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十一：顾一人
川中陵被围了两个月，城内守军死伤大半，城内药草味弥散。
北蛮大军用了很多种方法破城，初期是强行登城。然而镐京城墙极高，纵使大军密密麻麻地涌来又怎会那般轻易地破城。再其后木耳沁想过用修行者强行破城，然而次日镐京城冲起的强大阵法之力让木耳沁改变了这个主意。某日南方有匠人投奔北蛮十六部，遂有战车出，一块又一块的巨石被北蛮从终南山体上取出然后泼上油点上火抛向镐京城，坚实的城墙被砸出一个个缺口，城内的民宅成片地倒去。浓烟自城中散出，那些倒去的房屋中的砖与梁又被徐直取去修补破损的城墙。如此攻击持续了一周，当城外那些机械的机枢磨损得不成样子，当川中东边再也找不到易于取用的大一些的青石后，当一场纷扬的大雪落在这片喧嚣太久的土地时，如此攻势方才停下。川外援军在与那位北地大汗王斡旋极长一段时间并失去凉辽两州数十城后才看到了川中陵的山口。不过彼时川中早已一片狼藉，石坑遍布在镐京四周。那雄城也已经残破地不复往日繁华之景，但城池并不因此失去丝毫颜色，少了繁华，却多了铁血之意。
北蛮的大旗骄傲地飘离了昔日的大旦王土，大汗王木耳沁修书一封送与陶疾，那是封休战书。旦武帝没有拒绝，大军在与北蛮十六部的数月斡旋之中早已被那些善于骑射的游骑弄得疲惫不堪。这冬日的片刻喘息时光对那些满脸倦意的军卒是不可或缺的。在北蛮大军如潮水一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离去时那些镐京城头上紧张观望的大旦武者没有丝毫高兴的成分，只是绷紧的神经猛地松开，那些军卒颓然坐倒在地，木讷地望着从天飘落的雪花，城内有兵革落地的叮当声，某个坊市间又传来新才失去丈夫的妇人的哭啼声，哭啼声初是极大，渐渐地在风雪中弱了去，遂成嘤嘤之声，为雪中孤城添了几笔苍凉意。城头徐直掌心摩挲着冰凉刺骨的城墙垛堞，无来由想起了那日可法老将跃城之前所吟的那诗，又想起了几日前他去钦天监小楼探那人时所闻。那日一道道巨石带着流火划过天际轰然砸在城内或是城头，那些流火在空中留下的淡淡痕迹渐散开，一如散于水中的墨。走入小楼内时那人坐于书海中，面容枯槁如山中老鬼般，那些燃着的巨石在他眼中成了幽幽火光，他那时对徐直说了离离二字为何意。徐直远眺天北，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恰如离离草，雪尽还复来。”
远处渐有黑线压来，那大军中悠长号声响起。大旦天子自年初北上抵御外敌以来第一次回到了他自己的王城，他并不为此而激动，反而是极其的愧疚。
回城后他先去了钦天监，楼门紧闭，是为拒客。陶疾颓然离去，他去小楼时是一人，回鸿薇皇城时身边自然无人。到了鸿薇皇城城根的映月桥，桥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罗裙的女子，女子额上系了一条白色纱带，那被风吹的苍白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一席黑色大氅。那风雪之中的动人女子是赵溪，赵溪见了陶疾，疲倦地一笑，说了声：“你回来啦。”而后她将大氅披在陶疾又消瘦几分的肩上，看着陶疾瘦弱的身体心疼地说到：“你瘦了，我熬了枸杞鸡汤。”那女子却不知比起初见陶疾时自己也是清减了许多。
诸侯大军除却守在阴山一带的武安侯大军外大都随诸侯回到了自己的故土，这是陶疾在与张雨生的商量下决定的，曾有人问张雨生为何不怕北蛮大军反扑？张雨生如是答。
"木耳沁好南方意蕴，崇尚大旦盛时所行之理，为礼。即是说，木耳沁是个守礼之人。”
于是有人问张雨生，木耳沁与克鲁伦河畔杀了自己的兄长有时怎么回事
张雨生再说：“于无礼之人无需守礼，旦天子向来以礼而闻名世间，木耳沁自然会以礼与其相争。”
此事传及后世，曾有人有人这般讥笑当年的这场大战：非君子之辈冠非君子之名生非君子之战却行君子之礼。
笑的是当年之行此战人的迂腐与虚伪。
君子事，奈何小人以小理度之！
且不论这些来年事，只道是这年冬大旦过了最凄寒的一个年节。这年年节晚，钦天监外有梅开三度，虽是花开稀落，却隐有绿芽相伴。绿芽生于残雪间，小楼木门被推开。张雨生在楼外扎起散乱的头发，他枯槁的面容上有着无尽余味，只不过看不出是品尽什么之后的余味。张雨生见了枝上绿芽，没有去理会枝上梅花。
那花是旧年花，那芽却是发在今年。
那余味是看到木耳沁后半生之景，看到了痛失大阏氏后木耳沁的半生昏沉，恰如这花；而之前所品，则是那芽，史事未曾始，张雨生却推演从而见了那隆隆马蹄踏碎了大旦山河间的蔷薇，见那马蹄踏平了沧浪江水。
抵长之远，达深之尽。
恰如木耳沁所言，这天下何处无马蹄？
张雨生见那枝头花与芽。他叹：“一花一芽分一人。奈何你却被你帐中的女子所牵，两人情意自可长久时，可惜那人却如三开的梅，终究会死的。”
说罢张雨生轻吹枝头，梅花尽落。花落时张雨生拂袖出了钦天监，一如鲤鱼出小潭而入江海。
张雨生出了小楼后登上了残破城墙，望川中苍凉景致，远处号令声又起，遍地烽火冲天，再其后陶疾孤身登上了这城头，与张雨生并肩看那奔来的大军，天下诸侯再汇川中，不同于旧年，天子旁有穿着旧袄的书生相伴。
书生对天子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主守。”
武安王守辽东山河，抚南王守青扬两地的太平，魏陵王守秦川凉土。天子自当守国门，当立阴山之前，拥阴山之险，北顾瀚澜草原，西眈落于敌手的数百里凉州故土。余各诸侯散兵于山野，静候而听一人之令，其人拥万余铁骑，不守一城，游于天衣南北，主攻，领兵之人将者徐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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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生在小楼内只顾一人，不顾天下事，只因一人身系天下事，看罢一人便等于看穿了天下乱世。看完那天张雨生其实并未直接去登城墙，而是先逛了凄冷的镐京城。
在城内他吟了一首诗，诗关乎梅花。其词小生不敢冒昧去猜，只知几百年后大旦亡国前尘河两岸各城内传有一曲儿。曲儿已残，只摘几句，如下：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