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十四:终
张雨生刚登长阶的时候山间来了场细雨,山口的积云乌黑翻涌,朝小镇压来。
老人不再看张雨生的背影,而是转身朝镇外走去,走的时候他的破袄子被打湿,被打湿的破袄漆黑一片。老人来了山口,他抬头看着那乌云,说到:“潦倒半生诸事毕,脱了樊笼生门去。”他笑,喝道:“而今我由死为生,你奈我何!”他抹了抹袖口的油渍,往前抬步,遂而登天。他伸手遥指向他压来的乌云,乌云散,一道豁口出现在乌云中,乌云后的太阳投来一束朦胧的光,那是一道透过翻涌乌云的光束,乌云下的钥镇投落一片巨大的光斑,像是天国投落下的花瓣。老人就在那片花瓣里,他一步一步走在光束里,他走到乌云后,乌云后一片光明,和乌云下的黑暗截然不同,仿佛一个是地狱,一个是天堂。老人低头望向脚下的钥镇,那光斑正好落在了长阶之上,将那女子和张雨生都笼罩进去。老人想起了西方的戏剧,一束光打在舞台上的表演者,他处皆是黑暗。老人一笑,他挥挥旧袄,脚下乌云尽数被吹到南岭山脉的别处,光明再次降临钥镇。镇中惊恐的人们未曾看到他们头顶上那个老人,他们都惊惧地跪倒在地感激上苍赐予光明。老人能听到脚下人们的祷告,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他往天边登去,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会变得虚幻一分。老人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最后他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星辰,他脚下是一个晶莹碧蓝的球体,水蒙蒙的气体环绕四周,像极了一个才睁开睡眼的妙龄少女。老人叹:“美啊美。”他再次登天,只不过此次他没走多长时间便停了下。他的身体此时已经近乎透明,透过他便能看到他身后球体的模糊影子,同样也能看到另一侧。只不过那一侧是深邃的黑夜,深沉的令人心发颤。老人激动颤抖着喃喃自语道:“这便是天之际吗?”他伸手去摸,手指停处泛起一片涟漪,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身体,最后望了眼他来的地方,然后他说:“我读了一生的书,求得其实都是自由啊,世人以为破了意境便能逍遥自在,殊不知天降大道有三千,三千大道将世人锁得死死地,哪能得到真正的自在,便算是有,那也是红尘小自在。”老人沉迷地望着身前那深邃的星海,喃喃道:“而我要的是真正的大自在啊。就算是为之去死,那又如何呢?”
老人痴迷地望着那层隔碍在他与世外的隔阂,用手去缓缓抚摸,像是抚摸他心爱女人的曼妙酮体。
“世人敬畏你所以见不到你,我同样敬畏你,但是更多的还是对你的好奇啊,所以此刻我在这里,而你又将更多的心神放在那个小家伙身上,如今的你,又怎么能阻挡我呢?”
老人破袄瞬间碎成了无数小碎片,他裸露的身躯透明的如水,已看不到本该有的皱纹。他缓慢而坚定地将手伸入那层膜之后的星海,星辰的光芒落在老人身上,被老人化入自己的意境,他的意境渐浮现在身周,那是片如墨的夜,无星光,无明月,独夜色耳。他的意境渐汇入那层膜,他的身躯也缓慢穿过那层膜,最后他如墨的夜色被那层膜稀释殆尽,他来到了那片星海,他荡于诸多星辰之间,他听不见声音,或许只有一秒,他本就透明的身躯再也不堪诸天的压迫,化为星光,照拂世间。在他化尘之前他脑中为他身后的世界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字是墨写的,这是最真的,我的意境不是夜色,是一片墨,泼墨。最真,最洒然。”
在老人登天之前,张雨生登阶十余,天上落下一束光芒照亮了他的身姿,他的影子在不断变化方向的光芒中拉长,最后影子来到了女孩身前,女孩伸手去摸他的影子,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停在了一块,女孩嘿嘿一笑眼中却满是泪,她用手背抹去泪水带着哭腔说到:“我知道这是你的影子,我知道这是你故意给我看的。”
说此话时镐京城内弄人巷中一位史官提笔看天南,天南无苍山,无明烛,天南起异响。年轻史官沉默良久,就要去记下今日事,奈何墨已干,纸上空了了。
钥镇之上乌云散,张雨生行至第七十二阶。石阶上早没了细雨,忽有沉风从山道两侧呼啸而至,吹的张雨生衣袂飘飘,张雨生未被沉风迷乱了心神,他继续拾阶而上。
至百余阶,天落朔雪。纷扬大雪压在张雨生的肩头,张雨生止步抬首望天上落下的大雪,他说:“这雪的担子没有川中陵那几场大雪的担子重。”说罢他掸去落在身上的大雪,再行登阶。
登阶数百时无边落木萧萧下,落木挡住了张雨生前行的路,他站在那不断落下的枯叶前,他知道那落木为的是挡住自己和那女子。他未入意境,无法穿过那落木一关。于是张雨生盘坐而观,其时天空忽有明星闪烁,一闪即逝,张雨生站起身来看无云的万里碧空,一笑。他往那无边落木走去,在落木之前张雨生轻叩,那些落木尽数敛入他的意境,他叩落木之时便入意境,意境一片空白。他看着那渐散的落木说到:“所谓白,纸而已,在我眼里都是风景,风景都可以写在纸上,情也可以,如果直白一点,纸墨便算是心。我的意境,自然是我的心。”
张雨生抬头看天,他对碧空说:“现在纸上有山有水,有诗有曲,还少一个人,我得把她取回来,因为纸上所有的事物都是衬她的,没她风景便算不得风景。”
语毕时落木满山道,张雨生踏碎枯叶往上行,山道两侧山峦间回荡起离歌,张雨生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过往的烟云,那些世事都化作残影在他面前闪过,他走了数十阶,却已看见了人世间的各种故事,有的是他在起《前史诸卷》中读到的,有的是他在镐京城里看过的,更多的他闻所未闻,但百件故事都离不开一个离字。张雨生的心为此而乱,为此而沉。他停在了不断地离歌里,忽想起镐京城外离亭里发生的故事。张雨生一笑,有离也有合。或许离后再难相会,之间的情意却曾在过,如是足矣。
离歌渐没,平山上传来笛声,一首《云梦谣》。张雨生望去,姑娘早已成泪人。他心无来由的沉,听了曲中意味后他喃喃:“可是一番黄粱梦?可是说醒来无味?”
张雨生自问再自答:“梦不醒如何解梦,若不破,如何立?”
山顶的曲子停了,梦碎了。
张雨生登阶千余,此身虽在长阶中,魂魄却已去了天上。天上有大片的云彩,大片的云彩上有大片的树林,然层林尽然红血,林中盘坐无数人喃喃颂经。那些梵文,嘛呢最后汇在一起,那些人问:“你来此间何意?”
张雨生笑了,忘了方才长阶之上所历诸事,他年少出南岭武夷,而今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看了天下大事小事,最后归来。若要问为何归去为何归来,其实答案都是一样的,答案始于那雨夜的相逢,答案出于相逢后的簟纹灯影。答案是相思,相思为一人。张雨生看着那诸天神佛答到:“我喜欢一个人,我得把她寻回来。”
似是没有料到张雨生答的是如此直白,那诸天神佛都是一怔,然后道:“那女子非此间人,来了此间是要破了此间,你莫非要助她行这违逆之事?”
张雨生答到:“破而后立。这是一位老先生说的。”
“你只图一时之快,可知破了之后这世间又会如何!”
张雨生没有回答,他问:“数十年前曾有一书生来过,他可曾说过什么?”
诸神哗然,他们刚才都已经再次见了那人,自然忘不了,却无人肯说。
张雨生笑,他说:“我和老先生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眼中是没有神佛鬼怪的,读书人眼中只有圣人贤人,既然如此那便不该有你们。世间无神佛,我只想求一个真理,奈何诸位不敢去看那浩瀚星海便让这世间永远固守如旧,不美。”
“如何不美?”
“不真,是假的,所以不美。”
诸神无言,张雨生站起身来,他说:“读书人读得其实是胸腹之间大自在,眼眶之中大逍遥,你用破布遮了我眼,你用混沌蒙了我心,我自然得撕了那破布。”
漫天神佛俱惊,纷纷起身,漫天佛光神影,诵经声洪亮如巨钟铛铛。张雨生看了眼再说:“那位先生眼中无怪力乱神,我眼中自然也无你们。”
张雨生挥袖,满天诸神皆如云散,染血的层林皆化作霞光落在长阶上。张雨生来到了最后一阶,他回首看石阶上的一截枯叶一截白雪,他想自己是走过了四时风景来见她的,开心一笑,觉得自己这样是真心喜欢那姑娘的,于是这才看向那女子,他痴痴一笑。
已是泪人的姑娘不再看天,她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细长好看的眸子中是那读书人的傻笑,她想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痴傻呆滞如鸡,自己却也咯咯傻笑了起来。
女子止住了笑,无来由问到:“饿吗?”
“不饿。”
女子更加无来由地问了句:“渴否?”
张雨生也无来由答了句:“可是饮水?”
两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那满山道的雪花和枯叶都不见了踪影,平山还是如旧,梨木桩上却发了朵新芽,天地间的锁链都断了去。
张雨生踏上了平台,走到了那姑娘身前。那姑娘不要站,伸出了双手,于是张雨生背起了很轻的姑娘,他说:“你真轻。”
女子咯咯一笑,说:“以前冬天站在水池薄薄的冰上都没事咧,还能一步一步慢慢走。”
张雨生也笑,却不知为何心头有点紧,他问:“去哪呢?”
“沿着沧浪江一直往上,有座好高好高的山,没有人能登上去。”
“有多高呢?”
“有人说站在山顶就可以摸到天际。”
“谁说的?”
“小时候去镐京的时候一个小史官对我说的。”
......
两人下了长阶,两人出了钥镇,两人去拜了张氏,两人沿沧浪江往上去了那座撑天的高峰。
再后来,世间有位张家圣人,圣人写了一本书,书叫《星命》。书名有股怪味,因为书名是那女子取得,而那女子又不是此间人。
.....
其时终南山渐有隐士,其中一位不太正常的隐士听了两人的故事后说道:“两人相识于稚时,然何时相识耶?非此间人也。”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