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小儿寻仇家 羽士不识邪
光阴迅速,几日昼夜,年小的正团儿凭着心中一口气一路东寻,始终不见那三个女冠子的踪影。身上已没钱使了,将穿着的一件团窠纹缭绫直掇拿去换钱,主人家欺他人小不知事只给了几十文钱便打发了。
揣着这点钱只够买粗食,连旅肆也住不起,就这样单衣薄裤身不净地走到一地,路边竖着一不大不小的石柱,风雨侵蚀半斜着,上刻二字:营丘,正团儿思了片刻自语道:“这是到了北海县?”
不多时,果入营丘城里,城虽小,但三街六坊门楼高垛,市井商贾人物俱全。此值过午,市坊才开,那两边做买卖的有胡麻饼、汤饼、各色杂果子,面脆油香新出炉,饥馋得正团儿口内流涎,不住咽唾。
店主人才转身从炉内取出新熟的毕饠,就见一只脏污的小手偷偷从门边伸过来,摸了一把,抓住盘里才切下的一块,正要缩回去,店主人猛然按住吼道:“贼人,哪儿去!?”揪着手腕一使劲逮了过来。
仔细一瞧,是个六七岁的小孩,脸上半净半污,身上单衫蒙灰,圆圆的脸两眼水汪汪,满面怯意,浑身直抖。店主人毫不心软,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扇了个结实,骂道:“哪家的小贼,没人管教了!?”
这一掌年幼的孩子怎受得住,扑倒出店门栽在路上,当即蹭破手脸,红红的一道道渗出血来。
店主人并不解气,叉着腰站在门前大骂:“哪家的小贼,父母何在!?还不出来管教一番,赔我钱来!?”恶言恶语,贼前贼后骂了一通,不见小孩的双亲出面,更恼了,拽起小孩使蛮力一掼,不巧“扑嗵!”撞翻一人。
“昙阳!”两声女子的叫喊,定眼一看,是三个女道,正是玄阳三人。太清见昙阳被一个孩子撞翻,忙上前抱起孩子,拉起昙阳。再看那孩子,身上脏污年又小,只是一件白色轻罗单衫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便心疑这孩子莫不是富家之子,遂柔声问道:“莫怕。你姓甚名谁?父母何在?”
她哪知小孩见她三人道士打扮,心存一份戒备,反问道:“敢问一句,你是何人?”太清为他掸灰,道:“我的道号为太清。”
“她呢?”指指正扶冠掸衣的昙阳,太清道:“她是昙阳。”小孩又指那位飞扬着黛眉,杏眼儿清冷的女道:“这一位呢?”太清用袖擦着他的小脸道:“她是玄阳。现下你可以说你的姓名了吧?家又在何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小孩往太清肩头一蹭,哭道:“我叫正团儿,家在莱州。因与父母走亲戚,不想路上被人牙子哄骗到此。前日我趁人牙子不备逃了出来。只是身无分文,又饿又渴,实是捱不过才拿了他家的东西……”
那店主人早耐不住性子,又见小孩说到偷吃,又嚷骂道:“小贼子!莫作可怜样!你三人可是他亲戚?!若是,便替他了了这账!”
小孩见那恶人嘴脸,吓得又往太清身上靠。太清怜道:“太乙救苦天尊。可怜见的小孩,如何是好?”昙阳跳将起来,道:“你个畜牲!不过几个钱的事,你却这般对一个孩子!”店主面无愧色,粗声道:“管他孩子与否,不能白吃我毕饠!这可是樱桃毕饠,饼熟桃色不变!”
昙阳又欲回骂,转念一想,这无赖只认钱,看我戏弄他!遂背手在后使了个缩形幻影咒,变出几枚假钱来,扔给店主道:“拿去!没心肝的畜牲!看仔细些,若多了,再切几斤来给我!”
太清玄阳看得真切,太清本欲阻拦,却见玄阳一声不发,想是也看不过眼,默许了昙阳的手段,便心道:如此恶人,教训一番也罢。也就不吱声了。
店主四下捡了钱数数,倒多了,看昙阳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几分不情愿地切了半斤毕饠包了出来,嘴里不快道:“速去,速去!别碍着!”昙阳掂了掂,向玄、太二人使个眼色道:“我们也都饿了,寻个去处吃了吧?”
玄阳看一眼天色道:“也好,这时若出城,恐寻不到好的店肆,去寻个住处吧。”太清不放心,问正团儿道:“我等要去蓬莱,会路过莱州。你一人独身又年幼,若信得过,不如与我等同行吧?”
求之不得。正团儿连连点头,随她三人往城西去,投宿了一家小巧雅静的店肆。因多了个孩子,她三人要了间套间,将正团儿安置在厅上,又吩咐店主领正团儿去沐浴换衣。
昙阳买来清酒,要来几副碗碟,边招呼边摆桌。玄阳与太清坐到桌上,一指酒壶道:“小孩怎能饮酒?”昙阳嘻笑道:“我买碗汤饼来给他,就着毕饠正好。”
“说到那孩子……”太清摸了摸腰间,奇怪道:“那小孩报说名字的时候,我腰上的瓶儿……似震了一下……”玄阳蹙眉疑道:“当真?”想了一番,太清不敢笃定:“……似……一下……”
正说话,正团儿回来了,沐浴一番又换上新衣,判若两人。一进门闻到饭食的香味,他立刻扑到桌上,满脸期待。
红润似苹果的脸蛋,肌滑肤嫩恨不能拧出水来;秋水般两汪汪的眼睛,如点了朱砂的嫩唇,面团般软糯的小手,乌云般丝滑的发辫。盯着满桌吃食,秋水眼大睁,忽闪忽闪若白烁的星子;嫩红的唇大咧着呆笑,淌出涎津,露出两个小酒窝。
粉糯的小手搭在桌面,欲伸不敢地挪动着,脆声嫩语嚷着:“好想吃哦~~”老天!就这一句稚童嫩语,真是无法言说的天真可爱,任谁都掏心窝地怜爱。
当下惹得太清善心满满,拉他坐下;昙阳递碟送碗,捧饼端汤,早把先前的话忘到了九宵云外。
入夜又怕他择床,看哄着他睡熟了方才睡下。一夜无话。
翌日早起,收拾停当吃饱喝足了上路,出了营丘城。太清一路牵着正团儿,细心呵护如姐姐般。
正团儿虽年小,心思却不小。他自思道:挨了几日终找到对头,可叹自己年幼力小,不是她们对手。且距蓬莱愈近了,恐子衿哥哥当真狠心不来,又或来了寻不到她三人,不如想法拖延她们才好。
打定主意,正团儿便拖着太清,一会儿乏了,一会儿饿了,一会儿热了,一会儿渴了。日当头不走路,日偏西不赶道,仗着年小,太清又护着,昙阳也疼着,玄阳又无法,愣将营丘至下密的路程拖了一日有余。
他又背着玄阳三人一路留下印记,心中时时刻刻祷告,子衿一定要来。
拖拖沓沓这一日终到下密城,城门才开启一个时辰,往来人等络绎不绝。城门外路边搭棚卖酒的,挑担叫卖的,为尚未得吃早饭的行人方便不少。
见此,正团儿又耍旧招,扯住太清,两眼秋水汪汪,粉嘟嘟的腮梆鼓鼓道:“晨起没吃饱,饿了。”玄阳不由皱眉:“才行了多久,又饿?”昙阳护道:“孩子正长身子呢。”说着便领正团儿往一间草棚内坐下,要了蒸饼与汤饼。玄阳无法,只得跟随。
正团儿遂了心意磨蹭吃了半晌。忽见棚外一个壮汉抡着扁担,指着担杂果子的汉子骂道:“狗东西,又与我争地!”那汉子也不示弱,回骂不住,二人争执起来,把个棚里的人惊着,棚主人忙出面相劝,竟被扯住要评个理出来。
当下乱纷纷好不热闹,骂声不止拳脚相加,不防把草棚撞倒一角,伤了几人。这下更没了章法,伤的人不服,棚主人不忿,一团蜂般扭在一起。旁人有趁势打劫的,有躲有闪的,有拍桌起哄的,无从说起。
正乱时,有一人从远处往这儿来,不知何人惊叹道:“好郎君……怎如此绝美……”引一众人看得痴了,双目呆然,百来号人各各路上痴立如木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