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十:顾世间

篇十:顾世间

陶疾狼狈渡过尘河后望了望在大河北岸驻马的男人,又冷冷看了眼那人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大军,再其后他看了那座被大军攻下的繁华城池,城内燃起了大火,城头有着无数书生将士高举着蔷薇大旗发出一声声怒喝,很快便被漫天的箭羽射中摔下城墙,无力如断线纸鸢。乱世之中又能有几个人可以把控自己的命运呢?陶疾含泪跪地,对着那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他起身携部众朔流而下,他不愿再往南去,虽然南方有着无数宗门,那些宗门中有着无数的强者。他沿河而下,再出人意料地跨河北渡到了怀固城西北方向的乾溪城。于乾溪城他强行破开木耳沁拉开的防线去了辽州平原与抚南王、武安王等诸侯会于松岭下的燕城。

在会见诸侯之后他怒斥武安、抚南两王不敢弃松岭阴山南下断了木耳沁的后路,对于宋王之死他只是沉默了良久,想起了鸿薇皇城内的那个女子。他叹了一口气不议此事,他改了军中制令,诸侯大军全由帝王亲命。若君不在旁,将可由其情而不受君命。天子命四王,四王调侯爵,由此而下,不得无故违令。

大会之后陶疾率师再度南下,其时是盛夏七月,天光极烈。旦天子及北方大汗两军对垒于青州平原,又某日陶疾趁天降暴雨发动攻势,泥泞的泥土乱了十六部联军的铁骑,大马的马蹄陷入泥泞黑土,大旦的甲士武卒提着大刀在乱军之中劈倒一位又一位北蛮骑兵,陶疾披甲脱王旗而去,直入大军,他将天子剑负在了背后,手中提着的是开国皇帝用的那把荆棘长枪,蔷薇伴荆棘生。没人知道大旦天子便这般冲进了阵列之中,他已入意境,平常甲士只会为他的长枪添上鲜血,再被大雨冲淡渗入泥土里。

黑压压的暴风雨中有雷芒划过天际,照亮了青州这片淡红色的大地。雷芒落时陶疾身前立有一黑马,马上坐一男子。黑马轻蔑地看着摧城甲士和漫天大雨,漆黑的眸子被雷芒占据,雷芒中同样有一马,马上有一人。

两匹神骏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而后朝着对方冲去。

泱泱之气自陶疾的枪鉃散出,与他相对的那人手中有一马刀,刀尖可见漫天风雪,风雪来自离离原。

木耳沁与陶疾第一次正面相对,陶疾泱泱之气化成沧浪大江涛涛不返之意;化作南方群山如剑不羁指向天空的浩然之意;化作西边秦川上军卒的悍勇之意。

木耳沁刀尖风雪落而现幅河之宽广,风雪盛而见离原岁岁枯荣之理,风雪自地往天去而展平原乱山之峥嵘。

风雪对泱泱气,散作了雪絮。夏日阵雨止,风雪没,泱泱散。

可是雪絮之后还又一股绵绵之意,彼时陶疾已经拔出了天子剑,木耳沁已经拿起了两把娟秀双刀。

绵绵之意便来自那娟秀双刀,其意不洒然大气,不凌然孤傲,尽敛那位北方大汗王的铁骨,只剩下了丝丝柔情。陶疾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是女子对征战夫君的思恋,是一人纵马为一人摘花的小事,也是账外风雪衬了账内云雨之事。木耳沁不吝将此献与陶疾看。陶疾看了,于是他败了。北方有隆隆马蹄,嘴角挂着鲜血的陶疾在公孙静、长平侯的护卫下领大军往南冲去,诸侯大军借开始的冲杀与十六部联军交换了位置,青州大雨让土地泥泞不堪,纵使拓哉破开抚南王的防线来此驰援,木耳沁也没有去追,他提防着川中陵那支玄甲重骑,提防着武安王的突然暴起,提防着身后的那名抚南王的追赶。更重要的是如此泥地下马儿根本受不了长途奔袭。

陶疾携大军回奔至金陵城,到的时候是八月初。那些堆积在城外的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野狗乌鸦密密麻麻地围在尸堆旁边,旦武帝见其景闭眼不言,他身后的大军却都能感受到他这般沉默后的杀气。陶疾下马脱了自己内里的金缕衣绕在了一木制长缨上,他将自己的金缕衣点着,然后持着长剑朝尸堆走去,似乎是没有闻到那熏天的臭味一般他停在了尸堆前,他的天子剑上染着那些野狗的血,是乌黑的。

大火燃了尸堆,火光盖住了八月的阳光。浓烟升起,高温让空间变了形,火光剑光阳光经其空间而散作七色,便如《前史诸卷》所记载的佛光一般,其时陶疾叹:“奈何世间无佛,孤魂冤魂无人去度。”

同是那日天子传下军令:三军将士额上皆系素缟。

八月木耳沁带兵围住了阴山,连拔数城。陶疾于金陵整兵,却见了越来越多的流民。

北蛮军用所需皆取自所经之地,十六部联军南下后那些万户所赶的近万头牛羊便从未出现在诸侯联军眼前。某夜陶疾看了半夜地图,忽指向一个地方,那是川中陵北边的凉州,凉州弱水畔。

木耳沁断了自己百姓的粮草,自己便截了他的牛羊。

八月中商城无人,川中镐京城唯五千守军。商城的那支玄甲铁骑去了弱水,徐直手下的骑士每人拥马三匹,四千余人直直奔向弱水,八月十六,月明,凉州弱水似披素纱,牛羊成群,简易布包扎在河畔,可闻其间笑语。徐直立于不远处一山包上,他盯着那处极长时间。月至玄武官位中,于虚、危之间。人皆寐,仅 几支游骑缀在四周。

徐直让十余名修行者暗中解决掉那些盯梢,之后自己留在了坡上,身后还有千余骑兵静静地候着。其余三千人马蹄上皆裹麻布,悄然而下。大部分北蛮人死的无声无息,可是某个布包却始终无声音。包中有一名意境上位的老哈达,他一直在等候着这列骑兵中的将军前来,却始终没有听见动静,忽有哨声起,隆隆马蹄声踏碎夏草,直奔大帐来。徐直看了这间布包很长时间,又怎会不知其间有何人?

玄甲骑兵死了数百人,堆死了那位老哈达。那些牛羊都被杀死了,徐直带走了己方可以带动的最大量,其余的都被他用一把火烧了。他不愿因贪图太多而拖缓行军速度,他走了片刻后有大军至,却发现那些牛羊早已烧的不成样子。商城本就是一座军城,过商城的时候商城已经被毁了,包括那些军械。这是徐直要求的,他直接带着牛羊去了镐京,在之前商城内的粮草便已经全部运到了镐京。而川中那些百姓在大旦与北蛮开战时便已经被天子迁到川中四周的山峦间去了。川中自那时起便没有丝毫烟火,除了那座雄城和雄城不远处初具规模的沫城。沫城由出生南方的一名将领镇守,老将军很久以前便在沫城,将军叫可法,是盛隆年间镐京城内一位老学究的弟子。由可法老将军守沫城的命令出自钦天监老楼内的那人,这是他静坐小楼后发出的第一个命令,无人敢不从。因为旦天子在外御敌,他出征前告示世人自己已无父兄,无子嗣。于是监国当由贤人立,贤人唯张雨生耳。监国之令,焉能不从?

徐直归来的那夜川中东西两山口火光冲天,北蛮的铁骑第一次踏入这帝王之土。镐京城被围了许久,其间沫城守军屡次出城突袭北蛮十六部联军。屡次得手,大汗怒,命新任右贤王攻沫城,攻一月,城内死者无数,却始终没有克城。那时木耳沁方知城中老将非常人,于是用计破城,城破时是九月末。川中草枯黄,远处山峦也萧瑟一片。

可法老将知道在无力回天,于是站在城头俯视抬头望他的北蛮大汗。他狂笑而吟:“秋草枯荣来年生,蔷薇败谢气自存!”

吟后他凄厉一笑,于心中对着他那因小人而枉死的老师说道:“老师,道临是对的起您的教诲的。”

最后他喝:“我大旦一将耳!”而后他从高墙上跳下,血染新建不久的沫城城墙,被血染红的那几块砖在此后极长的一段时间一直留着,后人名之“梅花染砖”

在见了那景闻了那声后木耳沁疲倦地地下了头,然后他问身旁的大哈达:“已经是几月了?”

大哈达了解他的性情,答道:“快下雪了。”

木耳沁怔了怔,觉得好生思念自己的妻子,说了句:“等到南边下雪了就先回去一趟吧,南边无家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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