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蛊迹的心声
我叫蛊迹,是幻辰帝国的太子。我的弟弟叫蝗星,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因为,我们没有娘。
父皇有很多妃子,所以我们的兄弟姐妹,从小啊都有娘的保护,有娘的照顾,饿了有香喷喷的烤沙蝎,渴了有热乎乎的地虫乳,被欺负了,有娘的怀抱。
她们的双手就是一副万能的灵丹妙药,无论怎样的伤害,都能治好。
父皇一定是把娘忘了,要不然,为什么要娶这些女人呢?她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娘。
弟弟总是很爱哭,听到血虱子叫也哭,做恶梦了也哭,被噬灵虫追了也哭,甚至听到一丝稍微大的声响,也哭个没完没了。
当他哭的时候,我总是抱着他,骑在飞蝗兽上摇啊摇,唱着娘交给我的歌谣一遍又一遍。
飞蝗兽飞得好高哦,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得着天上的血月。这时,弟弟又哭了。这次,是因为太高兴了。
有一次,他哭得迷迷糊糊,叫了我一声“娘”。
突然之间,我伪装的坚强,我自以为是的自尊,被击打得支零破碎。
这一瞬间,我有了想立刻见到娘的冲动。
我不顾一切地跪倒在父皇面前,请求他立刻派兵打破蜃景,跨过西域鬼城,攻向雪笀国,我愿意当先锋,就算是战死沙场。
父皇笑着说,没有那么容易的,蜃景是倒转时空法宝,它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楼,你们所看到了雪笀国,那是一个幻境,远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的帝国的守护神四蟠蛇神为了制造这个法宝,以慰我们皇族逾达千年的思念,耗费了三千年的修为,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只能隐藏在空蜓神山静修。
如今,幻辰帝国,外强中干,随便一个部落,都能把我们击败。连四蟠蛇神都不能找到你娘,你再强,也总比不过四蟠蛇神。如果我们派兵攻打雪笀国,兰破城谁来守卫?
我愤然说道,既然这样,当初为何把娘送出去,为什么又要立下誓言,最后却没办到呢?
父皇长叹一声,摸着我的头说,蛊迹,我的皇儿,父皇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我甩开父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来炼虫宫。
那次我哭得淅沥哗啦,比弟弟还凶。弟弟反过来安慰我说,哥,你别哭哦,乖,爹说过娘在西域,等着我们长大了去接她呢!你啊,就留着眼泪等见到娘再哭,好不好?
他的小手脏兮兮的,不住地给我抹眼泪,不住地吻着我的额头,稚声稚气地安慰我。
那一夜我流光了我一生中所有的眼泪,勇气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我突然想永远守护我的弟弟。
弟弟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父皇有了这么多妃子和皇子,他不会再要我和弟弟了。
我紧紧抱住弟弟,说道,蝗星,从今天起,你就叫我娘吧,我就是咱俩的娘,我很喜欢你这样叫我。
弟弟笑得差点儿从飞蝗兽上跌下来,拍着手说道,哥,你笑死我了,你怎么会是咱俩的娘呢?你想娘想疯了吧?
这一千年来,我率兵征服了周边所有的部落地区,因为他们是帝国统一的桎梏,留着他们,会阻拦我寻找娘的道路。
我像牲口一样地鞭策他们,我非常喜欢他们在我面前跪下的样子,他们在我面前流泪的样子。
曾经有一个野蛮族的小孩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杀他娘,他愿意代死。
我笑着说,你们的性命都牵在我的手里,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求情?
他娘亲很美丽,走过来牵起她,骂道,不用跟这种人求情,要杀便杀,我们母子死在一起。
我很佩服他的孝顺和她的勇气,于是我派几名士兵当着她儿子的面凌…辱了她,又当着她的面把她儿子砍断四肢投入了蛆圈喂血蛆。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感到很愧疚,报复的快意宣泄出去后,罪恶感澎湃而来。
我吩咐好好安葬了她的儿子,给了她一批金银珠宝。
她的族人开始纷纷低头议论起来,我派了个士兵混进去,听到他们说,他没有了娘,所以就要别人母子不得相聚,真是恶毒……
从那天起,野蛮族从灵荒大陆上消失了——那是我第一次屠城。那种快感不言而喻,原来杀一万人,和杀一个人的感觉,迥然不同。
从此以后我就迷上了这项爱好。我要保证在我远征雪笀国之时,没有任何敌人能够威胁兰破城的安全。
我想把我一手打造好的帝国,安安全全地交给我弟弟,然后我再独闯禁地,去寻找娘亲,去寻找这一份生命中缺失的爱。
今天,我对父皇用了蛊,这是世上无药可解的毒药——我用他对我的信任伤害了他。我想起弟弟悲痛欲绝的神色,那个在他生命中绝然耸立的高大身躯,化为黄沙化为蜃景。
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我原本幻想的报复快意丝毫没有到来。
我眼睛胀得生痛,我右边胸口的“灵”永夜地折磨着我。
这时我才知道,娘和爹,对于我来说是一样的重要,我为何为了虚无缥缈的娘亲,伤害最亲最爱我的爹爹呢?
我看着弟弟捧着父皇的“灵”忙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着,想找一个地方让它安顿下来。
我看着他茫茫然地跑入了灵荒沙丘。
灵荒山丘是幻辰帝国死去的平民的“灵”聚居的地方,父皇高贵的“灵”怎能和他们在一起呢?
我忽然想到了龙之沼泽地,于是我拦住弟弟,说,蝗星,我们把父皇安葬在龙之沼泽,好不好?
弟弟的眼神一片迷乱,喃喃说道,父皇,父皇,请你指示我,我要把你安葬在哪里呢?
我一把拉过蝗星,摇着他的双肩说,蝗星,醒悟吧,父皇已经死了,他老人家魂归沙漏神殿。那里是一个时光永恒的地方,父皇在那里永远不会衰老。
现在,我们把父皇的“灵”安葬在龙之沼泽,让他的灵,永远受到龙族的保护好不好?
我从他手中接过了父皇的“灵”,那团金黄色的火焰在我手掌上有活力地跳跃着,就像以前父皇单手把我抱起时孔武有力的样子。
我牵着弟弟的手,一路无语,走了一阵子,他轻轻地缩回他的手。
我问道,蝗星,我们回去加派点军队过去,这样我们就不用害怕打不过龙族啦!
弟弟轻蔑地说,派这些垃圾过来有什么用,还不够那些恶龙填牙缝,你要是害怕就趁早滚回去,父皇的“灵”我自己也会送到那。
我不再说话,骑着我的灰萤皇,弟弟骑着他的飞蝗兽,向着东方走过去。
弟弟一直喃喃叫着父皇和娘亲的名字,再也不睬我。我想起我和弟弟共骑飞蝗兽的画面,悲伤得仿佛要死去。
我们走了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幻辰帝国上空的血月,慢慢变成一滴血。
我记得父皇说过,灵荒大陆的东方是龙族的聚居地,他们聚居的地方叫龙之沼泽地。那些龙族不喜欢别人去骚扰牠们。
我左手一直轻轻托着父皇的“灵”,那团金黄色的火焰,慢慢灼烧着我的手。
弟弟有几次想把“灵”接过去,都被我拒绝了,我说我想多陪陪父皇。
弟弟讽刺我说,父皇就是被你害死的,如今,你说这些,有个屁用?
我们一直背向血月走,因为血月是从西方升起来的,背向西方朝着东方走,永远也不会走错方向。
我们饿了就趴在沙漠上,疯狂地啃食着沙蛭。
我将烤好的沙蝎肉递给弟弟,他一动也不动,只是怔怔瞧着父皇的“灵”。
我举得手都酸了,向他丢过去,说道,接着。
弟弟连眼睫都没有抖动一下,任由那块烤沙蝎在空中画了一个曼妙的抛物线,最后“啪”的一声掉在沙漠上,脏得面目全非。
我轻轻地捡起那块烤沙蝎,吹干净沙子自己吃了起来,然后又拿了另外一块沙蝎肉给他。
有一天,我误吃了一只有毒的沙地蟹,迷迷糊糊中,弟弟一直抱着我的头,哽咽地说,哥,醒醒啊,我们快到龙之沼泽了。
最后,我用了十只吸血魔蛭才把毒吸干,吸完毒之后十只魔蛭在沙地上翻滚了几下就不动了,从它们身上流出了雪白的汁液。
这一次吸干了我身体里大半的血,我一直迷迷糊糊地趴在灰萤皇背上。
我感到一股腥咸的液体缓缓地流进了我的嘴里。我疲惫得睁不开眼睛,只听到弟弟轻轻哼唱着我教给他的歌谣“萧萧暮霭,十里长堤,兰闺只道春梦好。古道外,小桥边,梦回秦淮,路遥遥……”
时间如沙子一般,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兰破城和血月已经消失在漫天狂舞的黄沙当中。
当初我带出来的毒蟾蜍,现在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灰萤皇已经承载不了它的重量,我只好让它跟在我们后面。它爬得还真是慢。只是当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它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张开大嘴,哇啦一口把敌人吞下去。
靠着那些珍奇无比的蛊虫,我们挨过了最艰难的路途。
直到有一天,阳光刺得我的眼睛睁都睁不开,脚下踩的不再是干燥的黄沙,而是略微有点弹性的泥地。我站在灰萤皇上极目远眺,看到有几条细长而又庞大的身躯在沼泽地中嬉戏,溅起的水汽氤氲了半边天空,形成几道美丽绝伦的彩虹。
我知道,我们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龙族胜地——龙之沼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