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血色蛋挞

人群熙攘，二人正因寻不着丽西而发愁，一名身着女仆装的金发蓝瞳的女子顺着楼梯下来，在楼梯口驻足朝下面扫描片刻，径直走到二人面前，朝二人鞠躬，微笑道:“请问是信少爷和音沐小姐吗？”

“是。”信没有回答，音沐答道。

“丽西小姐吩咐我下来接两位，请随我来。”语毕，女仆转身朝楼梯走去。二人尾随。

女仆将二人带到楼上，穿过走道便到了一扇门前，映入眼帘的是偌大的厅房，装潢虽不如皇室气派，倒也豪华。人较楼下却少了许多，故而很容易便看见丽西正坐在靠窗的角落。

女仆将二人带到丽西面前，朝她微一鞠躬，只微微笑道:“丽西小姐。”

丽西本撑着脸蛋看着面前桌上的餐盘，听见声音，便微微侧脸，抬眸看一眼女仆身后的信和音沐，又看着女仆，依旧面无表情，眼中未涟起任何波澜:“多谢。”

女仆看她两秒，又看看信和音沐，慌忙说道:“那么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就是。”

“嗯。”

女仆下去后，丽西一指对面的两张椅，轻道:“坐。”

信拉出椅让音沐坐下后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上。丽西正襟危坐而问信:“哥哥猜今天是什么？”

信看一眼被盖住的餐盘，抬眸看丽西，浅笑道:“跟以前是一样的吗？”

丽西摇摇头:“丽西不喜欢一样的东西，哥哥忘记了吗？”

一样的东西……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丽西和信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而音沐却觉着有倪端，不禁眸子一沉，眼中多了几缕情绪。而信与丽西纠结着盖子下的东西，也没注意到音沐的不悦。

良久，见信猜不出，丽西便揭开盖子，递给候在一旁的女仆后指道:“呐，是樱花菠萝布丁。”继而又一指旁边的，抬头看信，“哥哥。”

信看一眼丽西，双手撑在桌上将身子探到盖前轻嗅，须臾，坐回椅上，抬眸，浅笑问道：“血玫瑰蛋挞？”

丽西看他，却道：“哥哥算是作弊了。”说着，便揭开盖子。血红的蛋挞，满溢鲜血的味道，很容易勾起吸血鬼的食欲。

信也不打算同丽西继续玩下去，叫了候在一旁的女仆撤去了后面的盖子后看着丽西，表情却是意外的严肃：“你说你不喜欢一样的东西，对血玫瑰蛋挞却是意外地执着。”

音沐看见丽西的眸似乎是暗了那么一下，也许是幻觉，因为丽西很快低头，拖过一盘蛋挞，拿起刀叉，开始切割，只轻道：“我先吃了。”

音沐想问什么，却被信打断。信看着音沐，问道：“音沐想吃什么？”

音沐一怔，继而回道：“我……随便，都可以。”

“音沐是在客气吗？”信说着，也拖了一份血玫瑰蛋挞到她面前，浅道，“这是丽西最喜欢的，尝尝。”

音沐一怔，继而拿起刀叉，轻应一声：“嗯，谢谢。”她只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信看她的眼半眯了一秒，一瞬眼中神情万千。

是夜，沐浴过后，音沐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不禁一惊，停住脚步，反手拉上门，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信抬头，也不回答，却道：“过来。”

音沐迟疑片刻，缓缓朝他走去，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他。信见她停下，先是一怔，继而笑道：“怎么离我那么远？害怕吗？”

音沐没有说话，信浅笑道：“今天下午在甜品店的时候我就有点在意。”说着，收敛了笑，起身，向前一步，一把拉住打算往后退的音沐，深深地看着她，轻道，“你变得生分了不少。” 音沐没有说话，他却并不意外，看了她半晌，松开她的手腕，语气有些无奈，“洛择一定想你了，你去他家吧。”

音沐一惊，继而皱眉问他：“你说……什么？”

“回洛择家，你也许不会这样不开心。”依旧温柔的语气。

“你是在赶我走？”失望，带着怀疑。

“不是，我……”欲言又止，才让人觉得奇怪。

“那是为什么？你的心里，果然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是不是？早上你那样说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不是？怕损了你信.托瑞多的名誉？还是怕损了托瑞多家族的名誉……”

“唔……”音沐还想说什么，却被信一把拥入怀中。她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他的声音很轻，却透露出许多情绪：“音沐，对不起……我现在……很乱。你总是不开心，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若是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会跳动，此刻一定是小鹿乱撞了吧。被爱的人拥在怀里，向你展示着他脆弱的一面，若是人类女孩子，一定会母性大发吧。以前在人类学校上学的时候还不理解身边恋爱了的女孩子，不明白所谓喜欢，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某个男孩子，也以为原则是铁定不可改变的。大概这就是“命”吧。

“没关系。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音沐轻轻拍拍信的后背，轻道。沉默片刻，怯声问道：“璃塔小姐和信做过的事，信想不想和我做？”

信明显一怔，随即猛地推开音沐，皱眉看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他突然推开，音沐莫名有些恐慌，却强笑道：“我们不是恋人吗？那不是恋人之间该做的事吗？”

信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片刻，漠然道：“我想你一定是累坏了，否则怎会说这样的话。早些休息吧。”语毕，起步往门口走去。

没走几步，音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信.托瑞多，你给我站住。”

信停住脚步，须臾 缓缓转身，漠然看着泪眼朦胧的音沐，淡然道：“音沐小姐，请您注意身份，您是堂堂梵卓家族的大小姐，请不要这样作践自己。告辞。”不等音沐辩解，信已转身大步流星离去。随着门被关上，音沐的泪顺着眼角流下。

只觉腿下一软，音沐瘫坐到地上，手指紧紧扯住地毯。

回到房间门口，见门开着，正疑惑，贝斯法利亚从屋内走出，见他，先是一怔，随即从容弯腰：“主人，贝斯法利亚正要去找您。”

“什么事。”

“丽西小姐来了。”

信看她一眼，继而从她身旁走过，淡然道：“你下去吧。”

“是。”依旧恭敬的语气。

关上门，房间由于拉上了帘子而阴暗，信正要开灯，黑暗中传来丽西的声音：“哥哥，请不要开灯。”

吸血鬼是即使毫无光线也看得见的生物，故而信移开摸上开关的手后，缓步走到坐在床边的丽西面前，低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丽西只低着头，闻声，沉默片刻，道：“是妈妈……”

听见丽西许久未提起的词语，信却皱了眉，蹲身看着丽西的眸，问道：“怎么了？”

信看见丽西的瞳中浮现出恐惧与不安，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妈妈在看着我……她说她在看着我……”她的声音越发颤抖，几滴热泪许是由于恐惧而滚出了眼眶。

见状，信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轻道：“别怕，哥哥在。只要哥哥在，就没谁能伤害你。”

是让人尤为安心的话语，丽西却止不住颤抖。哥哥是总让人安心的存在，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是让人心安的存在。永远站在她这边，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都会原谅她，都会包庇她，甚至替她承担过错。他永远会说：“别怕，哥哥在。”纵然他知道她吃下了那份血色蛋挞，纵然他知道那份蛋挞是她妈妈的心脏和血液做成的，他也没有怪她，他也替她辩解。纵然那时候所有人都怪罪她，他也待她依旧。

她无法忘记他因她而遍体鳞伤，却还微笑着对她说：“别怕，哥哥在。”

她为她能永远占有妈妈的心，使得妈妈成了她永远的心结。

“妈妈”，本是那样多彩那样温柔的词汇，却在一顷化为永远的黑暗与梦魇。“妈妈”，是永远的美味，是迄今为止最美味的食物，她想今后也不会有比母亲更美味的食物。

她爱母亲，爱却使她犯错。爱给予她一切，也使她失去一切。母亲去世后，哥哥成了她唯一信任的人。

记得她将刀子捅进母亲的身体里后，母亲说：“丽西……妈妈会在天堂一直看着你……”

“不要想了，”信一把抱住丽西，柔声道，“你要相信她是爱你的。”

“哥哥……”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声音愈**缈，记忆愈发清晰。

丽西.J.托瑞多，是吸血鬼威克斯.托瑞多与人类北乃由里子的私生子。

北乃是东国的一名女妓，在威克斯出游东国时与威克斯相遇并相爱，不久便怀上了威克斯的孩子。威克斯将北乃带回自己的国家，次年北乃生下了丽西。可威克斯对北乃本就不是真心，没几年便对北乃失去了兴趣。而身为妓女的北乃本就不是能忍住寂寞的女人，威克斯对她的日渐冷淡使她日渐寂寞，故而终究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在威克斯出游的时候与宫中一名保护她的侍卫发生了关系。本担心被发现后会有危险，危险却迟迟没有降临。此后北乃便放大了胆，几乎每天都拉侍卫享受鱼水之欢。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丽西十岁那年，也不记得是哪位大小姐的生日，只记得应邀参加了聚会，第一次吃蛋挞这种东西，觉得很美味，想与母亲分享，遂怀着喜悦的心情带了蛋挞去给母亲。刚到门口，听见屋内娇-喘连连，年幼的丽西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见本该守在门口的侍卫却不在了，便以为母亲有危险。匆匆放下蛋挞，转身跑到厨房哆嗦着拿了一把小刀。

回到房前，端起蛋挞，蹑手蹑脚打开了门，进到里屋，只见遍地的衣物，抬头，透帐看见两个人缠绵在一起。丽西自然猜得到那个发出**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而丽西虽不知晓那个男人是谁，却知道一定不是自己的父亲。

丽西虽年幼，毕竟是在情欲极重的吸血鬼群中长大，这样的情景自然也是见过的。她记得父亲对她说过这是爱人之间才做的事。所以她一直觉得，母亲只该和父亲做这种事。父亲说，因为有他和母亲才有了丽西。母亲爱他，也爱丽西。而丽西却理解为了因为母亲爱父亲，所以母亲才爱她。而今母亲与不是父亲的人做了与父亲才能做的事，丽西便认定母亲是不爱父亲了，既然母亲不再爱父亲，自然也不再爱她。

丽西迷茫地站在帐外，良久，鼓足勇气，唤道：“妈妈。”

床上的两个人显然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皆在一瞬停止了动作，连呼吸都跟着停止了。

良久，娇弱的声音从帐里传出：“丽西，妈妈现在有事，你先出去，妈妈等会儿去找你好吗？”

听到回音，丽西放在背后的手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水果刀，却说道：“妈妈，很好吃的蛋挞，妈妈要尝一下吗？”

继而空气又是一片寂静，良久，床帐被拉开一条缝，探出母亲还泛红的脸，北乃强笑道：“丽西自己吃吧，妈妈不吃。”

丽西盯着母亲棕色的眼睛，绿色的瞳隐约闪烁着泪光，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您是不是不爱父亲大人了？”北乃一惊，又听见丽西问道，“您是不是不要丽西了？”

北乃沉默片刻，继而微笑道：“怎么会呢，妈妈怎么会不要丽西呢？丽西去客厅等妈妈，妈妈随后就去找丽西好不好？”

很温柔的语气，丽西的心颤了一下，可是那样的温暖仅仅持续了十几秒。十几秒后，许是以为丽西离开了，帐里的那个男人从后面抱住北乃，低沉的声音传入丽西的耳膜：“来，我们继续，宝贝。”

丽西的心又是一颤，怒火在一瞬被点燃。北乃也有些慌张，急忙拿开那人的手，轻道：“丽西还在这里。”

那个男人也是一惊，抬眸，迎上丽西阴冷的目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虚地急忙放开北乃，掐媚笑道：“丽西小姐。”

“请问，叔叔在妈妈的床上做什么呢？”

男人转念一想，以为丽西年纪尚小应该不懂，便说：“叔叔在给北乃小姐按摩呢。”

“按摩……”有那么一瞬，丽西真的信了那个理由，丽西也希望那个陌生男人只是在给妈妈按摩。可是……可是为什么，总觉得那不是真的。

北乃似乎也觉得是个敷衍的好借口，便也跟着男人的话说。丽西到底相信母亲，便乖乖退出了房间。

丽西虽然有人类血统，到底是威克斯的女儿，且威克斯并不放心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妓女抚养，便将丽西交给了另一个血族女人。而除了不让丽西与北乃住在一起，其他的也没什么。于是丽西一言不合便往生母那跑。由于母亲是人类，也不受威克斯宠爱，故而母亲住的地方只有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

女仆去忙别的事了，丽西独自坐在客厅盯着面前的蛋挞发呆。脑子里忽然涌出了奇怪的想法。良久，母亲也没有过来，丽西等得有些不耐烦，便起身想去叫母亲，刚出门，看见母亲与那个男人在花园卿卿我我。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半眯了眼，缓缓退回屋内，坐在椅上，等着母亲的到来。

良久，穿着和服的黑发女人款步走进，微笑着坐到丽西身旁，道：“丽西，你给妈妈的蛋挞呢？”

丽西打开盒子，因涂了草莓酱而显得通红的蛋挞在金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可口。北乃却是一惊，看着如鲜血般红艳的蛋挞，觉着胃里一阵恶心，却还是保持着微笑。

丽西察觉到母亲的异样，掏出水果刀，用刀将蛋挞挑进餐盘里，推到母亲面前，无邪地笑道：“母亲大人，请享用。”

看着看似无害的丽西，北乃暗自舒了一口气，微笑着说了句“谢谢”后开始品尝那份蛋挞。

丽西看着她，眨了眨好看的眼，问道：“好吃吗？”

“嗯……很美味。”母亲笑着答道，然后继续品尝着蛋挞。

“丽西也觉得。”丽西盯着母亲，浅道，“可是丽西觉得，妈妈做的一定是最好吃的。”

“丽西想吃的话，改天妈妈做给你吃吧。”母亲说着，咽下最后一口蛋挞。

丽西将剩下的三份直接推到母亲面前：“妈妈。”

北乃微笑着接过。

北乃吃完后，接过丽西递过来的餐巾，擦净了嘴和手，将因擦了嘴而沾有草莓酱的餐巾放回桌上，微笑着看着丽西，道：“谢谢丽西。”

丽西没有回答，拿着刀起身站在北乃面前，笑道：“妈妈，不必客气。”语毕，一把抱住北乃。

北乃以为丽西只是撒娇，正想说什么，忽觉腹部一阵疼痛，不禁伸手抚上腹部，待摸到水果刀，北乃一怔，继而痛苦地皱眉问道：“为什么，丽西？我可是……妈妈啊。是最爱你的妈妈啊……”

“对不起。”丽西说着，一把推开母亲，母亲顺势倒到地上，刀也被丽西从母亲体内拔出。

鲜血滴到反光的地板上，霎时使得房间无比诡异。

丽西蹲身，看着痛苦无比的母亲，伸手为母亲擦去额上的汗珠，柔声问道：“妈妈是不是很痛苦？”北乃只看着她，不敢说话。丽西见她不回答，却笑道：“妈妈，别怕，很快就不会痛了。”

“为什么？”

丽西的手停滞了一秒，继而抚上母亲的脸颊，笑道：“这样的话，妈妈就会永远爱着丽西了啊。”忽地眼中滚出了几滴热泪，继而声音颤抖地说，“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北乃本是皱着眉，此刻却舒了眉，强笑道：“也罢，总比死在威克斯手下好……”是啊，背叛了威克斯的女人，威克斯又怎会放过。北乃清楚自己是死路一条，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忽地北乃也湿了眼，抬手抚上丽西的脸，柔声道：“丽西没有错，是妈妈做错了事。丽西一定要幸福……丽西……妈妈会在天堂一直看着你……妈妈会一直陪着丽西……”

莫名的恐惧感从心底涌出，丽西一把打开母亲的手，起身，哭着厉声道：“妈妈是个大骗子!妈妈根本不爱丽西!妈妈才不会陪着丽西!”北乃抬抬手，本想说什么，迟疑片刻，却收了手，泪眼看着丽西，听她吼道，“妈妈不爱爸爸了，妈妈也不会爱丽西!”

“丽西……我……”欲言又止，许是不想说出口，许是说不出口。北乃闭上眼，泪从眼角流出，空气归于沉寂。

许久，丽西再次蹲身，轻轻推了推母亲，母亲却没有任何反应。

妈妈……“死了吗？”得出这个答案，丽西却不再流泪，淡然自言自语道。

“可是妈妈属于丽西，妈妈要永远与丽西在一起。”声音越来越轻，和服被缓缓解开，刀刃划破肌肤。

手握血淋淋的心脏，低声呢喃：“妈妈做的蛋挞一定是最好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