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十功名尘与土

第四章:三十功名尘与土

新科探花秦南成落花时节前往袁州赴任,辗转行至豫章,路费不够,也是合当有缘,又想起他的准岳丈白老头来,便教手下先投了一张红笺拜帖过去,那白财主平时也放官吏债,一看帖子是秦家小子高中,高兴得象是天上掉馅饼下来,亲到大门首接驾,过去的恩怨早抛九霄云外。

“牡丹小姐出阁过得可好?”南成开门见山。

“哎呀呀,你去岁跟老夫这大闹一场,那宋金山哪里还敢登门?”

“得罪得罪。”

“岂敢岂敢。”

掌灯时分,白员外令家人铺陈外书房,上面楷书“兰成斋”三字,南成将些微礼呈上,独留下一口乌坛自家看守,看官猜到了,坛内放的是宝贝。

“闷坏你了,出来透透罢。”他拎着我的花尾甩将出来。

房内文物精美,琴书潇洒,南成酸兴大发,颇有文官风骚张致,有模有式抚了一曲高山流水,就寝。

我犹不过瘾,琴挑本是撩掠有情人的,那牡丹小姐在干么呢?我游进后花园草丛默舞了一回,却见牡丹小姐和丫环梅香在月下焚香,我主人的准丈母娘在卷棚内饮茶,牡丹走了过去,母女两个说话。

“不是提亲,他来咱家所为何事?”牡丹问。

“说是贷些川资赴任。”

“休信他,只怕又是勒索来的,咱快告官,揭发他是罪臣之子。”

“他如今就是官,还告什么官哩?他家多少银钱收在老爷那里,今日来倒没再提,新借的钱粮还立了借据,只怕揭了他老底,他反咬咱一口。况他今非昔比,与其开罪他,莫若与他修好,明日等老爷再试试他口气,他要是肯与咱家修好,女儿呀,你就咽下这口气,嫁与他罢。”

“娘好糊涂,他要是有心修好,怎不先下媒?他准是羞辱于我来的。”

“他头先来以为你出阁了,牡丹,你忒高估这蛮小子了,他此趟来,端的只为借钱。没有路费,他难到任上,对从前的事,倒有几分愧意,不是你激他赴考,他也没有今日。”

倒是准丈母没有高看准女婿。第二日我主人拿到借项,说:“如此多谢泰山大人咯!”把员外喜得打跌,忙顺水推舟道:“贤婿此去不知何日重归故郡?”

“这个么,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只要牡丹肯原谅南成的荒唐过往,学生一定速去速回。”

“哪,小女早就不计较了,怕都记不得了。”

“未必呢。”

“待老夫唤小女来,与你跪拜立约。”

白老财急唤梅香。

南成拦下梅香,命人备马,不等牡丹出来,就扬鞭跃马而去。

“那是个人精,别让她看出咱的深浅来,你明白么?”南成骑在马上对我说。

“不明白,主人,我还是希望一年半载后你能与绝世牡丹洞房花烛,完此仙缘。”我在瓮中说。

秦南成在袁州为官三年,不但没有肆意妄为,给同僚留下话柄,且多善政,民甚爱之。从前他朝琴暮乐,爱色贪花,轻狂孟浪,放荡不羁,现在他洁身自好,谦卑守礼,进退有度,诚信律己。唯有一件事没去兑现,与白牡丹的婚约一拖再拖,三年不曾去过一趟豫章,积了些俸资,叫信差把白家借银奉还,另送两份厚礼答谢,亲事闭口不提,也无片言只字交付,空暇时就在房中鸣琴自乐,无人时便与我在密室说话。

原来我的师兄也托梦给了南成,他知道了我从仙道贬为凡畜的事,我老得很快,是自然规律,我的一年是人间的五年,再过三五年,我就该寿终正寝了。南成为了替我赎罪,拚命积德行善,力求做一好官,清官,德官和能官,他这般作为也奈何不得我日逐老去,我的身子越来越倦怠,无论他吹什么曲子我都雷打不动,我说:“主人,烦你别吹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呢,我是聋的,眼力劲儿也不济,靠的全是传感,我跟着你乐动,是怕你用那根破管子扁我,现在我知道你是不会的。你让我好好养神吧。”南成站着从尾部拉起我,也只能拉到一半长,我的身子已长到十五六尺,盘起来比蒲团还大,连我自家都觉累赘,但主人仍赞我是王者。

秦南成官运亨通,第四年被点了巡盐御史,嘿,他高升了!却给自己参了一本,自承是罪臣之子,探花是欺世盗名来的,真才子名叫贾世真,求皇上赐死秦南成。他大约以为这样就可以换来我仙寿恒昌。“一死换一生。”他说。“怕是不行,”我说。“天帝他老人家不懂买卖交易。”

这人间皇帝也甚是奇怪,接到这样奏本,竟要亲见一回本人,这一见不打紧,不但不赐死,还将我主人留在宫中当嬖臣,南成觉得他又在走承欢卖唱的老路,只不过雇主换了更高级别的而已,无论如何求皇上赐死,皇帝也渐渐感到留一个神经病在身边没劲,烂泥糊不上墙,不久便赐金还乡了。

于是我主人又带着我回永州乡下过活去了。

这样我俩的故事就基本圆满结束了。

后来他年过三十也不婚娶,他的丰姿美仪闻名朝堂,现闻名村野,除了当年一等势利的牡丹女,凡女子见他无不想“将身嫁与一生休”,着媒人来求配,他实话相告:家有“情兽”。打开他的聚宝盆,免费观赏,看得媒人大惊失色,问:“养它何用?”他说:“小用自遣,大用驱病。”一个美绝的潘安再世无故供养个非龙非凤的丑绝毒魔,敢是有病?传出去就没有哪个女子肯近他的了。主人是大龄青年,我是超龄寿老儿。我俩倒还登对。他昔时说过人有人路,蛇有蛇路,他与我终非一路,没曾想在而立之年跟我形同一路。作为一名走火入魔的动物爱好者,他不思娶妻生子,亦无心建功立业,我也终日闲闲,该睡睡,该吃吃,神仙也不如我这无思无虑无喜无悲之高境界,不料主人在那年初冬旧病发作,节骨酸瘫,不能行走,他可有多年不发这症候了,这一遭发得厉害,毒侵血管,请医官看视,医官说:你家有现成药引,何须我写药方。众人便都看向家中聚宝盆,不等我合上蛇眼,南成爬将过来,把盆盖啪一响合上了,吩咐送医官下去,不要再来了。

他临终那日,我依依不舍,说:“你为何不用我?这是我的大用,畜类最后总是要为人所用,所杀,所食。”

他说:“我做错一件事,你不是家畜,是野生龙属,我不该挟持你,今年有雪灾,你早些安顿自己,千蛇洞若能回得去,你来世变美人,我做蛇王。”

他死后有左邻右舍家下人等怕我为害一方,要将我掳掠发卖进贡或腰斩,我奋力挣脱,厚积薄发,飞龙一般逃回山林。

他的坟墓坐落在林中半山坡段,我在近旁找到一处石穴,深不见底,足以容身,躲过灾年。我虽比预期的活得长久,这趟深眠依旧是艰难之旅,但周围林涛汹涌,百鸟啁啾,主人在近旁,不象有雪灾降临,我甚至能感知乐音微颤,仿佛仙缘未断,情意绵绵,怀人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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