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
是夜。
洛阳城。
“哇……哇……哇……”
书香门第柳树人家里伴随着一个女婴哇哇坠地的哭声，一道红得透明的瑞光自天而降，流星般划出一条绚丽得令人屏息的绯色痕迹，垂直坠落在屋檐顶上，魔法般照亮了柳家整个后院。
这道红得异样的光芒，竟亮得方圆百里以内的人家都瞧见了。
迷信的接生婆喜喜地把绛红色锦被裹好刚出生的女婴，双手递到初为人父的柳树人手上，声音里带着令人舒心的老练：
“瞧，您瞧柳老爷子！多漂亮的一个女娃！瞧这眉这眼，将来长大不是个贵夫人就是个官家太太！您老可有得福享喽！”
柳树人老来得子，又被接生婆这么一夸，更是高兴得喜上眉梢。隔日便办了一场豪宴，宴请了不少骚人墨客，饱读诗书之士。席间，柳树人更是抱着骄子游走于觥筹交错之间，宾客们大多也都是在赞叹着女孩儿生得眉清目秀，将来必定富贵一生之类的话语。柳树人虽喜不形于色，但为人子父，孩儿如此受众之宠，自然也有几许得意之色。
柳树人邀请的宾客之中，有一位客人却是与众不同。他是位得道的道士，与柳树人是忘年之交。这次来完全是驾于多年的交友之情来为女婴取个清名，以求个富贵平安。
宴毕，柳树人把这位道士请入屋内。
道士掌灯细看起襁褓中女婴的相貌，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柳树人在旁见他如此表情，忙问怎么了。
“这个女娃，十六及笄之年会出意外。”
柳树人在旁听出一身冷汗，他老年得子，可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可有什么法子么？”他急问道。
老道掐着胡子，半晌才悠悠说道：
“有。只需她一辈子都不照镜子，便可避过此劫也。再待老夫给她取个好名，嗯……她五行缺水，定一水字，二十九星宿中又与鬼宿相碰，便择一仙字，合为水仙二字，如何？”
柳树人忙拱手相谢，并命令家仆把家中所有铜镜都搬走销毁，以确保水仙能避过十六及笄那年的劫数。
二
岁月如梭。
十几年光阴眨眼间过去。
水仙已由当初抓着两鬏的小丫头婷婷玉立成了个大家闺秀。
每当她捧着诗经从游廊里走过时，过往的仆人都会被她的美貌所震撼到。
是啊！她长得实在太美了！美得几乎到了有点惊心动魄的地步！
而这么一位艳绝尘寰的美人，却从未亲眼看过她自己的容貌。
仆人对此好奇不已，却都惧于老爷的威严而不敢到处谈论。只有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有时竟会对身边而过的大小姐长叹一声。
一切皆是宿命啊……
三
是的，一切皆是宿命。
命运并不是那么轻易便可以改变的。
京都三十二年春，正是桃花灿烂时。而水仙，正值芳华十六。
今日，她与贴身丫鬟苹衣换了件粗布麻衣，用炉灰抹脏自个儿的脸，趁着管家打盹的当儿，偷偷溜到了街上。
幕春三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第一次乍来到热闹非凡的集市上，水仙就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从前，她的世界是父亲的花园，只有假山、小鸟、树林……孰不知高墙外竟是如此洞天！
“小姐，快看这桃花！”
“小姐小姐！豆蓉糕诶！”
“小姐小姐……”
丫鬟苹衣牵着水仙的手，像两个未长大的疯丫头到处乱跑，笑得却比桃花还要灿烂。
“姑娘，你的手绢掉了。”
斯斯文文的声音，温和地从水仙身后传来。
水仙转身，正对上身后那少年的眼睛。
那是多美的一双眼睛哟，柔美得像是用五月的樱花汁酿成。
“姑娘。”少年把手绢递到看呆了的水仙眼前，好脾气地笑道。
水仙接过手绢，连声谢谢都来不及说，便捂着发烫的脸往别处跑去了。
留下个苹衣在她身后快步地边跑边嚷道：
“等等我呀！小姐！”
她对他，一见钟情。
可他对她呢……
四
“骗人，这是骗人的！……”
水仙无力地滑落在身前的桃花树下，泪水如珍珠般流下抹了炉灰的脸颊，划出一条洁白的肤色。
氤氲的泪水模糊了前面的两人——一个是苹衣，另一个，是那天的少年。
他们俩相拥在灿烂的桃花树下，幸福得让躲在树后的水仙悄然心碎。
她突地抹干泪水，颤抖地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少年怀里的苹衣惊得挣出怀抱，小声地对眼前脆弱得仿佛用风便可以吹倒的她喃道：
“小姐。”
少年则一脸的迷惑惘然。
水仙对他俩却是古怪的一笑，俯身跪在身旁的河水边，用手掬起水洗净自己的脸。
她知道她是极美的，美得能让每个男人都为之惊心动魄，所以，这便是她对他的报复。
清亮的河水洗褪了肮脏的炉灰，出水芙蓉般的面容呵！连她都为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容貌而惊愕不已！
她转身，用最艳美地微笑望着他，有水珠从她脸颊滴落，不知是苦得发咸的泪水还是清亮得撩人的河水。
她笑得风华绝代，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艳，所以她就美得更加嚣张！
“恭喜你们。”
她轻笑着说道，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少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蛊惑，甩掉身边苹衣的手，要向她走去。
“不！”
苹衣哭闹着扯住他、抱住他。
水仙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原来，复仇的滋味是这样痛快啊！
可是，为什么她会站不住，为什么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地融化为水？！
远远地，她的父亲正从那边赶来。
她苦笑了一下，用最后一口气对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少年柔声道：
“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迷恋你……可你却——”
她还没说完，便化为了晶莹的清水，带着她执拗的爱情与痛恨，化为了一泓无声无息的水。
“不！”
少年嘶吼着扑上前来，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是喜爱她的。
她的父亲赶到，却看到了这一幕，心力交瘁地晕了过去。
究归，她还是躲不过这个劫数。
五
清澈透亮的河畔旁，小鸟在愉快地鸣叫。
一朵洁白脱尘、沁香清绝的不知名花儿在这绽开。
袅袅的幽香在空气里弥漫，醉得人们悠悠有了睡意。
自此，这里的人们便称它为凌波仙子——水仙花。
水仙花，
自尊心，
单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