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雨飘摇多危时
风雪如刀,人为鱼肉。
一队人马在风雪中踯躅前行,为首的是三名宫廷官兵打扮的人,头带铜盔,身披青氅,脚蹬马靴,煞是威武。打尾的是七八名下级兵士打扮的人,腰戴佩刀,时刻督促着前面20来个青壮男子赶路。那些男子均年约二十左右,穿寻常衣帽,甚为肮脏粗糙,显是农家少年,经一路奔波,饮食起居狼狈,个个面带疲惫之色,步履踉跄。又有掉队之人与兵士起冲突。原来他们都是被拉去当兵的附近的村民。对他们来说,这去宁安的旅途并不愉快,极为糟糕。
然而对于虞过竹一行来说,纵然天不作美,气候恶劣,心情却如同阳春三月那只风筝,悠然愉悦。四人雇了马车,虞陵驾驶,虞过竹坐在副驾之位。两人手持马鞭,时而轻拍马背,嘴里吆喝连声。茜可儿和玫瑰坐在车厢里,观看沿途景色,纵然时而斗嘴,心情却是大好。
走了整整一天,虞过竹和虞陵轮番休息驾车。“吁——”虞陵撮起嘴唇,那马轻跑几步停了下来。
“干嘛呢?刚吃过饭你就没力气啦,又想休息啦?”虞过竹说。
“前面有马蹄声呀。”虞陵说。
“咦,那不正好。这一路上多么寂寞,走,我们追上他们。”虞过竹说。
“嗯。”虞陵挥了一鞭,那马儿很乖巧地奔跑起来。
“安护卫,那小子抓回来了!”说话之人是那七八名下级兵士中的一名,尖脸小眼,眉短鼻平,嘴略微有些豁,一看就是心胸狭窄、阴狠下作之辈。那安护卫骑在一匹枣红大马身上,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声若洪钟:“抓回来了?好!让他先了解一下作为一名合格的东王朝士兵应该了解、恪守的东西!”
“把陈琼带过来!”那猥琐兵士叫道。便有两名士兵应声提着一少年过来。少年怒目横对,脸上有伤口,衣服和鞋子上都是干泥。
“还敢瞪!”一个兵士打了他一巴掌,在他腿弯处一踹,那名唤陈琼的少年便跪伏在安护卫的马前。他的手被粗草绳反缚在背上,冻得又紫又肿。
“私逃出军者依法当斩,以儆效尤。”安护卫道。此言一出,后面的队伍便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喊:“还有没有天理呀,我们是人不是牲畜说杀就杀!”接着传来哎哟声,想是说话之人被鞭打。再无人敢出声。陈琼猛地抬起头,眼中怒恨之色毫不掩饰:“你们剥夺我们的自由和和平,还要杀人?!”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那猥琐士兵说。
安护卫颔首,命令道:“李三、张干,把他带下去吧!”
李三便是那猥琐士兵,他踢了陈琼一脚,抓住他的后颈,另一个名唤张干的兵士也扭住他的胳膊,两人拖着他便往路旁密林中去。陈琼使劲挣扎,大声喊道:“如今东王朝内忧外患,眼看着就要生灵涂炭,可悲的是官不护民反倒害民!若有一日东王朝败了,也是你们这群食俸领饷的狗官兵害的!呸!”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不偏不倚地吐在那李三脸上。
其他的兵伕也都纷纷骂起来:“直娘贼,狗官兵,不得好死!”后面押送的士兵上前阻拦,却被打在地,刹时间,十来个兵伕与士兵们扭作一团,又骂又打,场面甚是混乱。安护卫忙叫道:“住手!大家都住手!”谁人听他?
“反了反了!”李三“锵”一声拔出腰中佩刀,其余兵士也纷纷亮出兵器,众兵伕震慑,不敢再蛮打,两帮人对峙着。这时陈琼叫道:“大家伙儿上啊,夺了这些狗官的刀,反正迟早也是会被他们杀掉的!”
“我先杀你这个犯上作乱的刁民!”李三挥起刀,陈琼一头撞过去,撞在他腰上,这一撞使了蛮力,李三连声呼痛。陈琼又一脚死命踩在张干的脚背上,张干一巴掌拍在陈琼脑袋上,捧着脚直跳。那陈琼叫道:“兄弟们,我们这么多人会怕区区几个狗官兵?反正他们也不让咱活了,拼了吧!”
“都别动!”电光石火间,安护卫的黄金刀已经架在陈琼的脖子上。“大家听着,若果不是国家有战事,我们这些食俸领饷的人也不会来强拉你们去当兵。谁不想有个安逸稳定的家,谁不想拥有平静快乐的生活,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无国便无家,要家先要保国。如今战事吃紧,无数英雄好汉在疆场上杀敌护国,建立功勋,作为东王朝的子民,是时候为国为家出一份力了!好男儿更当如此!你们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甚有安抚作用,暴动的兵伕便又暂时安静下来。安护卫继续说:“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人不是父母所生所养,谁人的生命不珍贵?但是从你们踏上去宁安受训的路程开始,各位便不再是平民百姓,而是受命于我东王朝、听命于国法军纪的军人战士!作为军队中的一员,必须服从军规军纪!”
安护卫这一番恩威并重的言语,令所有人动容,暴乱之心平息十之**。“对不起,陈琼,私逃出军者必斩!这就是军规!”安护卫说,手腕一动,刀锋过处陈琼的头颅已离开他的躯体,一腔热血喷洒出来,溅到众人头上、身上。那炙热的鲜血彻底浇灭了兵伕们的反抗之心,一队人稍事休整,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上路。
在密林里将这一幕看得真切的虞过竹四人瞠目结舌。玫瑰使劲捂着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尖叫声。等那队官兵远去之后,玫瑰才浑身瘫软下来,靠在茜可儿肩头。
茜可儿双目中流动着异样的神采,喃喃地说道:“战争,战争。”有关于战争的历史,茜可儿早已从族人资料中获知,据她所知,人类的局部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而大规模的毁灭性战事也已发生过好几次。《真知物语》上记载着:“天空仿佛破裂一般,大量的石头带着火光呼啸着冲向地球,整个天空被映得一片通红,像鲜血一样,大地上烈焰腾腾,一派凄惨之象。”想想就够恐怖的了,但那毕竟只是想象。而以血作为标记的战争,今日才算略有体悟。
“天哪,可怕的军队!”虞过竹说。
“我倒觉得那人说得很对,好男儿自当于国难之时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不应躲在僻野荒郊等吃等死。”虞陵说。他的视网膜上似乎仍停留着那把闪闪发光的黄金刀的影象,他似乎看到握着那黄金刀的人正是自己,手过处,敌头落,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那是何等豪迈的事业!虞陵的呼吸粗重起来,思绪在一片虚幻的浩瀚战场上驰骋纵横。
“喂!走啦!”虞过竹推推虞陵,一面抚着胸口:“唉呀,希望别再看到这种场面,大家和和气气多好!喝喝酒啦,练练星力循环啦,顶多看看神战小说。”
玫瑰扑哧一笑,惊魂稍定。虞陵如梦初醒,挥鞭催马,奔向宁安城。
到得宁安大学士府邸,已是三日后。
那宁安城廓呈长方形,东西较长,约九千七百米;南北较短,约八千六百米。周长近三十七公里,面积达八十四平方公里。从13道城门到市井街巷布局,经历代才人智士考量论断、无数能工巧匠设计布局、大量人力修缮建设,不但外观恢宏大气,而且有极深的学问在里头。
宁安城整体走向是所谓的子午向,即坐北朝南,因为自古以来帝王的座位都是身在北方,面向南方。因为帝王是一朝之长,宛如之上,所以帝王坐在北边,北就是“上”,而坐在南边的群臣则为卑下,南就成“下”了。
宁安城有十三座城门,其中东西南三面各有三门,北墙则开四门。阴历闰年有十三个月,故十三座城门象征着一年有闰;北端乃宫城所在,是皇帝起居和办公的处所,将这多出来的一个“闰”门放在北墙,象征着皇家“闰气”。而市井街巷布局更是按照“阴阳”之说而来。人体阴阳之划分有许多种方式,其中一种即为:阴为静、代表人体的皮肤,阳为动、代表流动的血液。城墙为表面,相当人的皮肤;街道为内部,相当人之血液,这种阴阳之理在宁安城的建筑布局中得到广泛应用,不但城墙、宫墙为方形四周开门,被街道隔列开来的坊,周围也皆用夯土筑成围墙,四面开门,四面临街。城内南北大街十一条,东西大街十四条。其中,贯穿南面三座城门和东西两面六座城门的六条大街为主干道路,号称“六街”。南北向的三条大街分别为启夏门街、朱雀大街和安化门街,宽度都在百米以上。其中间的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是城内最宽的街道。朱雀大街之名由皇城朱雀门而来,它北连朱雀门,南达明德门,贯穿宁安城的南北,是全城的主轴。其中,北段自朱雀门到宫城正门承天门一段,位于皇城内又叫“天街”。皇城南面,连接着春明门和金光门的大街是东西向的主干街,它与朱雀大街十字交叉,把全程连为一体。
而宁安城中东西、南北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将全城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一百零八坊排列的象征寓意:108坊恰好对应寓意108位神灵的108颗星曜;南北排列十三坊,象征着一年有闰;皇城以南东西各四坊,象征着一年四季;皇城以南,南北九坊,象征着《周礼》一书中所记载的所谓“五城九逵”。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虞过竹这四人正是一路走来一路看,待觉宁安城的热闹繁华也领略了不少之后才看着地图寻到家门的。这时身上带的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虞过竹拍拍空空如也的钱袋:“千金散去还复来,走,找俺爹去!”
虞过竹的父亲虞世南是皇家大学士、太学院院长,府邸自然也是不俗。门前两尊大石狮,左右各两名带枪侍卫看守府邸。虞过竹四人走上前,立即有侍卫上来阻拦:“这是大学士府,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对长相打扮颇为怪异的茜可儿更是瞪了两眼。茜可儿也没好气地昂着头,看也不看他们。
“侍卫大哥,我叫虞过竹,是虞世南的儿子。”虞过竹笑嘻嘻地说,并出示了家传玉佩。
侍卫一听,再看那玉佩不假,神色立刻转为恭敬:“原来是少爷到了,请进,让小的带路。”
“劳驾。”
府邸内山石林立,花园植物修剪得整齐标致,更有大片腊梅含蕊吐香,回廊环水,水绕回廊,寒波泛碧,鱼群悠游,令人心旷神怡。虞过竹见那腊梅娇而不艳,弱而有质,便伸手摘下一朵,往茜可儿头上一插:“好花赠佳人。”
茜可儿连忙取下来,瞪了他一眼。玫瑰说:“啐,你没个正经时候。”
虞过竹又摘下一朵递到玫瑰面前:“玫瑰姐带上更好看。”玫瑰也瞪他一眼,却接了过来,微微一笑。那带路侍卫见这小孩说话颇有趣,轻松了不少:“少爷,老爷等你好久了,本来预计你该两天便到的,早吩咐小的们迎候,结果却晚了两日。老爷着急,小的便想少爷一定是在城中自行游玩,是以迟了。不知小的猜的对不对。”
“对,对,侍卫大哥真聪明。”虞过竹说。
“一直听人说公子聪明活泼,机灵可爱,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是小的们的福气呢。”那侍卫嘴上抹了蜜似的,一路上不停奉承。
虞过竹心里好笑,我固然聪明活泼、机灵可爱,可是又跟你有什么相干了,嘴里却说:“过奖过奖,多谢多谢,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要靠侍卫大哥多多帮衬呢,有什么不对、不好、不妥的地方希望侍卫大哥指点。”
那侍卫见虞过竹虽贵为太学院院长之子,却语气谦恭,礼贤下士,心中倒真是诚服了:“不敢,只要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尽管吩咐,万死不辞。小的名叫齐响,别人都叫我响儿。”
“好,请问侍卫大哥贵庚几何?”
“过年就19了。”
“呵呵,我过年17了,那就叫你响儿大哥了。”
“千万别叫我大哥,叫我响儿就行了。”那齐响诚惶诚恐地说。虞过竹笑了笑。
来到正房客厅,齐响大声道:“少爷来了!”闻声立即便有好几个仆人打扮的人涌出来,一齐说道:“少爷来了少爷来了,沏茶沏茶。”又有人说:“小的马上去准备午膳!”一时间好不热闹,跟过节似的。虞过竹四人刚步入客厅,在众女仆的簇拥下迎面来了两位盛装女眷。
年老的头插紫玉簪,围一条墨绿色锦缎巾,中间镶一块小指头般大猫眼石,上穿深蓝色回云纹坎肩,下着同色同花袄裙,五官一团和气,说不出的慈祥端庄。这正是虞过竹的奶奶虞太夫人。年纪稍轻的那一位头插碧玉簪,戴百花攒,穿蓝色袄裙,发如云堕,肤白眼亮,唇红齿白,行动处娴雅得体,这不是虞过竹的娘亲虞夫人却是谁?
“竹儿。”虞夫人温柔地唤道。
“娘!”虞过竹扑过去拦腰抱住虞夫人,把脸贴在虞夫人的衣裙上:“我想死你啦!”又抱住虞太夫人:“奶奶!”虞太夫人又是哭又是笑,扳着虞过竹的脸上下左右不停地看,一边看一边说:“宝贝呀,想死奶奶咯,总算过了16了,可以来京城一家团聚咯。”
“娘,您别太激动,当心伤身体。”虞夫人在一旁说。玫瑰和虞陵面面相觑,这种戏剧化的场面总免不了令人有那么一点难堪的。
“竹儿!”虞世南从门外大步走进来,他头戴玉冠,身穿紫色绫缎官服,面容清癯,鬓角微白,眉宇间深有忧色。比起一年前见面时似老了不少。“爹。”虞过竹站起来。
虞世南点点头,眉间忧色稍展。儿子又高了不少,十来岁的男孩身高拔得快,去年见时还是个小罗卜头,今年却已经成人模样。“为何在路上耽搁这么久?”
“嗯……”虞过竹心想如果说是玩了两日才来一定会挨骂,便道:“接到爹爹信的时候正是练功的关键时刻,所以多待了两日才启程。”
“是吗?那为父要考考你了。”
虞过竹眼珠一转:“好啊好啊,不过孩儿现在肚饿得紧哩。”
虞太夫人忙说:“让竹儿他们先吃饭吧!”
虞世南说:“好的,娘。”
虞过竹松了一口气。
许是宁安城的人见多识广,竟然没人对茜可儿的相貌质疑。虞世南倒是对玫瑰和虞陵盘问了几句,生怕这两个孩子是逃家来的。玫瑰和虞陵骗他说是父母同意过的才作罢。吃过饭,虞过竹又叫好累,下人们便带着四个孩子分别住下,虞太夫人嘱他们好好休息,这繁忙的一天才算过。只是父亲临走时那句话让虞过竹好生忧虑。虞世南说:“明天一早来我书房。”
见得大人们都散去,虞过竹来到茜可儿房中。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虞过竹他们早已发现茜可儿学习东西特别快。这一路上茜可儿把玫瑰的箭术、虞陵的拳脚掌握得**不离十了。只是虞过竹的功夫比较玄虚,又没什么展露的机会,茜可儿才没有学到。
“怎么办,我老爸明天一早就要考我哩。”
“那你找我干什么呀?”
虞过竹掏出怀里的玄铁板挥一挥:“明天爸爸一定会考查我的功夫,你这么聪明,不介意指点本少爷一二吧?”
茜可儿看着那块玄铁板,神色有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傅给我练功用的。”
“怎么用?”茜可儿仍然死死地盯着那块铁板。
虞过竹走到窗户边,探出头望了望,一边关窗一边说:“这种上古神功可不能让别人偷了去!”
茜可儿一听,露出鄙夷的神色:“谁偷谁是傻瓜。”
虞过竹也不管她的揶揄,往房中一站,双拳一抱,沉声说:“各位大哥大姐叔叔阿姨老奶奶老爷爷小弟弟小妹妹,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这几句跑江湖杂耍的话正是昨日从天桥学过来的。茜可儿不耐烦地看着他。只见他说完就盘腿坐下,双目微闭,右手捏个剑诀。等了一小会儿没有动静,茜可儿皱起眉头:“你在干什么呀?”
虞过竹似一入定老僧,眼观鼻、鼻观心。灯光下,他面色如玉,剑眉高鼻,表情祥和,乍一看,还真像个有点功力的修行之人。茜可儿下意识地仔细地打量他的五官,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耳朵微微泛红,表情却是噌怒:“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话音刚落,“吼”的一声,虞过竹闭着眼睛跳起来,拿着那铁板在空中乱舞:“天灵灵地灵灵……” 他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茜可儿饶有兴趣的表情,便憋着笑不住地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如此再三。茜可儿终于明白被耍了,她一把抓住虞过竹的肩膀:“你好可恶!”
虞过竹本来是想笑的,一张嘴却哭了:“呜,我胳膊断了!”茜可儿放开他,虞过竹急忙掀起衣袖,五个鲜红的指印。“你怎么这么没有幽默感呀,小姐。”虞过竹委屈地大叫。茜可儿说:“谁叫你耍我的?再说,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哭鼻子,羞!”
“我胳膊都断了,难道还要强颜欢笑啊?哈、哈、哈哈哈!你满意了么?”虞过竹说,眼泪还在眼窝里打转。
茜可儿哼了一声说:“你好好地把你的功夫演给我看就是。”
“你的意思是——”
“也许可以帮你咯。”茜可儿不看他,脸偏向一边。
“好姐姐,只要你肯帮我练功我就原谅你。”虞过竹高兴地搂了一下茜可儿,“再不,你要高兴把我这只胳膊也捏一捏?”他视死如归地伸出另一只胳膊。
茜可儿打开他的手:“滚开。”
虞过竹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再次盘腿坐下。双手捏诀,那玄铁板“哗”一下浮在空中,绕着他身体顺时针打转。月华从窗户缝中被拉了进来,房间渐渐暗下去,只有虞过竹身体周围光华透亮。他也开始转起来,逆时针方向。过不多会儿,那片月华中闪现点点光芒,便如星光一样,只是涣散游离,始终无法凝聚。虞过竹的额头渗出汗来,看得出,他竭力想将那散乱的光芒凝聚起来,可惜力有不逮。终于,他长吁出一口气,玄铁板叮地一声掉落在地,光华弥散开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常样。
茜可儿推开窗户向天空望去,那蓝黑色的夜幕里东西南北四个角的28颗星闪烁着隐去。虞过竹待心海里的气流归元守一之后,才站起来。两人站在窗口,天幕上繁星点点,明天自然是个晴朗日子。
“借星宿之力打造人体小宇宙里的星核,举手投足间带动星力,心念所转之间到达任意想去的地方。”茜可儿说。
虞过竹对茜可儿迅速的领悟力和广泛的知识范围已经见怪不怪了。“是呀,那玄铁板便是用来引领四方星力、辅助练功的。”
“可以给我看看么?”
虞过竹把玄铁板递给她。那铁板看似沉重,其实很轻,似是某种稀有金属制成,也许是钛,茜可儿闭上眼睛,迅速搜索自己所知范围内的金属,没有找到答案。但它的形状和花纹跟《真知物语》里所记载的合金板非常相似,只是大了许多。这时虞过竹将铁板拿回去,重新放回胸前衣襟里:“师傅说这玄铁板可以自己吸收星力的,所以要每天贴身带着,睡觉也不能取下,对练功有很大帮助。”
茜可儿笑了笑说:“其实要练成星核,也可以不用这块板子的。”
“是吗?”虞过竹瞪大眼睛。
“它的作用,在于它是一种特殊的介质,在练功之人与星力之间进行沟通,但如果练功之人自己能够与星力沟通,又何须它呢?”
虞过竹眼睛瞪得更大,因为师傅从来没有说过还有别的方法也可以练成星力循环。“而且,要练成星力循环并不需要什么5年10年的,有捷径可走。”茜可儿继续说。
“真的吗?走捷径要多久?一年半载?”虞过竹喜道。
茜可儿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周。”
虞过竹怔怔地看着她,说:“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原来你也很幽默。”
“信不信由你。我困了,要睡觉了。”茜可儿说着把虞过竹推出了门外。虞过竹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你也要睡觉的吗?”
清晨,当府里的人都还在睡回头觉的时候,一阵啼哭惊扰了他们破碎的梦境,人们很不高兴地起身,睡眼惺忪地抱怨着:“大清早的又是谁家的娃儿挨打啦?”原来学士府的下人们不少都是全家在此这奴为仆,父母心情不好时打打孩子也是常有的事。虞太夫人也是被这尖锐的啼哭吵醒的,她恼的倒不是清梦被扰,而是左眼皮一直在跳。“莲妈,扶我去看看!”
“老夫人呀你就多躺会子吧,下人打孩子有什么好看的?”从虞太夫人年轻时便一直侍奉她的老仆莲妈说。
“这哭声像是……”虞太夫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一边让莲妈侍奉着喝一碗用上等官燕以文火炖了五个小时的汤,一边心惊肉跳。
此时虞世南正在他的书房里砸第二块砚台。书桌前有一张躺几,上面趴着一个人,裤子褪了一半,露出伤痕累累的大腿。这人开始还在嚎叫,渐渐抽泣,然后是哽咽。旁边手持竹笤的下人面露不忍之色,劝道:“老爷,少爷年纪还小呀,书可以慢慢读,功夫可以慢慢练,有的是时间,这打坏了可怎么办呀。”
“时间?如今西洲美帝加已经欺负到咱眉毛尖上来了,还有那狼子野心的北戎也举兵南下,外忧内患,还有多少时间来逃避延宕?”虞世南恨恨地说,“叫他来宁安,不是让他来玩来乐来享清福的,好男儿当为国效力,他这不学无术的家伙怎能担此重任?!给我打,再打!”
原来那虞过竹一大早被叫到书房考查功课和功夫,结果一问三不知,功夫也不像样,虞世南震怒之下动了家法。
那下人看虞过竹哭得实在可怜,便斗着胆子说:“老爷,我打累了。”
“换人,换个年轻力壮、打人不累的来!”虞世南说。
那下人无可奈可地摇摇头叫道:“响儿。”
齐响走进来,接过竹笤。虞世南又吩咐道:“打!”
“是,老爷!”齐响老老实实地执行起命令来,竹笤划着空气发出“刷刷”的声音,比方才更大,虞世南跌坐在太师椅里,失神地想着令人烦恼的国事家事。虞过竹开始还扯着嗓子喊,却发现那竹笤只是接触到皮肤便抬了起来,根本不痛,他不由抬起眼看打他之人。齐响对他眨眨眼。虞过竹眼泪汪汪地也对齐响眨眨眼,嘴里却叫得更响了。
这时茜可儿、玫瑰和虞陵也早闻声来到,看到这般情景又惊又急。虞陵说:“这样打下去会死人的,我劝劝世伯去。”
茜可儿说:“小心他连你一起打。”
玫瑰白了她一眼:“你这人没心没肺,真不明白过竹为什么还要跟你做朋友。”
茜可儿轻描淡写地说:“各有所求,各取所需。你是不会明白的。”
“你,讨厌!世界上最讨厌的女人就是你!”玫瑰气恨恨地说。
“我知道你讨厌所有比你美的女人。”茜可儿说,表情不像生气,倒像在说一件极认真的事。玫瑰捏紧拳头,跳了起来,她的肺都快气炸了。
“你们别吵了,一起进去求世伯饶了过竹吧。”虞陵劝解道。
三个人走进书房,齐响和虞过竹的表演还在继续,虞过竹几乎已经忍不住笑了,但却似模似样地挤出更多的眼泪来,干嚎声却轻了。
“世伯,过竹已经快昏死过去了,你就饶了他吧。我保证以后一定督促他勤奋学习、练好功夫。”虞陵诚恳地说。
虞世南没有说话。玫瑰扑通一声跪下,拉住虞世南的衣角:“世伯世伯你就饶了过竹这一次吧。”
虞世南还是不说话。虞陵说:“作为朋友,我没有好好地督促过竹,我也有错,世伯你要打连我一起打吧。”说着便走到那躺几旁边,敞开上衣,露出结实的臂膀说:“打我吧!”齐响停下手中的竹笤,看着虞世南。
这时虞太夫人和虞夫人也来了,看到这场景,那虞太夫人颤颤巍巍地急走进书房:“这是怎么一回事?!”
虞夫人流着眼泪说:“娘,别管他,都是竹儿不听话才惹得他父亲这么生气。”
“住嘴!就这么一个孩儿,你们非要把他折磨死才肯罢休。我早说过不要让他留在村里跟那个什么异人老儿学那无用之术你们偏不听,若是早些接到宁安来跟着太学生们一起读书学习说不定早就成大器了!我就不信我家竹儿比别的孩子差!”虞太夫人厉声说。
虞夫人手一抖,马上噤声。虞世南长叹一声,站起来说:“玫瑰你起来,陵儿也起来。你们都是好孩子。”
玫瑰站起来说:“世伯,你的意思是不打过竹了吗?”
虞世南说:“竹儿,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嗣,为父的不严加管教又怎能对得起虞家列祖列宗啊。想我虞家世代为官,不说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惊天大事,至少也是恪己努力,一心辅国呀。”
茜可儿插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费机心也枉然。”
虞世南看了她一眼,表情大不自在。玫瑰急忙拉拉茜可儿,嘟囔着说:“你不帮忙就算了,可别坏事呀。”
此时虞过竹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几分羞惭,几分感动。他哽咽着说:“爹,孩儿知错了。”
“好咯好咯,快扶少爷起来吧。我的心肝肉哟,怎么会被打成这样,你爹太狠心啦。”虞太夫人瞪了虞世南一眼,走到几旁心疼万分地看着虞过竹。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把他抬起来,抬进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软担架里。四个人架着那担架向卧房走去,莲妈扶着虞太夫人跟在后面。
虞世南忍不住说:“娘,自古棍子底下出好人,你也要体谅孩儿的难处。”
“哼,你管好你自己吧!”虞太夫人可不怕这皇家大学士。对父母来说,不管儿女多大多本事,仍旧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虞世南尴尬地与夫人对望一眼。看着众人簇拥着担架上的虞过竹走出院落。虞夫人眼里尚噙着泪,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你没发现我家竹儿人缘极好么?”
虞世南一愣,微微点头,却又轻轻地叹口气:“人缘,人缘有什么用,还是要真才实学才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