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六天（下）

兵蚁经历过的一切，大头蚁感同身受，它看到了巨大的食蚁鹄那如刀锋般的利爪、弯钩般的喙和比猪笼草还要狠毒的长舌，即便它如此强大，最终还是肉骨离分；它看到了黑蚁小分队在草原上围捕螳螂巨兽，虽然功亏一篑，但纪律严明、张弛有度；它甚至看到了蓄奴蚁族长沟壑纵横的盔甲和充满戏谑和不屑的笑…

陷入地牯牛的死亡沙漏，与之斗智斗勇…搭救胡蜂皇子，卷入夺位风波…直到它看到兵蚁吞服皇浆，顿时明白为何它有如此敏锐的触觉，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神品，有夺天地造化的功能…最后的画面是它搭救小白的情景。

本以为即将结束的仪式并没有停止的迹象，现在轮到大头蚁了，它也把自己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兵蚁。这让兵蚁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感动。它其实它对这个神秘的同伴也充满了好奇，只是它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情去问。

大头蚁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头蚁族。

它已经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本是天生异种，其头颅硕大远胜于普通蚂蚁，曾立于一片枯叶之上被狂风席卷至万厘高空，飘扬数日，而后徐徐落到一陌生石台，方圆百厘之外是万毫深渊，

台下是四根擎天之柱支撑，不知其高几何，大头蚁曾尝试数次都无功而返，又怕走到半途筋疲力竭，然后放弃了这个念头。忽见台正中有一圆筒物，一半为红一半为白，表层是透明胶状物质，取小块一尝，没有味道，也没有无不良反应，随后以此充饥度命。

三日后表层食尽，内为红白颗粒，味甘而微苦，食少许，头昏脑胀，倒地即睡，醒来复食，食之复睡，如此持续数昼夜才吃完。

不久自身发生变化，目力远胜从前，到石台边向下一看，只有一百毫，前者不能视物，所以有无底之感。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接下来便是找寻回归部族之路。怎奈世界无边无际，始终没有果。

直至在几个月前偶遇黑蚁亲王外出狩猎，与蚁王数十守卫相搏甚久力竭被擒。亲王十分好奇，大头蚁将经历与实相告，亲王唏嘘不已，遂留之左右，礼待甚佳。赐名智千里，取智慧卓绝，决胜千里之意。

众所周知，蚂蚁一族因族群数量太过庞大，一般都是按照出生的先后顺序编号命名。能拥有单独的名字，这无异于天大的荣耀。

而后大头蚁愈加聪明伶俐，才思更胜从前，嗅觉灵敏，体格强健，六肢发达，甚至退化许久的复眼也变得明亮有神，能洞察天机，辩是非曲直，识吉凶祸福，有鬼蚁之称，盖因丹药之福也。

黑蚁族中怪事频发，蚁王暗中派它前去白蚁族内一探究竟。然而白蚁都城通天堡内的防范比以往更加严密，它绞尽脑汁仍不得进入。不过并非一无所获，从白蚁和蓄奴蚁之间频繁的来往，它看到了一丝端倪。

及至蝗虫入侵，白蚁举全族之力，倾巢而出对抗蝗军，它暗中相随，不想蝗军的攻击太过猛烈，暂避锋芒时与兵蚁相会。因不知虚实，所以并没有告诉兵蚁实情。

绝对沟通到此戛然而止，大头蚁，不，是智千里很难相信，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同伴也会有如此惊险交叠的遭遇。兵蚁也很吃惊，没想到自己能遇到族中声名卓著的鬼蚁智千里。

兵蚁率先开口打破了许久的沉默。“我们能救出同胞们吗？”“难。”它的一个字让兵蚁如坠寒冰。连以谋略卓佳的鬼蚁都说难，似乎真的没有了可能。

智千里想了想，“我估计，蚁后和父蚁已经凶多吉少。我们要想拯救同族，除非能找到金合欢。”

“金合欢？那是什么东西？”兵蚁急忙问道。

“我曾听蚁王讲过，从这里婚飞而出的最为繁盛的一支，就位于一棵叫做金合欢的树上。我们必须找到那里，请求它们发兵援助，才有可能救出同族。”

如同寒冬过后的第一缕阳光，那曾经唤醒自己生命之源的暖意，侵入了自六肢百骸，它的十二只爪子忍不住的轻轻痉挛。

它清晰的记得，在那个冬天整整三个月的沉睡，突然降临的第一场雪让多少同胞长眠不起，在清理同伴们僵硬的躯体时，除了感慨生命的脆弱，它还明白活着是多么的美好。这使它更加珍惜阳光的温暖，更加虔诚地崇拜心中永恒的太阳之神。

智千里的话给它带来的就是这种感觉。那是如此的美妙，以至于它永远也无法忘记。

“在哪里可以找到金合欢？”它努力保持平静，身体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白云翻涌处，高山之绝巅，白昼如暮时，有树金合欢。”智千里缓缓答道，它的大颚上下翕动，嘴里的那截草根早已没有了味道。鲜嫩草根的甜美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了一丝苦涩，它还是难以舍弃。

“我们必须找到它！”兵蚁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智千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日落之后，它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胡蜂斥候终于找到了它们，来者正是胡赤儿。胡蜂一族尽管损失惨重，仍然得到了保全。它们举族迁往东方群山中的一棵梧桐树上，将在那里建立新的城堡。胡赤儿还向兵蚁带来了蜂皇的原话，“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我的一字并肩王，黑蚁城重建之日，我族必会鼎力相助。”

智千里暗地里看了看兵蚁，颇为赞许。

接着它们便从胡蜂使者那里得到了那场错过的战斗情况。

关于这场与蝗虫之间的战争，很多年后，在黑蚁皇家历史博物馆，一只年轻的学蚁饶有兴趣地查阅了这一段传奇般的历史。

在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一只看不见的神之爪在无情地操纵着一切？要不为什么胜利天平的倾斜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在那个具有标志性的下午之前，蝗虫军势不可挡，所向披靡，它们横扫途中遇到的一切。虽然它们的征伐之旅遭到顽强地反抗，但自南向北，无边河、离离原、东山等地相继失守，就在反蝗虫联军即将绝望崩溃的时候，出现了改变历史性的一幕。在这一刻，命运钟摆已被神之爪悄悄拨动。

在蝗军的后方，白蚁联军出现了，它们一路清理着蝗军留下的卵，这让蝗军感到恐慌。尽管它们数量庞大，但是，如果经过不停地消耗，终究会有全军覆没的那一天，而它们产在土里的卵一经孵化就可以产生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是它们生生不息的力量，是它们的后续部队，是它们的根本和未来。

没有了这些卵，它们的数量将会越来越少，直至消耗殆尽。白蚁军的出现打乱了它们的侵略计划。于是它们决定快速撤离，找到新的根据地和大本营。

然而在它们的前方和右方，出现了一支让它们魂飞魄散的军队。不仅仅是蝗虫，还有那些反蝗虫联军，它们都被深深地震惊了。即使再过千百年，在那些经过世代相传得知这场战役的蝗虫后代心中，这支军队依旧是它们心中挥之不起的噩梦。

而在那些反蝗虫联军士兵的眼里，这支可怕的队伍是它们永远也无法匹敌的。就算是再过一万年，这个让当场所有昆虫都震颤不已的画面依旧会是一个永恒不灭的传说。

数之不尽的黑蚁、褐蚁、红火蚁、行军蚁、蓄奴蚁、织叶蚁等向蝗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它们快速地将地面上蝗虫一一杀死，一只蚂蚁士兵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但是量变引起质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些天生的大力士能举起自己体重数十倍的物体。几只联合起来就能轻易地解决一只蝗虫。它们的行动是如此的有效，以至于它们很快将滴水不漏的蝗虫联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山地上的蝗虫很快便被清理一空。接着它们向草原涌去。

正在交姌和产卵的蝗虫还没来得及逃离便被撕成碎片。已经升空的蝗虫面临的是比酸雨还要猛烈的蚁酸弹。

柳暗花明。

新生力量的加入，让已经心灰意冷的反蝗虫联军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它们顿时重整士气，抖擞精神，自上而下对蝗军展开新一轮的猛烈冲击。最擅长唱歌的蝉吹响了高亢激昂的号角。精疲力竭的反蝗虫联军士兵体内又升起了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

空中部队再次集结，给予了有明显颓势的蝗军迎头一击。地面部队不甘落后，给急于撤退的蝗军更加致命的打击。对于蝗军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在损失了大量有生力量以后，蝗军才发现，只有西方才是联军实力最薄弱的地方。它们决定向西方突围。

它们并没有被赶尽杀绝，反蝗虫联军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即使蚁军的数量也同样惊人，但是它们毕竟不会飞行。而所有昆虫心里都明白，即使它们逃到西方，蝗军所面对的将是怎样的噩梦。

留下满地的尸体，在如血残阳的照耀下，那团金黄色的恐怖之云缓缓向西方移动，越来越小，直至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这场被后世称为“金色海洋之战”的战役，以蝗虫的退避大漠而告终。而没有昆虫会想到，拯救它们的会是最名不经传的蚂蚁——地下王国的居民。而谁又能想象，它们之间并不想表面看到的那样团结。也许，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向蜂皇表达了谢意后，兵蚁和智千里目送着胡蜂亲卫队长离开。

小白觅食归来，“你愿意陪我们去找金合欢吗？”兵蚁语气诚恳，“我尊重你的决定，因为那将充满了艰难险阻，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但我可以保证，事成之后，有黑蚁的地方，便是天牛一族的天堂。”小白看了看兵蚁，又看了看智千里，后者低头不语。

“我愿意。”小白想了想，终于做出了回答。

有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决定，却能带来一辈子的改变。谁能想到，后世的天牛能有将军的称号，全得益于小白今天的三个字“我愿意”？在很久很久以后，步入垂暮之年的小白在想起这段往事时，依然会露出无限神往的表情。

“好！今晚休整，明日出发！”智千里开口了。随后它们捕获了一只从树上垂下来的蝴蝶幼虫，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破茧而出，生出翅膀，遨游于天际，那时想要抓住它就只能在梦中。不过它现在恐怕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它用长长的丝把自己从高处吊下来，然后成为敌人口中的猎物，除了觉得它很愚蠢，兵蚁没有任何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