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
A
诶,我说口袋,这里有亮光呢,你发现了吗?
我怎么可能看见亮光,我又没有眼睛。
来吧,我们过去。那里好像是一个世界呢。你还记得吗,我说过要带你到一个现实世界中看看的?
诶口袋,这里有山有水,还有树木,简直就是回到地球上了!
哈,你又变回不清亮了吗?
不行,我是虚的,但你是实的。你不介意我说实话吧——你真丑陋。
那是“在你看来”。诶,不清亮,既然你是虚的我是实的,不如你进到我的口袋里,我当你的牲,你当我的灵?
你想让我有一个丑陋的外表吗?
我看你也没得挑。你不想成为一个三维的存在吗?
诶口袋,咱俩还是不能活动呀。
那当然,我又没长腿。看来我还不是个牲。
那我还是从里面出来吧。我到山外面去看看。
你要抛下我吗——就像仙女大娘一样?
我不是那种人。我会回来找你的。
口袋,这是个正常的世界,和地球没什么两样。我糊涂了,我是在做梦吗?
存在是不可思议的。诶,不清亮,为什么世界在沙沙响?
是下雨了,口袋。
我是泡在水里吗?我觉得很湿冷。
是的,你泡在泥水里了。
我是不是很肮脏?
是的,你很肮脏。
如果雨下得大一些,我会不会被冲到山下去,遇到能够携带我游历世界的人?
是的,但雨没那么大。目前我们只能在这里等。
唉,不清亮,我们不该到这里来。
不清亮,在这个世界,我失去了思想。
我也失去了思想。在这里,我感觉不自由,不如在虚空中,纯粹,孤独,了无负担。但我们已经陷在这里了。
不清亮,咱们需要进入这个世界,进入里面的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性,我的思想会干枯。
何止于此。
什么?还有更严重的吗?
当然。我们在这里已经几十天了,每天都日晒雨淋风吹。长此以往,你就会分解腐烂。我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B
不清亮,我听到有人来了。
是吗?我去看看——是一个长相奇特的老人,他身穿破烂的衣衫,背着只篓子,篓子里有一些草药。应该是个采药的。
不管他是谁,你能让他看见我吗?
我试试吧。
啊,不清亮,我们错过了采药的老人。
是采药的老人错过了你——
假如他得到你,会把你供奉在一座大庙的殿堂上。那座庙的主人是市场阿婆。她衣冠华贵**,端坐在莲台上,两边环绕着泥塑的侍女。在那些侍女的身后,高高地塑立着凶恶的护法神。它们是棕熊、小白兔、海豹姑娘和海鸥姐姐。两只蟹在殿堂的一个角落指挥着乐队,昼夜不停地演奏着节奏舒缓的大颂。采药的老人会用颤抖的双手把你高高举起,放在市场阿婆的双膝上。为此,市场阿婆会给他奖赏。
不清亮,你不但喜欢说呀说,说呀说,你还会编故事。你好像忽然变得玄幻了。
我喜欢编故事,是因为我现在没有故事。人必须有故事。生活在事件中,才可以称为生活。没有故事就没有生活。但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呢?现在我处在静止中,我没有生活了。这等于没有活着。所以我得“制造”一个故事,让自己感觉生活在其中。
幸亏你只是在讲故事,而不是找故事。好了,别再说了。不清亮,我现在感觉虚弱无力呢。
啊,口袋!口袋!我感觉很糟!
我不仅抓不住自己,也抓不住世界。
当我虚幻的时候,世界也虚幻。
当我虚幻的时候,你也虚幻。
啊,口袋口袋,你还在吗?
C
啊口袋口袋。
你看我给你带来一个人,我的女朋友。
我是在那边群山中的一个山洞里捡到她的。
当然,你看不到她,我向你描述一下吧:
她外形褴褛,肮脏,
但她漂亮——我觉得她漂亮。
其实我也看不清她——她也是虚幻的。
啊,口袋口袋,你知道吗,和她在一起,我很愉快。
她总是沉默不语,口袋。
解开她的牲,现出她的灵。
解开?怎么解开?
解开她的衣服和皮肤。
这我做不到,她没有衣服和皮肤。
那就撕开她。
你想让我毁掉她吗,口袋?
你很珍视她,不清亮?
她虽然形象模糊,一言不发,但我知道她是臭女人。现在她就是我的心。
她不是臭女人,听我说,她不是!
你为什么要如此迷恋一个虚幻的姑娘?
不,她不是完全虚幻的,不是。我们是不同的存在。也可以说我们是非相的对立的存在。
你昨天说,山下水涧里有一群洗澡的姑娘。你为什么不去爱她们?你也是在跟我讲故事吗?
即使真有这样的女人,我也不会接近她们。我不会接近血肉之躯,尤其是她们的躯壳里面还长满了杂草。
但是也有鲜花。
是的,也有鲜花。但它们是和杂草伴生的。我不喜欢长着躯壳的东西。
但是,你的臭女人虽然没有壳,却也并没有解开自己呀。
是的。我不知道怎样解开她。
一个非相的女人,是每一个男人的性幻想吗?
不知道。如果男人有这种幻想,那它就往往隐藏在这男人灵魂的最深处。意识会在这非相的女人外面,覆盖着文化、欲望和对血肉之躯的感受。如果人除掉了这些覆盖物,那个非相的女人就显现出来了。
女人也是这样吗?
我不是女人,我不知道。
D
啊,你这沉默的精灵,你这柔弱的精灵!
你不要这样忧伤,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什么,臭女人?
啊,臭女人,你看这美丽的鲜花,漫山遍野的鲜花,难道它们也不能让你开心吗?
你抬头看它们一眼吧,
看一眼,我们俩的心就会一起跃动。
啊,臭女人,让我牵着你,缠在那高高的树冠上。那里有几只美丽的小鸟在做窝,
当她们唱歌的时候,我们俩的心就会一起跃动。
……
口袋孤伶伶地躺在山坡上,被风雨和太阳分解,他正在失去他的灵。
“唉,我不该到这里来。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糟糕了。如果我还飘在虚空之中,我会变成哲学家。”
此刻,不清亮的灵正坐在不远的岩石上,对着一个虚幻的女人说呀说,一刻不停。
在一场大雨中,口袋终于被彻底分解了,腐烂了。
不清亮牵着他的女朋友走过来。他们默默地跪在旁边,看着口袋变成一股清烟。
这时,臭女人解开了自己,把不清亮拥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