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命里定数 警言成谶语
一时四处静悄悄,一众皆忘了赶路,更不记手头之事,不论男女老幼尽魂魄痴然。倒酒的不觉酒满溢出,吃食的不觉双箸掉地,坐凳的不觉错坐在地。那众打架的早痴呆发怔,见那郎君过来,痴痴地自让了路出来。
这个惊道:“如此绝艳,如何歌颂?天上地下,典籍史册之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那个赞道:“不期今日此地竟能遇此殊色,此生不曾白来,此世未曾虚度。”
昙阳早一副恨不能的神情,喉咙里咕咕咽个不停,痴叹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是倾国之色也自惭形秽……”
太清亦一副惊艳之色,不知如何自处;玄阳亦大感意外,一摸双颊竟然微热。
这郎君径至玄阳三人面前,一把拉起正团儿,叉手行揖道:“多谢三位女冠子一路照拂舍弟,鄙人谢过。”她三人忙起身还礼。
抬眼细看这郎君:身材伟岸,五官轮廓深邃,空前绝后的艳色,怎一句“倾国倾城”可描绘。若说,白衣胜雪欺谪仙,谪仙在他跟前不过尔尔;若赞,万花攒就其姿容,万花在他脚下不过俗物。
如被月色荡涤的容颜,连气息也被夺去;盖过墨玉的瞳仁,连魂魄也被吸引;如露珠染的红唇,微笑夺去天地神彩。奇哉!天上人间谁能夺其俊朗,九天三界谁可仿其神姿?
谁家郎?倾倒江山,姿容恨词穷!偶遇一顾知终生已误,郎君郎君,顾与不顾终生恨。
一众人等痴然于他的姿色魅惑,他已拉着不满的正团儿往西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慨叹。
昙阳咬袖,两眼汪汪,不甘道:“哪来的郎君?这不是要夺了人的神魂么?”玄阳敛了神,一敲昙阳道:“应是正团儿的兄长吧。快吃了好赶路,多想无益。”
话分两头。子衿拉着正团儿要回白云山洞府,小家伙如何肯从?又踢又闹就是不走,令子衿无法,斥道:“你这是打定主意去送命么!你可是她们对手!?”
“我不是!可哥哥你是!”正团儿一窜老高,叫道:“那三个女道,性子清冷的叫玄阳,是她们的师姐;品性柔善的叫太清;贪色又好懒的叫昙阳。就是她们,身上负着封押子尼哥哥的双鱼瓶,双手染着诸兄长的性命!子衿哥哥为何不杀了她们,救子尼报兄仇!”
沉吟良久,子衿道:“非我不愿救。只是凡事有前因必有后果,互为轮回。子尼急于修行,损人害命,今番是他应承受的后果,我等纵然伤心,也不能妄动,干涉轮回之数。”
听兄长言,正团儿满面急怒:“未曾料到哥哥竟是这般狠心之人!自子尼哥哥出事,诸兄弟皆盼哥哥回来主事,给大家一个主意,不想竟是如此!什么前因后果!?我不信!”
子衿见他如此激愤,自己一番心意又无人理解,心中也有几分恼意,不由厉声道:“你这黄口小儿,能知多少!?速与我回去!”说着拽住正团儿往回路上扯。
哇哇乱叫,正团儿几乎手脚并用,挣开子衿的钳制,指着他的兄长发狂言道:“哥哥,我知你所想!你因祖奶奶之言,恐自身惹祸事而不愿救子尼哥哥!如此薄情寡义,令人不屑!正团儿虽小,也拼了这命救人去!”
“正团儿!”子衿大怒,气满胸膛。小家伙冷哼一声,转身撒腿就跑,又念动遁地咒眨眼不见踪影。
仰天长叹,子衿悲道:“上天!这就是我洞府的命数么!?想不到竟败落在我手中!为何?为何!?”
如今诸兄弟已亡尽,只剩他与正团儿,又如何能眼睁睁见这小孩去送命?一步一叹息,子衿折身往东走,少不得他要去护住正团儿,淌这浑水了。祖奶奶的警言,竟成谶语。
待到正团儿重找到玄阳三人时,已在下密至莱州的路上。她三人正在路旁的食店R吃饭,桌上是面茧、玉尖面、醋芹、葫芦鸡、松花饼及麦饭,小家伙寻见她们上桌就吃,满嘴塞得鼓鼓,红润的唇还直叫:“好饿~~”
太清见状,“扑哧”笑道:“你不是与兄长同去了吗?怎又在此?”正团儿两腮圆圆,瘪小嘴道:“法师好忘事。先前有言,我家在莱州,会相逢有何怪哉?”
“既与你兄长一道,怎不见你那美绝天地的兄长?”昙阳满脸垂涎。
正说间,只听食店外一片喧哗,须臾间男女老少塞满道路,笑赞不绝。正团儿头不抬,对昙阳道:“我兄长来了。”语尽果然那位美动山河的郎君来到,向她三人行揖道:“不曾自报家门,鄙人子衿,家在白云山。”
昙阳娇容含媚,拉住子衿胳膊道:“快坐。可曾饿了,一起吃吧?”太清几分羞答答,欠了欠身一笑,权作见礼。
玄阳见左右被众人围个严实,浑身不自在,冒出个怪议道:“路人争相围堵,怕是我等路不好走。郎君莫若买一顶帷帽R戴上吧?”
“为何?”子衿大惑不解:“帷帽乃女子所戴,且现下连女子也弃之了。”
正团儿漂亮的秋水眼斜睨子衿道:“子衿哥哥莫作不知。你一出门,行人见痴,走卒见呆,商贩亦如木鸡般,人人魂不守舍,皆乱套了!”子衿满面愧色,太清与昙阳皆笑了。
指着一众围观子衿的人,玄阳微叹:“怕是走不动道了,今日莫想到莱州,在此食店住下吧。”遂叫来店主人。子衿忙起身致歉道:“连累诸位女冠了。”玄阳只侧脸不答他。
店主引他们至后院楼上,忽见一间房门上贴着一道避鬼符,玄阳问道:“此间闹鬼?”店主道:“法师有所不知。自上月总有客报怨说,夜至申时此间就传出女子的哭声,很是吓人。故请了虚云观观主前来驱赶,却不成。观主只得用符封了此房,以免这鬼出来害人。弄得我损失了不少钱财。”
正团儿不解:“不就是这间房赁不出去嘛,又能损失多少?”店主道:“小孩哪里懂?除了此房,与它相邻的左右两间也没人敢赁了。若不是我这店是方圆二三十里唯一雅致宽敞的大店,怕连客也不来了哩。唉~~”
一群人正从门前过,子衿停步微皱眉,正团儿拉他道:“走哇,哥哥怎了?”玄阳“嘘”他道:“莫出声,细听。”众人屏声侧耳,除店主人外,皆隐约听到房内有女子哭声:“我当何去何从?”
昙阳浑身哆嗦,催促道:“快走,快走!吓死人!”哪知玄阳瞪她一眼,指着左边的房对店主道:“我们就赁这间。”子衿也指着右边的房道:“我俩赁这间。”
入夜申时,果听到那房中传出女子的哭声,悲悲戚戚叫苦不迭。玄阳一骨碌爬起,见太清也跟着起身,按住道:“你在此与昙阳一块护好瓶儿。我去看看,就回。”昙阳缩在床角,扯住太清道:“正是,正是。”
拢上衣,执了剑,玄阳出门至那贴了符的房门前,起手道:“去!”掀起一阵香风,将门上的符揭了去,门“吱”地自开了。待要往里探,忽肩上被人一搭,玄阳急转身就要拔剑,来人忙摁住道:“是我,子衿。”
“你来凑什么热闹!?”玄阳有些忿恼:“留下正团儿小孩一个,你放心?”
子衿虚步往里走,道:“正团儿不惧这些,还闹着要与我来哩,被我哄去睡了。”二人往里探,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只看到桌影床形。
忽地一声啼哭从耳边掠过,一道白影荡悠悠撞出房门直往外飘。玄阳见得真切,追出去叫道:“你莫怕,快回来!当心哪!”
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说。
R—食店:唐代旅店业很繁荣,天下主要道路两旁都有许多旅店和饭店,分官营和私营两类。旅店在唐代称呼有多种,如:客舍、旅舍、旅肆、村店等等,带有饭店的旅舍又叫食店。
帷帽:唐代时女子出门常戴的一种帽子,帽身有一圈薄薄的纱,遮挡住女子芳容。唐前期很流行,至唐中期时女子已极少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