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十三:归去来
她已经记不得回忆过多少遍自己有限的这一生,自从某年来自巫山的剑客来到最后一阶死在她眼前时她不再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她只是将那夜大雨里巷口的那一次相遇回忆了千百遍。她透过那场雨看了留在她记忆里那男孩青稚的面庞,她能看见那男孩眼中的自己,看见那男孩眼中自己瘦弱的颤抖着的身躯。她看见他眼中她自己那木讷冷漠的一瞥,她见了他眼里的茫然失神。
她看的第一遍时笑骂那稚童呆滞如鸡。
第二遍是傻;百十遍时是看见了缱绻情意;数百遍时是情意后的**;千百遍时她仿佛看见了无数情意,有的伴着祠堂缭绕的青烟念着死去的爱人,有的穿着别人送来的嫁衣口中念着某个隔着数重关山之远的读书郎。
思念到了最后变成了纠结千百遍,也会变成一种习惯。
她生来便可以看透世事的本质,可当她去思考这件事时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泥淖,就像每日清晨那些赖床的女子半梦半醒时是很难分清楚哪些是梦而哪些是现实。
她困在其中不得自拔,她变得烦躁,她开始迫切地想要离开这困了她十余年的梨木桩。
她做不到这些,便只能喝天骂地以及亲切地问候那些将自己关在这座山的老道们的老娘,然后她会沉默,那些老道想必早已经死了。沉默之后是无奈,她往石阶下看去,钥镇小小的一个手掌便能遮过去,唯有石阶下那间栗子铺调皮而又无耻地跳脱出女子的手掌。然后她眯着眼去看那小铺子,铺中的老人总会出现在她眼前,那人佝偻着身子对女子笑。
日复一日。
巫山男子死的那年腊月,南岭下了场雪,满山的大雪,南岭安静到只听得见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天边飞来一只军中鸿雁,鸿雁落在山头,落在女子身前,鸿雁脚上绑着一个锦囊,囊中有十七枚干了的桃花花瓣。花瓣粉红,残余着淡淡香,也可能是染上了书卷的香味。
女子看到花瓣的时候咯咯地开心笑起来,那双小小的眼睛眯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儿,明亮干净,真好看。
女子笑完后看向石阶下,那老人也在笑,女子对老人做了个手语,意思是你笑起来满脸的皱纹,好像一朵菊花。
第二年鸿雁送来了宋城做的竹人,小人儿是个坐在地上玩积雪的姑娘。
第三年鸿雁托来一支竹笛,女子吹了个曲儿,叫《姑苏行》。钥镇中有人听出曲子的由来,便自得地告与众人说此曲最是闲适轻快。
《姑苏行》的确如此,可那人没听出山上那女子故意将曲子压低了些许,高 潮时颤了些许。
栗子铺老者听出了,于是他听懂了笛声中的哀,高 潮时的悲,如杜鹃啼血般。老人叹,奈何山中人不知世外苦,山中人不知眼前阶。
第四年鸿雁寄来了一张手笺,手笺上寥寥数十字,笺上有一令。那人说这小令是自己幼时在学堂中所写,有些拙劣,但是是给你写的,那便寄与你。
小令这样写到:“人欲休,心思游。陌路姑娘眉如柳,忽生羞,不肯留。可怜谁家少年,空结雨中愁。”
第五年鸿雁寄来一幅画,画上大片留白,独一处红旗似血,旗下墨迹随意,再远处有妇人跪碑前。画中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右下角有一印,印旁有诗云:燕地戴孝女,苟言对风雪。来年寒雪尽,肃然白骨间。
看此画,品此诗,女子无力去笑,只是茫然观天。山下老人也在观天,不是茫然,而是默然。
第六年未至腊月。
七月末,南岭小雨。山外有书生持青伞来钥镇,他先上山敬了他母亲一杯酒,他烧的纸钱在小雨里烧的极旺。
雨大了些,他去了自己的家,他坐在儿时坐的窗畔,可惜没有阳光洒进来,可惜没有娘亲为他缝制布鞋。他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觉,他梦见了母亲在他出生时的喃喃,他自然不会记得那时的事,他只是梦见在小床上母亲抱着自己,屋外大雨,他母亲说:“你就叫雨生吧。”
他醒了,痴痴一笑,撑伞去了栗子铺。
栗子铺的那老头站在屋檐底下,笑看着张雨生,他说:“说书的王胖子这几年老是把‘江山好大一场雪’挂在嘴边,把你也传的神乎其神,什么枯坐观天下,什么吹梅平风雪。”
张雨生苦涩一笑,答:“说书的没看到当年金陵城外的枯骨,没有看到江山的萧条。”
老人一笑,说:“都想着看那些大人,谁会在意那些无名的小人。”
然后两人进了铺内,张雨生熟门熟路地拿了些茶叶泡了两杯茶。茶水冒着热气儿,和透过瓦缝的阳光混在了一起。老人抿了一口,说:“你走了不是太久来了一个年轻人,是个妙人。”
张雨生早已猜到那位自川中持梅下江南的剑客当时是想来长阶,也知道那人应该已经死了,他苦涩地笑了笑,他问:“他到了哪一步?”
“那人有大气魄,已是真正的出世之人,较我当年除了境界稍弱,其余方面已基本相同。”
“他到了哪一阶?”
“最后一阶。但是他太过出世,不理人世事,所以他死了。”
张雨生不解,老人解释道:“长阶在天下,他不懂天下理如何去破?他不理会市井间的道理,便被这天用市井小民的道理给灭了。”
张雨生愕然,老人说:“你比他早一些看到那姑娘,所以那姑娘只记得你。这就是市井间不讲道理的道理。”
张雨生沉默,他为那人因此而输而感到惋惜,他又为自己比那人先见到那女子而开心。
老人看了眼张雨生,皱眉,道:“你不该到现在境界还是这么底。”
“我看过狠多不同的景,体会过不同的意,但我还是觉得,或许长阶尽头的风景才是最适合我的。”
老人欣慰一笑,问:“准备好了。”
张雨生笑,他说:“还没。”
老人又皱眉,张雨生喝了口老人的茶,说:“陈茶挺苦。”
语毕,他走出了小铺。老人豁然开朗,他跟着走了出去。张雨生站在长阶最底端,他仰首而望,他较少年时境界高了些许,他看的也清楚了些许。他望了一眼,便看见了那平台,平台上的梨木桩上靠着一个女子,女子闭着双眼,黑发如墨,肤白如雪。似乎感受到什么一般女子睁开了眼,她看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她看见了一个书生痴也似,傻也似地望着她。她笑了起来,她认出了那书生,她一笑,好看的眼睛便成了弯月。
张雨生不知道用什么形容,他只说:“真好看。”
然后他回头对老人说:“先生,陈茶极苦,苦尽甘来。”
老人笑,很快笑容尽没,一脸怅然,他说:“你可忘了什么?”
张雨生骤然醒悟,他问:“先生当年登阶,最后一问是什么。?”
老人脸上怅然意味敛没而去,他说:“或许只是稚时所渴望的归去来?”
张雨生微微皱眉思索,老人笑着指了指长阶,说:“去了问题自然便出来了。”
张雨生点了点头,未曾注意到老人眼中的落寞。他对老人长揖及地,之后往长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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