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六天(上)
天刚刚拂晓,它们的藏身之所就多了一位陌生来客。
从体型来看,它也是蚁族的一员。但它长的颇为奇怪。它的身长是小瘦子兵蚁的两倍有余。而它的头颅却比兵蚁大了四倍不止。
它的大颚缓缓地翕动,不紧不慢的嚼着衔在嘴里的半截草根,似乎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兵蚁能感觉到彼此眼中的惊讶,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化于无形。最为奇特的是,它的身上有一种兵蚁极为熟悉的味道。
“哎呀,真没想到,在这个弹丸之地,也会遇到两个英雄,真是幸会幸会啊!”它转而轻轻地一笑,“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这是我的家!”
“实在对不起,我们是为了躲避蝗虫,慌不择路,才误闯进来的!”兵蚁听出了它口气中的戏谑之意,但它还是友善地向对方挥了挥触角,这是蚁族的礼仪。如果触角向上高高地扬起,则表明双方的敌对关系,马上就要发起进攻了。
“对,对…”小白也连忙补充道。
“没关系,”对这个外族成员,大头蚁略微打量了一番,便将目光转向了小瘦子兵蚁,“你是黑蚁?”
“是。”兵蚁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问。因为它全身黝黑,一看便知。它绝对没有想到,接下来听到的话对它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经过黑皇堡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兵蚁似乎没有明白它在说什么。
“我说,我经过黑蚁堡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一只黑蚁都没看见。”
晴天霹雳!小瘦子兵蚁呆住了。回想到前几天的异状以及自己的遭遇,它很快就明白了。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它全身的肌肉绷紧,触角乱颤,已近疯狂。“是你!对不对!”它扑了上去。
大头蚁躲开了。小白也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有丝毫举动。
兵蚁再次向大头蚁发起冲锋。“你冷静点!”大头蚁一边闪躲,一边说道。
“那你去黑蚁堡做什么!”兵蚁并没有冷静下来。它的攻击更加猛烈。
不过大头蚁并不那么好对付,它依旧轻松地避开兵蚁的大颚和尖牙。“我只是一只雇佣蚁,我以前去哪里接过任务,所以想再去看看。”
“雇佣蚁?”已经气喘吁吁的兵蚁停了下来。
“对!我现在的身份证明还是那时候在黑蚁堡获得的。”
原来在蚂蚁世界中,有的蚂蚁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比如被别的气味掩盖了本身的气味或者是遭到过蓄奴蚁的挟持之后,它们失去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化学气味,没有身份证明的蚂蚁是无法生存的的,会遭到所有蚂蚁种族的攻击。
因此,为了能继续生存下去,那些蚂蚁会以雇佣蚁的形式寄居在蚁群中,它们完成一些狩猎或者战斗的任务后,有可能得到身份证明的奖励。
大头蚁看到兵蚁呆滞的样子,心头一软,道:“它们要是举族参加消灭蝗虫的战争,倾巢而出这也是有可能的。”
心乱如麻的兵蚁明知大头蚁只是这样安慰自己,但它仍然希望这是真的。外面铺天盖地的全是蝗虫,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去的办法。
兵蚁胡乱地吃了几口蝗虫腿裹腹,食之无味。再看大头蚁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像好几天没有进食一样。而小白依旧从树干上取食了些木屑。
然后它们从巨石的缝隙间看着外面的蝗虫群,静观其变。
正午时分,事情发生了些许改观。
蝗虫群像发现了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而不再向地面聚集,它们慌张地展开翅膀,争先恐后地向天空飞去。然而它们实在太密集了,一时半会儿很难散开,反而显得更加混乱和拥挤。
兵蚁首先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它的触须不停地摆动,仔细地将众多的气味一一分辨开来。“是白蚁的味道!”它惊呼道,黑蚁们经常猎食白蚁,对于这个宿敌的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大头蚁对兵蚁如此敏锐的触觉感到惊讶,因为这夹杂在众多气味中的白蚁味道非常淡薄。尽管它也很早就察觉了,那是跟早些年的奇遇有关。
它不由地多看了面前比它小很多的同类一眼,并暗自揣测它的来历。在它的印象中,只有有生殖能力的蚂蚁才有如此发达的嗅觉器官。
小瘦子兵蚁看着慌乱的蝗虫军,它觉得也许机会来临了。想到族类可能遭到的变故,它一刻都等不及了。它思索了片刻,把目光转向了小白:“你能带我们飞出去吗?”
“我…不敢,我…我怕…”天牛嗫嚅着回答。
“这么大的个子,怕什么。”大头蚁似乎对兵蚁的想法很感兴趣,“再说,不是还有我们吗?你看我,多么强壮!”大头蚁边说边挥了挥自己粗壮的前肢,“我们会保护你的。”
“那,那…好吧。”小白似乎还是有些害怕,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就这么定了!”大头蚁道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这么精彩的场面,绝对不能错过。”
它们走出了巨石堆。地面上蝗虫的数量依然很可观。但是它们都忙于逃跑而对身边刚刚出现的三个异类视而不见。看到整个混乱的场面,兵蚁和大头蚁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让它们吓成这个样子?
兵蚁率先爬上了小白的背,这对于体格相对较小的它来说好像有些吃力。而大头蚁只是后退几步,助跑加速,一跃而起,轻松地跳了上去。整个过程快速迅捷,一气呵成。以小白的体格,两只蚂蚁的重量可以忽略不计。
小白努力地扇动翅膀,它们缓缓升空了。
兵蚁告诉它飞行的方向,而大头蚁的职责则是保驾护航。有不长眼的蝗虫冲撞过来,它迅速地发出一枚蚁酸弹,命中蝗虫的头部,准确地将其击落。越向上飞,蝗虫的数量越多。然而它依旧不慌不忙,弹无虚发,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
终于,它们到达了比飞得最高的蝗虫还要高的位置。微风拂面,真是恍若隔世。
下面是蝗虫构成的大海,蝗虫的背就是烟波浩渺的海面,无边无际。
飞鸟群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蝗虫整体的数量并没有明显减少。
兵蚁示意小白向东面山崖的蜂之堡垒飞去。战火已然燃到了这里,整面山都变得光秃秃的,而且有着向东方蔓延的趋势。它们降低了高度,然而蜂之堡垒已经荡然无存了。
在堡垒前的平台上,散落着大量胡蜂的尸体,有兵蜂的也有工蜂的。所幸的是,兵蚁并没有发现蜂皇的尸体,这让它着实松了一口气。
战斗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日落时分。
从山的背后走出来一条长龙。兵蚁让小白降到最低。眼前出了让它肝胆欲裂的一幕。它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它的体内再也没有丝毫力气,连保持站立也颇为困难。如果不是大头蚁反应奇快,它早已掉了下去。
下方是数之不尽的黑蚁。而统领它们的却是蓄奴蚁。大头蚁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到兵蚁的样子,赶紧让小白起飞,飞向了东方的群山之中。
它们在山背后的一块空地上降落。
那由数个梨形的囊相互重叠而成的小小心中充斥着无尽的自责、愧疚和悲伤。
它后肢使劲顿地,大地无声;它撞向一株小草,小草纹丝不动,它多想让全身三千六百万的细胞化为无穷无尽的的力量,把眼前的一切的撞得粉碎!它多想把自己分解成三万六千个微粒,消散在风中而不用去承担那痛彻心扉的悲伤!它向天怒吼,苍天无言。
而一阵微风吹来,小草却左右摇摆。这就是昆虫界最有名的大力士的力量?谁说蚂蚁不会哭泣?兵蚁流泪了。它为自己力量的微薄而哭泣,为自己的族类沦为奴隶它却毫无办法而哭泣。
大头蚁静静地伫立在一旁,任它发泄。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把悲痛发泄出来总好过郁结在心中成为无法治愈的伤。而单纯的小白根本不明白这些痛苦源自哪里。天牛是独居生物。它不明白,孤独才是蚂蚁最大的敌人。
小瘦子兵蚁仰头向天,一轮斜阳遥遥西垂,依然努力散发出最后一丝热量。只有太阳才是蚂蚁最永恒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永恒的太阳都不会抛弃它。
“我会帮助你的!”大头蚁见兵蚁稍微平静,便轻声说道。“我…我也是。”小白也看向兵蚁,语气坚定。
兵蚁深深地看了它们一眼,散发出感激的荷尔蒙气息。
大头蚁走上前去,轻抚兵蚁的触角,“你能告诉我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吗?”
命运之神的转轮充满了不可预知性。如同人类世界的俄罗斯****转盘赌。
在昆虫界也有一个流传了很久很久的赌局。庄家在一只百足虫的每只脚上都涂上了汁液。其中有几只脚上涂上的是眼镜王蛇的毒液。参赌的昆虫随机舔舐。永远不知道谁会中奖,当那个中彩的倒霉蛋倒下时,便是昆虫们最兴奋的时刻。
命运之神也没有怜悯之心,赌徒们玩得不亦乐乎,然而谁会注意到那只早已死去多时的百足虫还有那条被杀死取毒的眼镜蛇?因此世间万物有两种命运,要么参赌,赔掉身家性命;要么被赌,成为赌徒的赌具,不过下场都很凄惨。也许,在广袤的宇宙深处,众神也在玩着类似的赌局,只是它们的筹码,却是下界的芸芸众生。
小瘦子兵蚁决定赌一把。它准备将实情相告。
它们触角相抵。大头蚁并没有阻止它,兵蚁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记忆碎片源源不断的输入大头蚁的触角,流向大脑,经神经中枢分析传入心脏,获得有用的信息。
绝对沟通,那是蚁族之间最为特殊的仪式,只有最为真诚的朋友之间才会有这种仪式,那是将心里的所有内容毫无遮掩的告诉对方,包括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兵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信任面前的同伴。也许是本能的感应,它觉得大头蚁并不坏。蚂蚁是一个真诚的种族,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它们深信,它们真诚对待朋友,朋友也会以诚相待,如果朋友对它们不够真诚,那只能说明它们的真诚还不够。它们辛勤地劳作只为了最简单的食物。它们虔诚地为种族的的繁衍和强大贡献自己的一生。
人类不一定是世间最高贵的种族,而蝼蚁也不一定是世间最低贱的种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