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会之一

这是在山谷里不可想象的事：动物们现在需要开会了。上次是为了控制小白猿，这次是因为大家都无所事事，有点儿空虚。

“搞不好将来还要举行歌咏比赛呢。”不清亮自嘲地对自己说。

傍晚，大家吃过了晚饭，就都聚集在礁石堆那儿，召开养生讨论会。每个人都介绍自己的养生之道——不但要说方法，还要讲理论。白云女精灵说她无生可养，就没来。

小螃蟹先发言。她说：“我有几条宝贵的经验。一个是强身先强脚。我就是有事没事，都用脚使劲儿地抓，像手一样，伸开趾头抓。脚暖则身松，所以要保持脚的温暖。时不时地，我也会运行小周天，意守丹田。另外我还经常揉肚子。腹部是感受的中心，经常唤醒它，全身都会受益。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避免挤压阴囊和睾丸，让裆部有足够的空间，尤其是在侧卧的时候。这样，那里就不会产生发炎和精索扭曲的毛病。生殖系统有问题，内分泌就会出问题，身体和精神也会被消耗。”

市场阿婆冷冷地说：“小螃蟹，你要是想捣乱就不必参加讨论会了。”

小螃蟹白了她一眼：“我怎么捣乱了？”

小白兔说：“你侧卧一个让我瞧瞧。”

市场阿婆说：“你说的这些，是一只螃蟹、特别是一只母螃蟹能做的吗？”

海豹姑娘吃吃地笑着，说：“她一直就这样，不着三不着四儿的。”

不清亮说：“好了好了，往下走，往下走。棕熊你说。”

棕熊说：“我觉得做学问就是养生。思想对头，理论对头，身体里面的组织活动也就跟着对头了。”

市场阿婆不同意。她说：“你这话说的不符合事实。我们清华大学做学问的人个个都偏头痛、高血压、长痔疮……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他们都养什么生了？”

棕熊说：“嗨，那是他们太使劲儿，钻牛角尖儿。做学问得顺其自然，别老想着搞出什么名堂，弄出什么成果，评个什么职称。有压力身体里面什么地方的组织就紧了，堵住了生理通道，当然是一身的病了。”

清亮小弟说：“这话有道理。不过你做学问不求成果，做它干什么？”

棕熊说：“我又不是给别人做的。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天天闻道，天天都过得值，天天都可以高兴地死去。这等于每一天都是令人满意的一辈子呀，现在我都活了多少辈子了你想。别说这对身体有好处，长命百岁，就是现在死了，我也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了。”

静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清亮小弟就说：“我的养生就是‘用空’、‘清相’。”

小白兔问：“怎么‘用’？怎么‘清’？”

清亮小弟说：“‘空’是意，‘相’是形。‘用空’、‘清相’是一个意思的两个方面。我把精神清空了，空无一物，里外交通，生命的风就顺畅流动，没有阻挡。而且精神空了，也就没有积尘落土的东西。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尘不染，何病之有？”

不清亮说：“清亮小弟，你和别人的肇基不一样，这办法可不是一般人用得了的。一般人精神中必须有相，相是文化人、包括咱们这些聪明的动物们精神的内容。人的精神中没有相，就没有内容，也就没有精神。我们要像你这样养生，就不是养生，而是养死了。”

“那你怎么养？”棕熊问。

“养生我就四个字，两个词：无我，善忘。‘无我’就是思想从‘我’中走出来，到广大的世界中去，自由地体会一切。‘善忘’就是把一切不必要的东西都忘掉，不要留在心里。这样心里面的空间就松快了，压力也小了。”

“没了？不能太简单吧？”棕熊问。

不清亮接着说：“其实这两个词可以归结为一个词组，就是‘科学的精神’。‘无我’是科学思维的要求。思维中有‘我’的存在，思维就不客观，不科学了，而变成了立场。立场是科学思维的干扰者。‘善忘’，就是科学地判断某种想法、感觉、人和事，甚至自己的经历，看它们是不是有必要存在于意识中。如果它们没有用，就坚决忘掉。清除了没有用的东西，有用的东西就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而且互相间的联系也清晰便利，思维就更有效率和成果。”

“你说的是思维，不是养生呀。脑子搭错了线吧？”小螃蟹不满地说。

“有关系啊，思想干净，精神干净，身体就干净。身体中没有混乱的情绪和感觉，就会平和清朗。你没听说吗——身体上的病大多数都是从精神上来的？还有一点是和身体健康直接有关的，就是善忘其实是消除脑子中的紧张点。脑子里的紧张点是使人生病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消除它，就消除了不少的致病点。”

棕熊说：“这种说法并不新鲜。小白兔你呢？”

“我？”小白兔说：“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棕熊说：“那你活着干吗？”

海豹姑娘见小白兔有点儿不自在，赶紧接过话茬儿：“我觉得对别人好，心情就愉快，然后身体就有活力。你不懂得爱别人，不懂得原谅别人，就好比活在一个别别扭扭甚至紧张的环境中，精神也会别扭紧张，身体肯定不会好。”

“这话在理。”棕熊说。

“其实不养生就是养生。”仙女大娘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哎，我说的可跟小白兔的不一样。她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我的意思是，不要太关注自己的身体，该干吗干吗。人整天想着养生，整天养生，无端地浪费了不少时间，这就等于浪费了这么多生命。结果是浪费的比养出来的还要多。再说了，人只关注自己而不做事，就没有目标，精神就会涣散，连带着身体也会涣散。养也白养，南辕北辙。

“人有时间，不如好好生活，开心过日子。愤怒、悲伤、妒忌、害怕……仔细体验一下，都是一种疼痛感，它说明身体在受伤害；而爱和被爱、收获、愉快、释放……则相反，是一种补益感，它说明身体在受滋养。一边儿过好日子，一边儿滋养身子，这难道不是最合算的事儿吗？当然，这种生活态度可以行之，而不可以过度关注之。顾此顾彼，都是瞎耽误工夫。平常心，两相忘，日月长。人没有必要专门为养生下功夫。”

“那你怎么就修成了仙呢？”棕熊不满地说。

“人家保密呐，怕咱们学呢。”小螃蟹说。

“我可是真心话，不会害你们的。我是过来人，死过十几次了。你们谁愿意死一回吗？”

市场阿婆直直腰，说：“仙女大娘，你的话明显有问题。你后面说的比较玄乎，没有什么科学证明，我就不说了。而你前面的说法肯定是不对的。咱们量化一下就很清楚了。一个人每天拿出十分之一的时间锻炼，也就两个多小时。只要方法得当，他炼了五十年之后，多活个五年根本就不成问题。所以我认为小螃蟹说的没错：你非常虚伪。”

“我可没说仙女大娘虚伪。”小螃蟹嚷着。

仙女大娘也不说话，只含笑看着市场阿婆，看得她有点儿发毛。

“好了，最后一个，该你了，市场阿婆。”不清亮说。

“我练武术。具体说，就是打螳螂拳，每天五个小时。”市场阿婆说。

“说说你的理论。”大伙儿提示她。

“其实你这么养那么养，都不如活动一下使使力。这样精神会流布到四肢去，省得它老聚在一块堆儿。发了霉，怎么养都没用。”

“市场阿婆这回说的在理儿。”大伙儿说。

“什么叫‘这回说的在理儿’？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在理儿？”市场阿婆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