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蛊迹之死
我凄然一笑,说道,蝗星,我杀的那些人,都是我们的敌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蝗星摇摇头,叹道,哥,我一直很敬佩你的为人,知道你征战时杀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就连你逼死父皇,我也不怪你,因为我知道父皇对娘亲有愧,一直过得不快乐,死是一种解脱。可是为何,对于超度了父皇的灵的龙族,对于和蔼慈祥的老龙皇,你都舍得下狠手?
我胸中的悲愤几乎爆炸开来,我没有害他们,蝗星,你是知道的,蝗星,蝗星,你为何不相信我?可是这一句话到了嘴边,变成另一句话,呵呵,蝗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知道,这句话一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我的罪行,可是,我已经一切都不在乎。连我最信任的弟弟,都已经开始怀疑我,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蝗星逆风绝立在飞蝗兽背上,远远走在前头。凛冽的西风呼啸,猎猎地撕扯着他的衣袂。
他温柔的嗓音从风中传来,哥,我知道你是用毒高手,昨晚喝醉酒,吐在沼泽地源头,你吐的那些酒,只怕是剧毒无比的毒药吧。我虽然醉了,灵台却一片空明。是你,利用龙虱,在八荒巨龙的酒杯里下了无色无味的催化剂,因为八荒巨龙灵力高强,寻常的毒药奈何不了他,你逐一敬酒,酒上才是真正的毒药,经过催化剂催化,毒性加了何止万倍,纵是沙漏神殿的时空守护神托拉莫法神,只怕也经受不起。昨晚说了一句,留意右廊,是希望你迷途知返,你还是我最敬爱的哥哥。于是昨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盯着你,哥,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担心别人会伤害你,因为我认为没有任何人的灵力比你高强。可是,我却害怕你去伤害别人……
我身体一阵瑟瑟发抖,此时太阳正中,四周热气腾浪,我却流出一身冷汗。
我看着望着蝗星,呵,蝗星已经长大了,阳光给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镀了一道金边,宽大的斗篷包裹着魁伟的身材,飞扬跋扈的秀发,遮掩不住的不羁神情,可是,他的眼光中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因为它,我始终走不进弟弟的心里。
我哑然一笑,说道,蝗星,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
蝗星眯着眼睛望着我,微微笑道,哥,你想用水晶球去寻找娘亲,而水晶球是龙族的至宝,轻易不肯借给别人带出蜕鳞宫。你不希望世上有外人知道父皇的葬身之所,因此我们前来龙之沼泽,危险万分,而你不带任何卫士。哥,你以为盗走了水晶球,就没有人能够知道你所做的事了吗?哥,你知道吗,你一直当我是小孩,所以啊,什么事都不想我操心,不跟我商量,等到事情成为了故事,你才来要我去接受?哥,你是爱我,还是把我当成了你的蛊,你的奴隶?
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紫色的泪水顺着我苍白的脸颊留下来。
我双手托着水晶球,轻轻说道,蝗星,水晶球洞彻古今,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它都会告诉你……忽然我手中一轻,水晶球在阳光下如泡沫般破灭,紫色的蝶魇扑腾了几下,终究消融在空气中,随之消失的,是我破灭的梦想。
蝗星冷笑道,哥,难道你不知道,水晶球是龙族几千万年灵气的聚集之所,是不能带出龙之沼泽地的吗?留着水晶球,龙族就还有繁衍生息的机会,难道你真的想让龙族灭绝吗?你和龙族之间,究竟有什么莫大的仇恨呢?
我看着蝗星,看着他英气勃勃的脸庞,就像朝霞,耸现在永夜的兰破城上空。
回去兰破城的路上,蝗星杀死了一路上他遇到的所有生物,连那只龙虱也被他折磨了一百遍才死。
他笑着说,哥,你不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父皇的葬身之地吗,干脆你连我也杀了,这样就没有人违抗你的旨意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忽然他又改口了,扇着自己的耳光说,哦,不对不对,我应该称您为陛下,陛下,臣对您不敬,臣该死,哈哈哈……
我漠然地看着蝗星,我最爱的弟弟,听着他,用一遍又一遍最恶毒的语言,伤害我。呵,弟弟真是可爱,那么讨厌一个人,在他脸上,明明白白地表现了出来。真正的恨一个人,是不动声色的,有时还要笑脸相迎。
我想起笑容可掬的老龙皇无鳞,他恨透了虫族,却还要装得和蔼可亲,可真是难为他了。弟弟啊弟弟,这点你就比那老龙皇差多了!
不知不觉,我们回到了兰破城。我望着高耸入云的瞭云塔,宏伟无匹的城墙,四夷咸邦的帝国,父皇离殇和我我蛊迹联手打造的无敌帝国,可是能有什么用,连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都保护不了,娘还不是一样的离开了我们?
我纵着灰萤皇,跟在蝗星后面走向城门。古朴的城门。
出来时我和蝗星并骑而行,回来时却一前一后,弟弟对我,已不再信任。
我走近城门时,蝗星仰望着瞭云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流下来。
我想起父皇抱着我在瞭云塔上看日出的情景,那时娘还没有离开我们,弟弟还没有出生。日落之时,我骑着灰萤皇直飞向西方,想要留住太阳。
如今,娘不在了,爹也不在了,弟弟虽然跟我在一起,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我就像夜空中月牙,没有星星的陪衬,高高在上,而又寂寞无比。
我停下坐骑,缓缓地向蝗星说道,蝗星,我不回去了,我不要做帝皇,我要穿过蜃景,越过西域鬼城,我要到雪笀帝国,把娘接回来。
我掉转灰萤皇,头也不回的向西方走去。
蝗星在我身后冷笑道,没有水晶球,你休想找到娘!
我转过头,看见血月的光坏照耀在蝗星的脸上,陌生而又邪恶。
我伸出左手,以灵力凭空凝出一道尖锐的匕首,上面爬满无数条灵力凝成的虫子,沉声说道,蝗星,请把水晶球给我!
蝗星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瞭云塔,轻轻说道,哥,你终究要杀我了,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杀三皇兄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灵虫匕首”,也是这个眼神呢!
蝗星双手交叉举在胸前,吟唱道,以吾之名,伟大的托拉莫法神,赐吾月夜之力,召唤蓝精灵圣蒂耶斯,速如吾令,极月之刃,破!
我曾经幻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我的弟弟,蝗星,将会超越我,成长为幻辰帝国最优秀的皇子,却没有想到,这个结果,是在打败我之后。
……
我叫蝗星。
月光清冷,兰破城外的灵荒山丘,狂风已然不作,只余无数条匍匐在莽莽沉沙之上的败蛊,无规则地,慢慢地爬,爬乱了我的心绪。
哥背向我,蹲下身体,用右手拇指和无名指夹起一条败蛊,慢慢喂着卷缩在他左手掌心的癫蛊,喃喃说道,蝗星,你真的不肯帮我吗?哥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遥远得好像相隔千年。
我忽然一阵心昏、头眩。我抬眼望向天空,举头三尺的月光触手可及,却找不到一颗星星。
我轻声说,哥,别对我用蛊,好吗?
月光之下,哥的影子一阵战栗。我仰头看到哥的侧面,那个有着骄傲的轮廓的皇子,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无法遮掩的孤独笼盖了他的神色。
哥转过身体,怔怔看着我,眼神凄冷而无助,幽幽说道,弟弟,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娘接回来,你不是最希望看到娘吗?
哥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恳求,我知道的,哥,从来不求人。
我摇摇头,说道,父皇说过,不要去找娘。我不知道父皇这样说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希望看到娘,但是,哥,父皇失去了“灵”,你还不肯原谅父皇吗?你连父皇最后一个要求,也不能满足吗?
哥从后面用力地扯住我的头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他,该,死,这样,你满意了么?
我突然涌现出一股复仇的渴望,冷冷一笑,说道,你连父皇都舍得加害,我又怎么会相信,你能够把你娘接回来呢?说不定你也是恨死了娘,想把她害死呢!
哥惶恐地看着我,瘦长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他缓缓说道,那么,你要怎样才肯帮助我呢?
我想起父皇消失在风中的画面,忽然恨不得他死去。我恨恨地说道,为父皇殉葬,我就帮你去找娘。
我瞪着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我眼中的杀意凝成血蛊,用灵力传入了他毫无防备的眼眸。
血蛊是施法者用灵力凝结而成的一种诅咒,透过受法者的眼睛传入脑髓,无形的灵力就变成有形的吸血虫,蚕食受法者的脑髓,令受法者万般痛苦而死。不过血蛊有个致命的缺陷——如果受法者灵力高于施法者,血蛊就会反噬,施法者就会变成受法者,最终自食其果。
血蛊固然恶毒,但比不过背叛。背叛是世上最恶毒的一种诅咒,施法者会让爱他的人受到不可磨灭的伤害。
我看到哥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失。灵力比我高强的蛊迹,终究没有用血蛊反噬我。我才知道,哥最爱的人是我。我忽然万念俱灰,哽咽地说道,哥,我相信你。你活着好不好,我陪你一齐去找娘!
哥模糊地脸容微微一笑,轻轻说道,一个人的遗言,终究要另一个人来破,蝗星,我的弟弟,我这一辈子从来不求过任何人,但是今天我求求你,把娘接回来,让她住在炼虫宫,孝顺她一辈子,好么?
我很久很久没看过哥流泪的样子,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想娘,把泪水都流光了。
我看到紫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那是哥的泪。
我握着哥一点一点地僵冷的手,看着哥,像父皇一样化作漫天飞舞的记忆。
我翻过手掌,一只紫色的蝶魇在我手中翩翩起舞。我知道,这是哥留给我的记忆,唯一的记忆。
我轻轻地捏碎了哥的“灵”,一瞬间,曾经失却的回忆,铺天盖地奔入我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