七位长老里面你是最宽容、最通情达理、最爱护学生的一位。”
“他们是谁啊?”虞异人笑眯眯地捋捋胡须,“玫瑰,你是不是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异人老儿我就不抓你们回去呀?”
“不是呀!”玫瑰作出一幅委屈万分的样子,“异长老,你不相信我总应该相信虞陵吧,他最老实了,你问问他看,那些大人们是不是这么说的?”
虞陵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玫瑰拼命跟他使眼色,他才“嗯”了一声,神色却是非常不自然。虞异人哈哈笑道:“陵儿老实我知道,可是你这个鬼丫头就太不老实咯!”他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
虞过竹走上前半脆在虞异人面前说:“师傅,您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他们的爸妈和其他长老,不然……”
玫瑰拉着虞陵也扑通一下跪在虞异人面前:“异长老,求您千万别说出去!”
虞异人笑着说:“怎么,我很象要告密的样子么?”
虞过竹喜道:“师傅,就知道你最好了!”
虞异人目光落在茜可儿身上:“你、你……”
茜可儿说:“我不是妖精!”原来她一直被叫作妖女,心里早已老大不高兴,上次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这次却是迫不及待地澄清自己的身分。她想了想又说:“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见过多少事物,识得多少道理?知识肤浅狭窄,自己不懂的事物便称为妖、怪、奇,却不知道只是自己眼光有限罢了。”
虞过竹暗暗叫苦,抓头挠腮,苦恼万分。他师徒二人已经因为她而受到了处罚,而她到底是异类,师傅要抓她该如何是好?正待硬着头皮替茜可儿求情,却见师傅一愣,随即拍手道:“说得好!这正是《易》的大道理。宇宙间天地万物,有其事必有其理,我们不明其理,是因为知识有限,智慧有限啊。对于不明白的事物,应有敬畏探究之心才对,怎能轻率地称为‘妖’、‘怪’并加以灭绝呢?”
茜可儿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么,姑娘,请问你是何方神圣呢?”
“这个……”茜可儿见虞异人态度温和,姿容谦虚,心中敌意消除了不少。不过她的身份,却不能轻易透露:“解释了恐怕你也不明白!”
虞过竹在一边陪笑圆场:“她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的了,师傅你别介意。”
虞异人眼珠一转:“那么,请问姑娘愿意留下来做客么?以前多有得罪,还望给异老儿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呀。”
虞过竹大为不解,师傅怎么会突然这么客气谦卑,要知道他可是谁的账也不买的主儿。于是疑道:“师傅?”
虞异人说:“老头子我生活在这虞源村里没有四十年也有三十多年了吧,本应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探求上古真理、弘扬《周易》精义,不过……咳、咳……有些事是命数注定,强求不来的。”虞过竹听得更是大为诧异,师傅在他眼中,一直是个疲懒疏狂,享受生活,毫无功利心的人,用“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形容他最合适不过,真没看出来他居然也曾有过上进心,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虞异人继续说道:“如果姑娘愿意陪老头子我在异馆读书论道,将那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和道理告之一二,自当感激不尽。”
“师傅?”虞过竹又叫了一声。
虞异人对他翻翻白眼:“什么事?”
“您的意思是……”
茜可儿说:“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回去,然后你们虞源村的老头子们一起来研究我对吧?”
虞异人连忙摇头:“非也非也,姑娘误会了。”
“是什么都好,反正我不去!”茜可儿轻描淡写地说。虞过竹心里却明白了,原来师傅正是打的要长时间观察研究茜可儿的主意,她超出常人数倍的学习理解能力、奇妙的空遁术,都令师傅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虞过竹说:“师傅,折腾了这大半夜的,您老去休息吧。我想好了,去宁安城玩几个月就回来陪您,我可舍不得你!”
虞异人叹口气说:“姑娘既然不相信老夫,老夫也不强求了。竹儿,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呸呸呸,师傅,你说什么呐!”虞过竹故意不高兴地说,“竹儿虽然不成器,但还知道饮水思源、落叶归根的道理,虽然你并不是我的生身父母,但竹儿五岁上头就跟师傅您学习知识和气法剑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竹儿有时不听话,有什么过失,您也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不像别的家长和长老一样以强权压服,您对竹儿的好真是……不可用言语形容的。”本来虞过竹说这番话只是为了把师傅的注意力从茜可儿身上转移开来,没想到越说越真,回想起过去在异馆生活学习的种种情状,不由抽泣起来。
这番表白,令虞异人也唏嘘起来。玫瑰和虞陵想起自己翘家的举动,开始的兴奋转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思,丝丝缕缕绕上心头,情绪也是低落。
“这次因为、因为竹儿犯了村规祖训,还连累师傅一同受罚,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后悔和难受。师傅你放心,竹儿去了京城,一定好好表现,让爹爹知道您的本事和功劳,也要让其它馆的长老们看看咱异馆的学生也可以、也可以当英雄、拜将相、扬名立万……”
虞异人说:“师傅倒不期望这些,你只要将为师所传的知识和技法学好,再争取发扬光大便是。其实……其实……人生最重要的,莫过于快乐二字。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一切顺其自然吧。”
这时天光已明,虞过竹对着师傅磕了三个响头,背起包裹,再三拜别。虞异人目送四个少年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