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东行寻歇宿 昙阳揽鬼事
却说元旬前脚刚走,后头舒仲也起了个大早,只因他这日当值要为众人整顿早饭。来至厅上就见三幅画平整摆在案几上,还有一封留书。舒仲认得是元旬的字迹,便打开来看了,倒惊得吸了一口气。
他自忖道:子尼哥哥的祸事大家皆放在心上,只是四哥哥你何苦独自一人去挡,需得大伙一条心一处使力方可。也罢,待我去寻他回来才好。遂匆匆张罗好早饭,又去子况房里将此事讲述了一番,得了首肯便急步下山去。
只是人海茫茫,大路四通,他又如何去寻?且说元旬又早一步下山,此时到了何处,又如何去救子尼?
那三个娇美的女冠取了董奢的性命,过了新丰直往东,行过一村又一庄,奔华阴县去,这日天色将晚,远望见一座村庄,竹篱重重,曲水溪桥,道旁树绿,山林鸟喧,鸡走犬奔,牛羊食草。玄阳道:“此处已是华阴地界,我们去借宿吧。”
昙阳道:“去寻家店肆吧,何必劳烦他人。”太清也道:“正是,且借宿始终不便。”玄阳依了,三人寻着店肆往东。行至村头见一个少年穿着布衣,背着包袱,夹着一把伞急匆匆往村外赶。昙阳见有人迎面来,一时性起,赶上一把拉住道:“小郎君哪儿去?敢问此处可有好的店肆?”
那少年慌忙拂着昙阳的手,皱眉道:“不知羞的女子,怎上来就抓男子的手?快放我去罢!”昙阳咧嘴笑道:“好郎君,你若帮了我,就放你去。”太清见少年脸涨得通红,实在看不过眼道:“你让他过去罢,何苦为难。”
紧抓住少年的手,昙阳更是嘻笑道:“瞧他这般有趣,哪能就放了?好郎君,看你这副行囊,行色匆匆,可是家中貌美的内子有事?或是父母大人抱恙?说与我听听。”
少年左右挣不开,气得直跳:“青天白日的,出门就遇这气受!阿郎派的好差事,怎寻到我头上!”昙阳拉住他的手不放,少年实是无法,又怕被人撞见,只得说道:“只在村边大路旁才有店肆。我这是受阿郎的差使,要去华山请位法师来捉鬼。你放我去罢。”
并不撒手的昙阳道:“你的造化!没瞧见我等是女冠?你说与我听听,哪来的鬼?”少年疑虑的眼在她三人中穿梭道:“你三人中可有法师?”昙阳道:“何用法师!?小题大做!你快说与我听听,若是造化大了,你也不需行这路了,也无需白花费路钱。”
少年道:“可是哄我?我家阿郎姓丘,是这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大户。年初时买了一块地扩大宅院,怎知西北角下埋了个旧年的坟正被回廊压住,这才是招了鬼魂夜夜兴风作浪。初时只在庭院里鬼哭,唬得人俱不敢出;昨夜竟去了阿郎的房外拍窗摇门,把阿郎吓病了。今日阿郎缓过来后,急命我去华山请法师来。”
“听你言,倒不是恶鬼,好捉。”昙阳笑道:“我正愁钱袋亏空,营生自寻上门来。好郎君,你也无须远行,省下的钱正好付我。我也捉过鬼祟,有些法术。你领我等去,上复你家主,说我们是长安玉真观来的得道女冠,善能捉鬼。”
被她一直抓着的少年没奈何,一边嘟哝着要她赌咒发誓,一边回身引路。昙阳停步转身,见玄阳清冷地不看她,太清一步也不挪,问道:“怎不走啊?”太清道:“赶路要紧。”玄阳道:“让她一人捉鬼去,她何曾捉过!”说着转身往东行。
昙阳见她俩不去,心下发虚,追上去拦住道:“好姐妹,不过捉鬼而已,又有钱拿,又有歇脚处,茶饭必也有了,何必这般?”又知太清年小心眼柔,百般好言恳求,说得太清服软对玄阳道:“师姐,既捉鬼救人,我们还积德了,就随她去吧?”
玄阳无奈遂了她俩的意。昙阳得了两人首肯,喜滋滋又去拉那少年,却见那少年趁她三人说话早跑出村外,惹恼了昙阳追上他拽回来道:“怎能言而无信?引我们去吧。”少年方才垂头丧气领她们到宅门外。
少年道:“三位稍后,容我去报阿郎知。”她们三人便立门旁等候。少年径入大门往庭院走去见阿郎,恰时阿郎服过药见他回来遂喝唤道:“你个小奴,怎回得如此快!?偷懒不曾?过来!”少年躬腰上前将方才之事细细回禀。
阿郎想了一回道:“既是长安来的,又算是毛遂自荐,且先领进来让她们一试。你去领吧,我身子不爽利不便迎接,待晚些舒畅了,与她们摆宴洗尘。”少年这才恭恭敬敬将她三人请入宅中,安排了歇息处。
玄阳见这座宅院广大,人丁却不多,四处寂静,心里生惑,便悄悄嘱咐太清与昙阳道:“万事小心,多个心眼。”
待夕阳半落,一家奴来请道:“前宅已备好宴席,阿郎有请三位女道入席。”三人闻此皆整理好衣裳随着家奴来到厅上。厅中桌椅齐整,一位年轻男子坐于厅内。
但见他模样不凡,妖娆美色。面若施粉,色如桃艳,眉似墨画,眼若水澈。两鬓略松,两颊含愁,双眉似蹙非蹙,一身怯弱之姿,泪光闪闪,微/喘/息息。心是七巧玲珑心,病胜西子美三分。
惹得昙阳双眼烁烁发亮,低声赞道:“好一个病西施般的美少年!”玄阳抱胸冷声道:“不如你招赘了他,做个火居女道吧!”昙阳扭捏着偷眼瞧那美男儿道:“怎能……辜负了师傅的重托……”玄阳遂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大伙儿各自落座。
家主概因被鬼吓病之故,行动需得人搀着,他起身端杯道:“某姓丘。近因家中闹鬼整夜无眠,故尔身子不舒畅,方才怠慢了诸位贵客。自罚一杯。”他慢慢地端杯至唇边,一点点地饮尽了又缓身落座,看似病得不轻。
玄阳等三人忙回敬丘家主,也陪饮了一杯。落座后细看宴桌,/色/色地一桌美食分外诱人。除了杏酪、羊酪、槐叶冷淘R、青精饭等寻常吃食外,还有生羊脍、黄金鸡、羊臂、汤丸等,当中竟还有驼蹄羹与鹿尾酱R,让玄阳诧异不已,禁不住暗自揣测这丘家的来路。
昙阳倒是心宽,美食当前尽情地吃起来,又对玄阳道:“快些吃,吃饱了入夜好捉鬼。”话音才落,只听后宅传来一声巨响,呼呼刮起阴风。
慌得丘家的奴仆个个战战兢兢道:“这女道口黑,说捉鬼,鬼就来了!”唬得一群人四散分走,那家主也由奴仆搀着往屋里躲去。昙阳早傻了,只有玄阳箭步赶上,扯住奴仆,拦住家主道:“敢问阿郎,何样貌的鬼,来时俱是如此声响?”
丘家主的花容月貌早吓得发青,指着后宅道:“西北角的回廊下压着的,每次来时俱是廊下一声响,便是阴风吹得、鬼声哭着,不闹到天明不得安生!”说着慌慌张张躲到屋里关死了门窗。
这阴风越发大了,似倒树吹林、掀石翻山般,丘家人各各俱闭户,男女尽藏身。片刻风从后宅吹到,伴着惨惨白雾从地浮起,阴森寒寒,侵肌冻骨如身置腊月。阴风惨雾中隐隐传来鬼哭声,顿时令人心惊胆颤。
玄阳忙回座抽出法剑立在屋当中,太清也执起麈尾,昙阳只得拿了法棍立在玄阳身后,只露半个身子瞅着那团雾气在院里越聚越多。
雯时风头停过,惨雾中透出几双泛绿的眼睛,前后几声冤恨的鬼叫:“看命来!”、“压憋我了!”、“摧墙倒来!”。
昙阳闻得登时双目圆睁:“不是一座坟么!?怎来了这么多鬼!?”掉头就要躲,被玄阳一把拉住扔到前头道:“不是善能捉鬼么?动手吧!”
几分心惊肉跳的昙阳此时万不敢顶撞玄阳的,只是众鬼当前,她又有何法破解?且留下回分说。
R—槐叶冷淘:冷淘,相当于今日的冷面。槐叶冷淘,用嫩槐叶挤出的汁和面而成,做成面条煮熟后,过凉水让其冷透,调入作料可食。于夏月时饮用的食品。
驼蹄羹:唐玄宗与杨贵妃在华清宫时上供的一道宫廷宴菜。
鹿尾酱:安禄山向唐玄宗进献的一道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