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蜃景上的幻境

第6章 蜃景上的幻境

我站在兰破城的了云塔上,望着星光暗淡夜空中血红的月牙对我露出残忍的笑意,望着春晖吹拂不到的炼虫宫外古老的长街,望着灵荒山丘游来荡去,找寻着轮回的缺口的游灵,望着消失在天空尽头哥的脸,泪流满面。

洛辰轻轻叫着我,哥,我们下去吧。

洛辰牵着我的手,暖意不断地从他的手上传过来。

我一直被他牵到炼虫宫前,他松开我的手,退在一旁,轻轻地说,蝗星,我想看看你的,灵。

我怔怔地望着洛辰,他的脸上满布寒霜,就像雾雪神山亘古不化的寒冰。

我悲伤地说道,洛辰,我亲爱的皇弟,我犯下什么过错,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这样的死去?

洛辰雪白的脸容上慢慢浮现出扭曲的笑容,尖嘶着嗓子说,你们害死三皇兄幽变的时候,可曾问过他有什么罪没有?杀一个人,和救活一个人一样,不需要什么理由!

我摇摇头说,我没有害死三皇弟。

洛辰冷笑道,二哥,如果我没有见过你们杀人的场面,我也不会相信,你们竟会那么残忍地杀害三皇兄,把他的灵喂了蛊。为什么,是因为我和三皇兄不是你们的兄弟,是因为你们失去了娘,就把怨恨发泄到我们身上么?

我依稀忆起哥抱着三皇弟幽变的身体哭泣的样子。我轻轻说道,洛辰,害死三皇弟的是他养的鹰头犬,三皇弟是死于鹰头犬的叛变啊,你别再伤心了,好吗?

洛辰恍若罔闻,静静说道,杀了我,不然我就会杀了你!我们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洛辰的眼睛慢慢血红,胁下的双翼轻摇地晃动起来,他的双手交叉地贴在额头上,绿莹莹的指甲渐渐地伸长。

我的头跟着他的身影缓缓地抬起来,洛辰,你活在仇恨的世界里,背景是一轮血红的满月。

我悲悯地望着洛辰,曲起左手无名指,将左手平贴在右颊,吟唱道,满月的古井神灵,惶惶决九天按,宫破,流转月之殇,寂!

我想把洛辰困住,让他安静下来,再跟他解释这一切。

我瞬移到洛辰身下,想把他接住。

洛辰依旧凝空,低着头对着我笑,锋利的牙齿映照着血红的光芒。

他说,蝗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破坏你吟唱咒语吗?

他飘在我面前,我看到他赤着的苍白的双足。

他说道,蝗星,你知道三皇兄是怎么死的吗,是因为他的灵被控制,因此失去了灵。

洛辰空洞的眼神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如今,我早就没有了灵,你要如何控制我,如何杀死我呢?

洛辰伸手在敞开锦袍的右胸撕下一大块皮肉。

我看到洛辰黑洞洞的胸腔中里面蠕蠕地爬满了蛊虫,却没有一丝光亮。

我双手捧着着洛辰的瘦削的脸,泪水爬满了我的脸颊。

我颤抖着嗓音说,洛辰,洛辰,我的皇弟,你知道的,哥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你为什么这么恨哥,恨得要把你高贵的灵,来换取这个邪恶的妖变呢?

风吹着洛辰银色的长发贴着脸颊,我看到血色之光从丝丝缕缕的银发中迸溅出来,那是洛辰复仇的眼神。

洛辰裂着嘴唇笑道,幽变皇兄死的时候,我的灵早就熄灭了,我把灵交给了西域的蜮魅,来换取我所需要的妖力,哥,永别了!

他的双手迅猛地插进了我的胸膛,我看到他长长的指甲在我身体里透胸而过,血一滴一滴地润湿了我的长袍。

我感到胸口的灵慢慢慢慢地熄灭,洛辰,我的眼皮好沉重,我只想沉沉地睡去,像父皇离殇和哥蛊迹那样,安详地闭上眼睛,洛辰,让我最后一次抚摸你的脸颊,我会带着所有的记忆,在沙漏神殿里,为我所伤害的人儿,忏悔……

在最后一瞬间,我看到洛辰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尽,淡蓝的瞳孔闪现无限的悲伤。

他手忙脚乱地为我止血,凉凉的泪水滴满了我的胸膛。

他说,哥,我原谅你,哥,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哥,你和大皇兄离去的这段时日,你知道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炼虫宫多么寂寞吗?你知道我统治这片辽阔的大地有多累么?我恨你们,恨你们逼死了父皇,杀死了三皇兄。

哥,用尽我所有,只愿,唤醒你的灵魂……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黄沙苍茫,血月依然挂在深蓝的夜空中,兰破城却消失不见,恢弘雄奇的炼虫宫,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沙中微微喘息。

我喃喃叫着,洛辰,洛辰。

我来回奔跑,汗水淋漓了我的身体。我一直跑到蜃景之前。

在这个幻境里面,我看到洛辰向我走过来,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在咫尺之遥。

我看到一位将军披着血染的征袍,骑着烈焰龙,左手挥舞着宝剑,发狂着砍杀着敌人,只是不时低头望着怀抱,眼中出现了少见的温柔。我听到一声脆亮的婴啼,然后画面就消失不见。

我突然疯了一样用头拼命地撞着蜃景。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蝗星殿下,你刚才所看到的,是你的前生。

我转过头。

一位白衣儒士慢慢摇着折扇,身上笼罩着雪白的光芒,尘埃在他身边纷纷落下。

他走到蜃景之前,眼睛直视着蜃景,慢慢地,蜃景荡了一个涟漪,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晴空破晓,万里无云。热浪腾腾的沙漠上,一骑踽踽独行。

沙漠是前世渴死的冤魂,一滴一滴,无论是千金难买的清水,还是沸腾跋扈的热血,都要榨干方休。任凭各路仙灵妖魔降世,亦不例外。

饶是汗血的宝马,此刻亦伸舌咧齿,步骑阑珊,不住地呼散热气,直教无血汗可流。

马上一行者,风尘仆仆,一顶偌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边脸。只见其俯卧在马背之上,雪狐斗篷肆意展开,裹住身子。斗篷直垂至马腹,远望过去,直类一马披衫,逍遥万里。

一人一马走得很慢,说是寸进亦不为过。马首越来越低,最后只听到“扑”的一声,马连同人一齐瘫倒在沙漠上,马喙连吐白沫,双眼泛白,四肢抽禽。

马上之人好像睡着一般,被惊醒时拔剑在手,环顾四周,良久回首,蹲下,慢慢抚摩着马鬓,眼泪一滴一滴滴在沙上,转眼间被蒸发干净。

他止住泪,收剑入梢,激起风沙一片,缓缓站起,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西而去。在他身后,汗血宝马脖子间潺潺地流出浑浊的血液,渐渐地染红了地面……

七月的潇湘湖,胜地如春,淡翠的柳叶直插入水,恰似十五女儿对镜梳眉,娇嗔蹙额,楚楚动人。青苔遍布的渔舟漾开了涟漪,模糊了两岸的楼台亭榭,和着古老的渔歌,一派脆滴滴的安静祥和。没错,这就是杏花成雨的水乡潇湘湖。

翠烟楼的乐师拨拉了一个预调,开始吱呀吱呀地唱将起来,蓦地响起一声尖叫,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接着又是一声淫…笑,小翠,今晓看你往哪儿跑,嘻嘻嘻嘻……

拨开翠烟楼前的柳叶,迎面看见一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富家子弟,正追着一个衣衫寒酸的女子兜圈圈,无论那女子冲到哪儿,前面都有家丁爪牙挡路,俨然把那女子与众人隔开,以供其调戏。女子急得直跺脚,眼泪汪汪,却又无可奈何。

奈何此君前脚浮后脚沉,摇摇晃晃,竟是抓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到,看得出,此君醉得无可救药,竟将一位寒门陋户的薪农女子,错当做翠烟楼头牌小翠。

围观之众七嘴八舌地谴责此君的不是,言语中颇有跃跃欲试,见义勇为的趋向,待到认出此富家子弟是攘西大将军柴达的儿子柴破户,登时偃旗息鼓,如破嗓的公鸡,引颈而不昂。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为初生的牛犊不知道虎的厉害。喏,眼前就有一位愣头青,瞧着气不过,右手一抬,就要拔剑。不料手在半空,突然得了小儿麻痹一样,僵住不动。

他怔得片刻,左手拟成爪,撩向身后之人下…阴。只听见“哎哟”一声,左手握住一硬邦邦的物事,他拿将过来,原来是一把钢骨折扇,展开一看,是一幅锦绣河山图,右下角有题跋,上书:

江山如画柳如眉,烟波万点迷人睡。

潇湘湖边潇湘子,逍遥亭里逍遥醉。

——潇湘子

接着下面又涂有几句歪歪斜斜的墨迹“兄台不可轻易出手!兄台太也下流,竟使这种滥招……”云云。错别字繁多,墨迹微微泛亮,乃是新写。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冷笑道,我楼兰出不出手,要得着谁来指点!

他看也不看身后之人,长啸一声,背后长剑呼啸着冲天而出。

他翻个筋斗越过人群,稳当当地落在圈中,双手一伸,接住空中掉下来的长剑。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人群中整齐划一道:“好!”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楼兰有些腼腆地挠挠后脑勺,拱手道,过奖,过奖了,哈哈……

一时间,竟不把柴破户瞧在眼里。

柴破户恼羞成怒,想想也是,老半天了抓一个弱女子都抓不到,好不容易有个臭小子敢上来挑战,还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他也不睬那女子了,从身边的人手上接过亮银枪,一招“气贯长虹”刺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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