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瞎子
夜，很深，静谧的夜空中遥遥有不知名的虫声传来，下雪的夜晚，黑暗好像也有了重量，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轩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而意识，也仿佛慢慢的回归了肉体，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
好冷，自己还没死吗？叶轩呆呆的望着天空，雪花一如既往的飘落，而寒冷，却愈加寒冷，身体已经冻到僵硬，却渐渐有种温暖出现，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睡着，雪花落到睁开的眼中，被体温融化，慢慢化成了水，如泪般流下，却又在流出的那刻，凝结成冰。
远处，有脚步声突然传来，夹杂着野狗低声的呜咽与不知名的虫声混合在一起，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当脚步声到了耳边的时候，又突然消失，许久，有人将他抱起，叶轩依然睁着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老人，脸上的污渍好像从没有清洗过，竟泛着一丝淡淡的油光，额头的皱纹也好像如峡谷一般，凌乱，而又深邃，几乎占了他瘦削的脸上大半部分的空间，下巴上黑白参杂的胡须显的凌乱而又肮脏，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饭粒还有碎菜叶粘在上面，大概是看到叶轩盯着自己看的样子很有趣吧，老人咧开嘴笑了起来，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还少了一些，好像会漏风，笑的声音彷佛幽魂哭泣一般，当然，如果不论这些，好好清洁一番，再穿上一件长袍，手里拿本书，老人就会瞬间变成一位饱读诗书的老学究，这点，叶轩毫不怀疑，然而，老人的眼睛却把一切的气质全部破坏，老人，是独眼，一只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珠，只有一个漆黑的凹陷，而另一只眼眶中的眼睛，却有一半，都被眼白占据，配合着老人低沉若呜咽的笑声，在漆黑的夜中，只能让人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
老人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句话，叶轩没有听懂，却也没有在意，只是，老人低头看着自己，却挡住了天空飘落的雪花，叶轩缓慢而又坚定的抬起手，想要把那张占据了自己所有视线的脸孔拨开，然而，手伸到半空中，叶轩却不禁愣了一下，好短，这是自己的手么？胖乎乎的小手上短短的指头，白嫩彷佛婴儿，虽然冰冷的寒气已经冻到手指僵硬，但叶轩很确定，这是自己的手，没错，只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种模样，算了，已经无所谓了，片刻的迟疑后，叶轩的手依然向前伸去，想要拨开老人的面孔，继续看着雪，就这么静静的，在寒冷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让雪花为自己堆砌一个墓碑。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的手向自己伸来，彷佛很惊讶，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胡子，只是轻轻的拽了一下，却好像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松开，落下，大概是这样的动作太过辛苦，还没有结束，他的眼睛就已经闭上了，好像睡着了，老人看着他冻的发紫的脸，松开了自己破烂的麻布衣服，将他抱在怀中，顶着风雪，慢慢的向着前方走去。
雪，很大，老人的脚一步步的陷入雪中，而后抬起，不多时，身后的脚印便已经被雪花覆盖，不留一点痕迹。
叶轩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那时候，自己还没有被丢弃在孤儿院的门口，可以感受到母亲那温暖的怀抱，在耳边，呢喃的说着些什么，而后，自己被放在冰冷的地面。
不，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求求你，别抛弃我，叶轩声嘶力竭的喊着，却好像哑剧，没有一点声音。
猛的，叶轩睁开了眼睛，刺目的阳光太过耀眼，刚睁开，便又闭上，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许久，叶轩适应了阳光的照射，眯着的眼睛，缓缓的张开，入目处，是那张苍老却又显的恐怖的脸孔，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着些听不懂的话，叶轩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正午，睁开眼，那张恐怖的面孔没有出现，看到的，是破烂的屋顶，刺眼的阳光从破洞中照射进来，冻的僵硬的身体彷佛只是一场梦，咕噜~肚子里发出了清晰的声音，叶轩才想起，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过饭了，只是，无所谓了，他依然呆呆的躺在那里，望着破洞中的天空，彷佛野草般，长在那里，直到泛黄，枯萎。
然而，一张脸，又是那么突兀的出现，没有一点征兆，没打一声招呼，就这么强硬的挤入到自己的眼神中，占据了自己所有的视线。这一刻，叶轩死寂的心也开始有了一丝情绪，这张脸，太惹人厌烦了，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打破自己一个人平静的时光，难道，即使死，也不愿意让我安宁么？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眼神散开，没有一点焦距，让自己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这个讨厌的老人彷佛也觉得无趣，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回来时，手里却多了一个碗，将叶轩抱了起来，这时，叶轩才突然发现，这个老人有多高大，才能把自己抱起来，然而，当低下头时，才发现，原来不是老人有多高大，而是，自己变小了。
看不到自己的腿，但能感觉到在布里包着，抬起手，发现手只有常人的一半大小，捏了捏自己的脸，还是会疼的，原来，不是做梦，但，自己不是出车祸了吗？怎么会变成了一个婴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算了，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她不在了，一切也就无所谓了，只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又是谁呢？和我一样，也被人抛弃了吗？为什么躺在漫天的风雪之中，想到这里，叶轩的眼神有些悲伤，原来，我注定都要被抛弃，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想到这里，叶轩的眼神中带着哀莫大于心死一般的悲伤，然而，老人却又一次不合时宜的打断了叶轩的思绪，叶轩不禁抬眼看去，老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缺了一角的碗，碗中是黄色粘稠的不明物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老人听到后，狰狞的面孔上竟泛起一种慈祥的微笑，让叶轩的心不由的有一丝颤动，老人端起碗，拿着木头勺子，舀了一勺不明物体，轻轻的吹了口气，递到了叶轩的嘴边，叶轩心中苦笑，自己竟有一天，需要别人喂饭给自己，只是，自己已经不需要了，闭上眼睛，就这样吧，就这样，死了也好。
老人看着叶轩闭上了眼睛，神色有些慌张，轻轻的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轻出了一口气，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一直在叶轩的耳边说着，一次次，一次次，彷佛不知道疲倦，哎，老人家，让我安安静静的就这么离开，难道也不可以么？叶轩无奈的睁开了眼睛，老人一下子咧开了嘴笑了起来，又一次的将勺子递到叶轩嘴边，叶轩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想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老人，老人张开嘴，将勺子里的食物吃下，然后又舀了一勺，做出张嘴的动作，递到了叶轩的嘴边，叶轩哭笑不得，轻轻的摇了摇头，看到叶轩摇头，老人猛的愣住了，才知道，原来这个婴儿并不是被冻傻了，所以才会不哭不闹。
老人有点不确定的指了指勺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看到叶轩又一次的摇头，才明白，他是在告诉自己，他不想吃。
老人带着好奇的眼光看了叶轩一会，而后放下碗，苦恼的挠了挠头，头上的灰尘，许久，好像突然明白什么，眼睛一亮，把叶轩放到了床上，盖上破烂的被子之后，转身离开。
叶轩轻出口气，终于剩下自己一个人了，终于可以安静的离开了，轻轻的闭上了眼睛，自从莫名其妙的变成这副身体之后，自己嗜睡多了，婴儿果然很容易就会睡着，在睡梦中安静的死去，上天已经待我不薄了，我确实不该再奢求什么。
意识，渐渐的沉到不知名的地方，身体放松，忘记了饥饿的感觉，忘记了痛苦的回忆，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只有那一抹红色，在一片纯洁无垠的落雪中，渐行，渐远。
睡梦中，时间也没有了丝毫的意义，叶轩做梦了，梦里的自己，站在无边的黑暗中，最纯粹的黑暗，向前走着，却彷佛只是在原地，一直走，一直走，却除了黑暗，只有黑暗，无边的孤独将心吞噬，让人想要发狂，发疯，走着走着，叶轩突然停下了脚步，自己为什么走，有什么意义吗？不管走到哪里，自己唯一拥有的，只有自己，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一直都是，原来，孤独太多，会变成悲伤，悲伤到让人想哭，叶轩坐了下来，抱着膝盖，静静的，无声的哭泣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黑暗死寂的世界中突然隐隐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变的清晰起来，叶轩彷佛丢了魂一般，站起来，茫然的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直到，前面出现了一丝光亮，原来，黑暗的世界中，些微的光明，就如此耀眼，叶轩越走越快，前面的光，不断的变大，叶轩开始跑了起来，拼了命的向前跑着。
睁开眼，看到的，又是一张狰狞却带着憨笑的脸，看到叶轩醒了，老人将他轻轻的抱了起来，叶轩不由得叹了口气，向老人看去，却猛的一怔，老人的腿，不自然的弯曲着，鲜血，从腿中渗出，沾染着棉裤上露出的棉花，变成了近乎黑色，斑驳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老人的脚下。
叶轩怔怔的看着老人流着血的腿，或许是盯了太久，老人也察觉到了，下意识的把腿向后缩了缩，然后，嘴角咧开，无声的笑了起来，把手伸进了怀里，摸索着什么，很快，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彷佛邀功似的，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叶轩的旁边，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只烧鸡。
放在油纸上的烧鸡只剩下半只，但看起来，依旧色泽鲜亮、香沁肺腑，表皮被烤到焦黄，上面还冒着丝丝热气，叶轩的肚子，不由的咕噜一声，虽然并不想吃，但身体的本能，却真实的表露了出来，老人看着叶轩盯着烧鸡的样子，不由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将干枯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一遍又一遍，而后，撕下了一条鸡肉，递到了叶轩的嘴边，叶轩闭着嘴，无声的拒绝着，老人的表情，渐渐由得意，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开始失望，拿着鸡肉的手，也从最初的平稳，开始变的颤抖，叶轩则一如当初，只是默默的看着老人，不哭，不闹，也不张开嘴，然而，当叶轩的眼神看到老人流着血，微微颤动的右腿时，心中，却彷佛有什么东西刹那间碎裂，破碎的那些，彷佛变成了箭，狠狠的射在了自己自以为死了的心上，带起一阵的剧痛，叶轩轻轻的叹了口气，张开了嘴。
看着面前的婴儿张开了嘴，老人喜不自禁，小心翼翼的将鸡肉放到了他的嘴里，看着他轻轻的吃着，老人狰狞的面目彷佛也变的慈祥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半只烧鸡是从哪里来的，但看着老人血迹已经干涸，却仍微微颤抖的右腿，叶轩知道，这烧鸡，来的并不是那么容易。
大概是饿了太久，轻轻的咀嚼着口中的鸡肉，竟是未曾想到的好吃，香酥焦嫩，油而不腻，浓郁的香味中又有一股荷叶的清香，很快便已经吃完，而后，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鸡肉，看到叶轩还想吃，老人显得很是高兴，又撕了一块鸡肉，周而复始，叶轩胃口大开，虽然只是个婴儿的身体，却吃了将近有三分之一的鸡肉，终于开始觉得饱了，而后，又沉沉的睡去。
看着婴儿闭上眼睛睡着了，老人将鸡肉用油纸再次包裹起来，放到了一个小小的陶罐中，而后，开始处理起自己腿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