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洛辰之死
我只看到黑暗，因为光明在我身后。我伸出手，在蜃影之上一按，触手唯空气。原来这蜃影是个泡沫般的梦境，经不起太阳的照射，化作轻烟飘散尘落。我平视前方，惟余莽莽沙漠。我看到尘起尘落，在我紫笀皮靴下徘徊。我默默无语地往前走，往西方走，往囚禁我娘亲的雪笀帝国走，那一段浮华的往事，在我身后化为沉沙，我哥，蛊迹，我父皇，离殇，我弟弟，洛辰，潇湘子，以及一个个熟悉的笑靥，是那片沉沙覆盖的记忆，永不天日忧伤。
我在这片土地上走着，我看到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痛苦的死去，哭泣是他们留下的唯一话语。他们拉着我的衣袂，向我乞求一块干粮。我看到他们干涸的眼神，那希望，在他们眼中慢慢慢慢地死去。对于失去希望的人，没有任何人会给他们希望。我的胸口，是一望无垠的空旷，如落日余晖的沙漠。我的灵在跳跃，是悸动的生命。对自己残忍，是最可怕的残忍，因为你连自己都不珍惜，更何况珍惜别人？我的脚带着我，一步一步，西域，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暮色苍茫，我依稀看到，一座城池，在墨蓝色的黑云下呼吸。那高大古老的城门，宛若翻开了一千年的画卷，在我踏进去的那一刻，城门缓缓地关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回头，夕霞最后一丝光芒被无情的关上，我知道，那些悲伤的过往，那些可爱的人儿，像昨日，和我永别了。
我举步所向，惊起一片蝠风，那张扬着黑翼的生物，在月盘中变成一点点黑影。蝙蝠飞过，底下是永无尽头的长街，那一户户残破的民居，似乎在展现着昔日的繁华。我在长街上走着，在我身后，一个个阴影张牙舞爪地晃着。我从来不感到害怕，那些瑟瑟发抖在黑暗下的敌人，不值得我们感到恐惧。而在我前方，我遇到了一个唯一使我感到恐惧的生物——子母丧尸。
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而母爱是为了分离。这对子母丧尸，是两个丧尸，腐肉上绵延着蛆虫，母亲抱着孩子，绿莹莹的目光穿过枯败的眼眶，从长街对面射过来。那是一个伟大的爱。我听说过一个古老的故事，西域鬼城曾经是一座繁荣的城市。兵荒马乱中，一对父母离散，儿子跟着母亲，饿倒在路边。没有人去救助他们。每个男人经过，都会玩弄他的母亲。但是他母亲每天都有东西给他吃，但是他母亲每次都拿走大部分，藏在背后，留下小部分给他。儿子饿了，倒在她怀里嚎叫着，眼泪已经流光了。母亲紧紧抱着他，突然儿子大口一张，咬断了母亲的咽喉，拼命地吮吸他母亲的血液，那母亲一动也不动，只是安详地望着他，紧紧地抱着他，唯恐那血液流到他的嘴外。他吸干了母亲的血，然后就开始吃她的肉。母亲的肉味道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一定很难吃，因为儿子吃着吃着眼泪不断地往下流。他吃完了前面，把母亲的尸体翻过来，之后他就开始流泪，泪尽，继之以血。因为他看到母亲的背后肉都没了，一根根白骨暴露在空气中……我开始害怕着对子母丧尸，害怕这段横亘生死的亲情。我相信他们已经没有了思维，他们互相偎依，这是本能。母爱，是本能。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高低不平地走过来，我看到他们可怖的面容，我看到他们绿幽幽的指甲，我看到他们晦暗的眼光，在我身上千刀万剐，我害怕得伸出了手，张开五指，吟唱道，黯然的尸神绿磷卡，亡生之哀痛，祈拜的将未，销匿无尽，荒恸九天，尸神按！伴随着最后一个字，我的手按到他们的额头，一阵刺骨的寒冰传过来，子母丧尸化为一滩水渍，在水的倒影上，我看到他们一生的画面次第闪过，我看到一个男人在地上埋头耕耘者，一个女人在床榻上细细的织绣着，而一个小男孩，就在田边朗朗地诵读着。不久，村口冒出尘烟滚滚，模糊中，无数的马贼挥舞着长刀呼啸着奔涌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看到那个男人倒在归家的途中，那个小男孩的头被劈成两瓣儿，满脑的经史子集就此化为一滩血浆。那女人被堵在房子里，发出凄厉的叫声。一个时辰过后，马贼挥舞着长刀呼啸而去，被斜肩劈下的男尸，衣衫不整的女尸，少了半边头颅的尸孩，以及所有所有死掉的村民，在月光下狂欢畅舞……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阴风吹过，水渍漾了一下，随即出现一轮月盘，圆圆的挂在天上，寄托着生死相隔的哀思。我在出手的那一刻，我看到他们的尸骸内的磷火幽幽地熄灭，仿佛那哀怨的眼神解脱了，我害怕有情的僵尸，因为害怕，所以我熄灭了他们。
这一道长街，好像永远也走不完，我明明看到城门就在我前面，可是当我向前走的时候，却离得我越来越远，仿佛又回到了起点。人生就是这条道，历尽苦难，却永无尽头，悲欢转眼成空，富贵繁华一场梦，云端飘袂，终落回起点。我停下脚步，而四周的房屋飞速地向前移动，越来越快，我的眼睛开始昏眩，头晕欲裂。在我摇摇欲坠的时候，一双手在扶起我，轻轻地说，哥，你来了。我回头，洛辰绝美的容颜绽放在月光之下。洛辰，你来这儿干什么，这是鬼城。洛辰凄美的笑道，哥，你还不是来了，你来干什么？我盯着他说，我要找娘，我要把娘一辈子没有享有的天伦之乐，还给她。洛辰握着我的手臂的手在颤抖，很快又平静下来，哥，我陪你。我看着他的眼眸，那淡蓝如天空般干净纯粹的瞳孔布满了黑丝，在他所看到的世界里蔓延。我牵起他的手，那只手无比阴冷，我突然一阵难过。当时就是这只手，温暖地牵我到灵鳍宫。走吧，洛辰。我欣然牵着洛辰的手，默默地往前走，路旁的房屋寂寥在月光下，不时有低低的哭泣从里面传出来，月光在房顶凝结成霜。路是如此的静，以至于我听到我沙沙的脚步。很快，我看到了城门的轮廓，那一幅历经沧桑的城墙，是否依稀还有将士在驻守。哥是我一辈子无法逾越的瞭云塔，父皇是我永志敬佩的雕像，娘是我永难触碰的梦境，而洛辰，是我想守护的天使，是我想搂在怀里呵护的弟弟。我回头，洛辰，我们到了。我看到洛辰的赤红色的瞳孔布满了黑丝，绿色的獠牙从他的嘴里伸出来，我牵着的他的手尖锐的指甲刺痛了我，赤着双足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只是这次双翼没有展开。我想起刚才走路的时候，我丝毫没有听到他的步声。我微笑着放弃了抵抗，洛辰，我的灵是你曾唤醒的，现在，你要摧毁它，我没有异议，也不配有异议，因为，我已无法抵抗你。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我想起那对子母丧尸，他们是幸福的，至少他们死在了一起，而我娘呢，在我死去之后，我娘会不会这样抱着我，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答案了。
我听到洛辰低嚎，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洛辰漂浮在城墙上，狰狞地望着我，凄冷的月光给他瘦削的身影镀上一道银边。而我手上牵着的洛辰，寒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轻轻念道，洛辰，洛辰，到底哪个是你的真面目呢，是那个瞳孔有着天空的颜色的你，还是指甲刻满仇恨的你？城墙上的洛辰俯冲下来，带着一泻千里的勇气和仇恨，月光在他身后拖下一道白光。我无法躲避，敞开着胸怀迎上洛辰的指刃。我感到我的手被猛地一甩，洛辰诡笑着挡在我身前。我看到紫光冥冥的指甲在洛辰单薄的身体透胸而过，白色的血液溅在我的脸上。而另一个洛辰惊怖不已，两膝一弯，垂垂的倒下。洛辰抱着他，一齐躺在地上。我蹲下来摸着洛辰完美无瑕的脸，听着他说，哥，他是我的分身。那一次我去找赋予我妖变的蜮魅，让她救活你的灵魂，她同意了，付出的代价是我的身体分裂成两个洛辰，一个由我的爱凝成，一个由我的恨凝成，可是，他杀了我，于是我们就一起覆灭。哥，我早就失去了灵，早就已经死去，你，不必为我难过。哥，你一直没有走出这个蜃影，如今，你破了蜃影。因为，蜃影不是那个泡沫般的梦境，蜃影就是我。四蟠蛇蜃是我的前世，在我出生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我看到你和父皇在城墙上望着西域，我看到你和潇湘子看着你们的前世，我看到你和哥的决裂，于是我用灵力凝成你们所要看的梦境，独一无二的，最美的梦境。梦境再美，始终是梦境。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拦你去寻找你娘亲。哥，你一路走好……
我看到洛辰的身体开始化为飘零的萤星流转四空，那刺眼的光芒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想起占天师麟炬对洛辰说的一句话：卿本星辰，沦落凡尘。扫荡幻象，将星归位。弟弟一定是天上最明亮的星星，失去了他，兰破城的月亮才会猖狂一千年。
我双手托起洛辰的灵——一颗闪耀的六芒星，一闪一闪如心脏在我手中悸动。我轻轻一托，六芒星缓缓而上，融入月亮柔和的光芒中。我走出城门，西域鬼城的幻象在我身后消失，破阵而来的沙风撕扯着我的斗篷，逼迫着我不断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