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幽居山林 难忘旧主
豫章多竹林,气候湿润,地广人稀,我以为自己弃主归林后定然乐不思蜀,哪知快活不长久,我无一日不念及这疯狂玩主强加于我的点点滴滴,不知他现流落何方,作何生计。
转眼又到寒冬,正是大雪纷纷下,穷人归无家的年景,那流荡之人羸弱至极,会不会冻馁而死?我下到分别时的破庙,只见冰封雪凝,寂无人烟,我盘桓往复,东走西顾,连以前栖伏的瓦罐残片都不见,空气凛冽难挡,再这么耗下去,连我也性命堪忧,只得回窝冬眠不题。
熬到腊尽春回,我自为已将旧主忘却,睁眼却见他拿着一管箫在我头上晃,我刚要向那物扑过去,他们又都没影了。
完了,我思虑成疾咧,怎样化解才好咧?
找到一株比我还粗的树干,从眼部蹭起,花了三个时辰,蜕了一张透明花皮下来,一会儿这花色我要把它变作衣裙,现在我略有几分烦躁,想隐去真形,变一个凡间女下山寻人,或可寻着我主人的完尸也好。
变功还不赖,我在一个水塘里照了照自己的仪容仪表,差五百年学历,功夫不到家,刚够脱去蛇形,有点人模狗样,只是丑了些,皮肤太糙,嘴太大,不成比例,象要吃人,日后完善,再完善不了,就找一江湖游医帮我整下容,修个樱桃小口,只是我变不出银子来,动物界从来不拿钱说事,现在要紧的是下山扎进人堆里找人去。
他乡无故知,除了白家人,谁又认得秦南成呢?
他会不会回永州了?没盘费准定回不了,回去也无益,人人都认得反而不是好事,本就是逃出来的。他再走投无路也不会那么傻吧。
我找不到线索,漫无目的游至白宅,只见牡丹小姐偕母亲从大门出来,丫环在前,正要打帘上轿。
我赶紧问路人甲:“这家小姐今天是不是要出嫁?”
路人甲白我一眼:“你听见放炮仗了?”
“她不是正在上轿呢吗?”
路人甲又说:“那老婆子还上轿呢。丑八怪你问这干嘛?”
我回白了一眼,来不及跟人置气,赶紧尾随轿子而去。
原来正是清明游春时节,迤逦行了一段路途,美女下得轿来,只见到处景物芳菲,笑语盈盈,牡丹与丫环游人争那林间画板,采绳摇拽,恰似仙女下凡般快活。
终于等到牡丹耍够了,她轻拂香汗,凌波轻趁,走到一处柳树下小憩。远处水榭歌台有弟子在唱着慢曲【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牡丹似充耳不闻,就如同她对曾经的南成视而不见一般,南成唱曲拿捏的炉火纯青,有韵如笙箫,气若游丝之妙,牡丹呵,你这人间富贵花,真真任是无情也动人,我要是你,怎会让南成变成陌上年少?
“敢烦牡丹小姐,向你打听个人哩!”
我莽撞上前搭话,把牡丹小姐吓一跳。我赶紧接着说:“俺姓佘名花,是永州秦久年府上的奴仆,也是秦家小公子的贴、贴身奴仆。”说到这我有些害臊。“年前和主人南成去小姐府上避祸,路上走散了,小姐知不知道他的他的……。”
牡丹不等我说完,扭头就走。
她走不远,被我在身后施法绊了一跤,她气恼地喊着丫环梅香,梅香从秋千架那儿跑过来扶小姐,刚起来又一屁股坐在苔地上,连梅香也坐下了,我忙上去拉她两个,道:“俺家公子若还在府上,通告一声,就说奴找他找的好苦也。”
小姐这才上下多瞅了我几眼,说:“你说的人怎么会在我家?他如今跟我家无甚关系。”
我望着牡丹离去,无计可施。还好梅香回头来说:“你不妨去各处教坊打听,听人说永州来了个会吹管耍蛇的小优,可红了,保不齐就是你要找的意中人。”说完笑着去了。
我拔脚要跑,牡丹又叫道:“你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牡丹?难道你跟踪我不成?”
“不是我是那个谁谁谁。”我胡乱支吾,小姐皱眉皱眼打量我,见我粗壮腰身,荆钗布裙,三角脸,大嘴岔,她说:“你好生古怪,你刚说你姓甚名谁?”
“主人叫我阿花,别人叫我傻丫儿……。”怕说多了露馅,我脚底抹油,一溜烟去了。
生怕去晚了见不着主人。
两个妙龄女娃齐声大笑。
老天爷饿不死瞎麻雀,他竟做了这营生。这就是人有人路,蛇有蛇路?我在教坊做了个干粗活的大脚丫环,我主人已是下人,我则是下人的下人。
但凡只要日日觑见主人平安无事,我做这烂事也值了。
秦南成性情倔劣,不会低眉顺目,常得罪主顾,还和污吏大打出手,打又打不赢,反客为主,几次险丢饭碗和性命。
有次被一大户当众狎戏,南成掀翻了琴台掴人,被人三拳两脚掠倒在地,骂道不识抬举,还要再行打骂,南成慌乱中竟对我叫:“阿花,护驾!”
我惊得把扫把都扔掉了,我先前正在一旁专心打扫客人们撒疯撒痴摔碎的碗碟,对南成的遭遇习以为常,这时不由得也回了声:“公子!是我!”
好像两人是旧相识一般!
众人便都笑作一团:“不道他有护驾,竟是花八怪花傻丫儿!”
我夹着扫把,捂着脸儿跑了。
南成竟追出来,后花园僻角上有树洞,我惦记着钻洞里去。
南成也跟着钻过来。还一径问我跑什么。
“洞里有老蛇精!”南成唬道。
我蹲伏在洞口不动,入定一般。南成嘻嘻直笑:“花傻丫儿,你样子好呆,穷跑什么?钻在这里干什么?”
“那公子你跑什么?跟我一搭里钻什么?”
“我?耶嗬,是呵,我咋也叫你带傻了,我追来想问你什么竟忘了,只看你连跑带爬的好耍子,就跟着傻跑。”
“你怎知道……我蛇……我学名的?”我战战兢兢地问。
“我原先真有一个护驾,可惜去年走失了,你道是什么?一个蛇王!花纹斑斓,从小和我一处,人见人怕,花见花亡!它叫阿花,倒与你同名。你长得也忒像它,丑的没对儿!不过在我眼里是美艳无双。”
“哦,我以为公子喊的是我。我美艳无双么?”
“我不是说你美,我是说那我那蛇王。我一直在找它。”
我蔫了气。
南成笑道:“你叫我公子,倒叫的我受用不起,他们都不信我是大家公子,怎么你信?”
“俺只晓得公子是有根基的好人家出身。”
“你嘴倒乖觉,好人不做这营生,我要是个公子,谁敢轻看?从前通歌舞音律是为那份妙境意趣,现如今落得与乐工乐倡为伍,才知先祖父教训的对,跟你说这些也无用,不过你奉我是好人家子弟,我倒想认你做个兄弟。”
“做兄弟……俺不象个女娇娥么?”
“你倒粗实得像个须眉浊物。不,像动物!”南成哈哈大笑。
“你是来取笑于我的吗?”
“绝不是,我想拜你为师,前夜我在这树下偶见你耍的一套好蛇拳,倏忽不见了,半晌又从那树洞里爬出,那么小的洞你是怎么进去的?简直象条蛇,你可有屈伸大法教我?还有,你在那洞里干什么勾当?”
“没,没干什么,就是耍子,哦,那里藏的有我的蛇皮……蛇皮膏药,咱们都常挨班主鞭打,公子身上也有旧患新伤,我十两银子一瓶卖你。保你药到病除。”
“十两?太贵!你哪弄的,药铺里偷的?”
“俺自家炼制的,祖传秘方,可也有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
“不要,我还要攒下银子进京赴考呢。谁肯一辈子沦落教坊,求官是唯一的自救药方。我现在钱刚到数,不敢乱花。”
南成说完扬长去了。
原来他在发愤攒钱。
本尊千方百计想给他治伤,只是没法子靠近,他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去处和谁都不多言,亦不切磋,好像憋着一股气,变了一个人,今天好容易搭上话,我怎不把药拱手送他呢?呀,我是下人的下人就没尊严了吗?我这么犯贱这么粗鄙会叫秦公子不待见的。做个假人儿真不容易,几次险些藏头露尾。
三更天南成从吴千户家的寿宴上回来,我悄把药递给他,不等他反应,又捂着脸儿跑了。
次日,南成找到我,说:“你那祖传膏药还怪灵的,我先欠着你的好情儿,容当后报吧。我初五日就起程上京,你和我一搭去,你扮成男的,做我书童,强过在这里吹火煮茶,洒扫厨厕的,你可愿意?”
“好!”我差点得意现形。
初五日天不亮,我就忙急火赶地催南成上路,生怕他变卦。
“你比我还急着逃出火坑又去跳狼穴哩。”他磨磨蹭蹭行至后山,就要出豫章城了,又停下说:“我再上西山找找蛇王,我从来没放弃过找那头畜牲的念头。我们就是在那山下的破庙失散的。”
我大为感动,说:“主人你找不到,它就在这里,我就是它变的。”
南成笑道:“真能耐,美艳无双!”
他独自上山去了。
我蹲在山脚下等他空手而归。
“你说对了,”他两脚污泥回来说。“只有一条小竹叶青,一会拿它泡酒喝。”
两人默然上路,各怀喜忧。
“关山迢递赴京朝,京都就要到了,难得连日这样好天气,省却多少艰险,主人咋闷闷不乐?”我问。
“胸无点墨,怎么应考?”
“主人不是发愤过吗?”
“只忙捞钱,哪有时间读书?八股文法,连门道都没摸着。”
我颇不解:“不是你咋不准备周全了再来哩?我只道你进京观光,可咱路费不是得来不易么?”
“是我错了,脑子不如猪。”
“那你去考场交白卷呀?”
“瞧你说的,八股文不会写,随便弄点淫词上去,何至于交白卷?要不咱把【朝元歌】撅成八大段。”
“主人你还不如把我美艳无双大卸八块。”
“考场若能夹带书童,我就把你大卸八块喂考官,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借助你的屈伸大法,可从考场隔子间的鼠洞偷进偷出……你偷份答卷给我来抄,然后隐形。”
“主人,隐形术连我学长都不会。”
不过南成的话提醒了我,不能隐形,我倒是可以现形,由鼠洞进出,偷了答卷可吞进肚里再吐出来交给南成。咱把时机掐准,赶在那个倒霉的被盗者吓昏的时候行动。为防作孽太重,我最好咬定一个目标人物,才子,快手,有笔走龙蛇文不加点之思。不然主人来不及抄写。至于那个倒霉蛋,等他苏醒过来也只记得叫九头怪蛇吃掉了考卷,根本不知底里,让他改年再考吧。我不会咬死他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十年寒窗先成全了我家小主人的功名要紧,就是犯欺君之罪又如何,好歹不是我的君上,我不属他管。
“主人,考场可是一槅一人?”
“为防作弊,是一槅一人。”
“那可是好呢,防人不防畜。”我把主意给南成做了个概述,又补充道:“要每个槅子都有鼠洞就齐全了,但也无妨,可以迂回进出。主人你的隔间一定要有洞,看天意安排,没有洞你就现挖……”
不等我说完,南成道:“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南成道:“你现个形给我瞧瞧,这主意出的好蠢。”
“公子我若成全你此事,你娶上牡丹小姐可别忘了咱蠢蠢的阿花。”
我言罢一不做二不休,现出原形。
“阿花,果然是你!”南成大叫道。“日日盼重逢,眼都盼穿了,原来你早有心!我还当你是说笑!”他猛丁将我擒牢,三下五除二塞进书箧。“这次你休想再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