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条船
A
“我需要一条船。”傍晚,棕熊坐在山坡上自言自语。
“你要船干什么?你发烧了吗?这里是山谷,棕熊。”山坡上的老树说。
棕熊说:“我不是说真的船。我说的船是我的身体。我不是这条船,而是一个乘着身体之船漂泊在大海上寻找陆地的家伙。但四顾茫茫,我不知道陆地在哪里,更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寻去。年复一年,我的这条船越来越破,毛病越来越多,你得不断地修理它。而且它本来就不是适用的船。我对它从来就没有满意过:它没完没了地给我找麻烦,它要吃要喝,要拉撒交配,成天价愤怒悲伤,祈祷哭泣。我对它讨厌极了。但我没办法,我还没找到陆地,也没有换上另一条船,因此我离不开它,不得不忍受它,直到它彻底烂掉,这样我也会掉进海里。而这时,我可能仍旧没有看到陆地的影子。所以,我需要换一条适用的船。”
老树哗哗地笑了:“我觉得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你想要的那种‘船’——不吃不喝不拉撒不交配,没有七情六欲。你不认为你的神经有什么病吗?难道没有人劝劝你吗?”
棕熊说:“是呀,我的脑子里是有人跟我说:你干吗要讨厌这种生活?这是我们大家的生活,你为什么会不满意?你坐在你的船上,漂在这美丽的海面上,不是挺美的吗?你要和这船合一,船就是你,你就是船,它享受吃就是你享受吃,拉撒交配,亦复如是。当然它也需要你照顾它,而照顾它就是照顾你自己,好让你断续享受生活。等它烂掉了,你也会美美地安眠。你不能享受自己的身体,是因为你的意识不在你的这条‘船’上。意识走到了身外,就是自寻烦恼。
“我知道这种认识对生命是最保险的,因为谁都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么一片陆地,谁都不知道是否可以摆脱这片大海,摆脱这条‘船’。要想不浪费这一生,就应该像大家一样,爱这船,和这船共存亡。但我不想这样虚度我的一生,我更不想在死后沉入这海洋。我觉得这海水就是无数动物包括人的灵的大海。如果我的灵最终归入这大海中,和那些傻冒们混合在一起,我会觉得非常可悲。”
“你认为你的所谓‘陆地’是什么?”草丛问。
“我认为那就是高于一切的真理。它就是我灵的归宿。”
草丛说:“要是我就不会这样想。我会希望把我的灵从这稠腻海洋中摘出来,让它自由地在理性的空间飞翔。但问题是……”
棕熊着急地问:“问题是什么?你说,你说。”
草丛说:“问题是,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种陆地,也没有那种海洋。”
棕熊沮丧地低着头,呆呆地坐着。
老树说:“棕熊,世上根本就没有你想要的那种船,任何世界中都没有。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计算机。但计算机并不能自己产生思想。
“在你看来,船是船,你是你,你可以摆脱这船。但事实上你和船是一体的。这么说吧……咱们不要说船了,这是个糟糕的比喻。就直接说吧。一个文化生命,起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它的生物体,一部分是它的文化。很明显,你的思想就是从文化这部分产生的。结果很自然地,你会发现你的生物体总是在拖累你,甚至干扰你的思想。于是你就想摆脱它,让思想独立运行。但我刚才说了,这不可能,因为你的文化是‘长’在你的生物体上的。虽然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它们是互相关联互相影响的。这一方会影响另一方,甚至会压制、破坏另一方。同时,它们之间也会互相支持促进,以及把另一方推到极端。你必须照顾好这两个方面,而不能只关注一方,忽视另一方。作为一个思想爱好者,你得知道你的生物体有自己的需求。你的文化需要文化,你的思想需要思想,而你的生物体也需要自己需要的东西,例如其他的生物体,例如生物的物质支持和感受。你要同时关照它们,平衡它们,才不会有那么多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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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所谓平衡它们,就是在意识上进行调整。但具体该怎么做呢?”棕熊问。
“这是因人而异的。”草丛说,“每个生命,它的生理结构、心理结构和要达到的目标都不一样。有人喜欢运动,有人喜欢艺术……还有像你这样喜欢思想的,而这些人本身又是各各不同的。该扬该抑,没有一定之规,别人也无法指导。你自己的感觉就是最好的老师。一个人应当根据自己的情况和目标,扬什么抑什么,扬抑到什么程度,包括什么情况下给自己什么暗示、想象一些什么情景,等等,需要自己总结经验。”
“而且,这种扬抑的结果也是动态的,”老树说,“没有长期的‘恰到好处’。一个成功的调整,过一段时间就会‘过期’。因为时间会改变调整的结果。你会发现你总是处在矫枉过正中。你得随时注意身体给你的信号,及时调整自己,这样就不至于走偏太多。”
“唉,”棕熊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在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活不下来。”
“一个聪明人会把自己杀死吗?”老树说,“棕熊,每天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往那边看。你瞧,夕阳多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