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天（下）

根据太阳运转的方位，小瘦子兵蚁为自己制定了一条相当详细的迂回路线，它必须绕过相当长的一段路才有可能躲过蓄奴蚁的追捕。

然而它受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仅剩下的一条触须让它感到觉得很不方便，众所周知，兵蚁的视力相当较差，对外界感知能力的下降让它几乎成了瞎子，再加上失去了一条腿，它甚至在行走时都无法保持平衡，更不用说捕食了。

两天来，它只进食了一些枯草腐叶，一定要把蓄奴蚁入侵的消息带到皇城，这是支撑它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但它自己也知道，它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它蜷缩在一株枯草下面小憩片刻，早晨和傍晚的几个小时才是行走的最佳时间，它必须在烈日当空之前再走一段距离。

不曾想，过度的劳累和伤痛让它睡着了。

一声巨大的震动将它惊醒，在不远处它看到了一个相对自己而言巨大的身影。

它迟缓的走到近前。后者看到它，微微地说了声“救救我”，便不再动弹。

小瘦子兵蚁异常惊讶，它竟然能听懂对方的话。它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多方身上并没有多少伤口，联想到那声震动，也许是从高处摔落导致。气温逐渐升高，大地已渐渐变得滚烫。小瘦子兵蚁吃力地把天外来者拉到枯草底部躲避烈日。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根据外形体貌，小瘦子兵蚁想起了小时候养育员讲起过的事，黑蚁的祖先都是会飞的，而不是现在只有生殖蚁才有翅膀，那时的它们被称之为胡蜂。

在远古时代，胡蜂中分离出一支离开天空来到了地下，原因已不可考究。但是经过上万年的进化，在地下形成了比远祖更为庞大的一脉。

养育员还说，胡蜂能酿造一种夺天地造化的奇物——蜂皇浆，蜂皇浆被誉为虫界圣品，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羽化飞天。

那时候，小瘦子兵蚁以为那只是养育员瞎编乱造的故事。而且，羽化飞升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在黑蚁皇城里，很多公主和王子都有羽化飞升的能力。

但是能起死回生的作用可是非常大的，因为一只普通的黑蚁，不出意外的话，一生只能活过三个休眠期，实在太短暂了。眼前的这个大个儿长的和养育员讲的一模一样，难道它真是的是黑蚁的先祖?

正在小瘦子兵蚁胡思乱想的时候，又一声震动传来。依旧离它不远。它再次走上前去，这个比刚才的那个体型大很多。不同的是，这个身上受了严重的外伤，一只翅膀已经断裂，腹部一个巨大的伤口，一根致命的毒针几乎将它贯穿，而它腹部的毒针也已经不见了。它略微挣扎了几下，眼看是不活了。

随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大地接二连三的震动，数十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它们都伤痕累累，在未知的高空似乎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小瘦子兵蚁这样推测。它蹒跚着一只又一只的查看，除了第一只以外，再也没有幸存者。

太阳仰角95°，温度35摄氏度。

皇子醒来了。在群峰即将攻击它的时候，它已经吓的不敢放抗，甚至忘记了扇动翅膀，所以径直落了下来。在昏迷之前依稀看到是一个小不点，它怕对方饥不择食，所以说了求救的话。很庆幸自己赌对了，对方能听懂自己。让它吃惊的是，眼前的这个小家伙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口，能活着实属奇迹。更为奇特的是，它似乎看到了自己缩小了很多倍以后的影子。

它们目光相对。互相打量，互相试探。

“谢谢你救了我。”皇子率先开口。

“你是谁？”小瘦子兵蚁能感觉它们的语言共通但是又有细微的差别，因此它需要仔细的分辨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是胡蜂的皇子。”说到这里，小瘦子兵蚁察觉到了到它的语气略带一丝沮丧。让兵蚁稍感兴奋的是，它从中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对方果然是自己的先祖一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它并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你为什么受伤，还有你的那些同类是怎么回事？”随着小瘦子兵蚁所指之处，皇子看到了数十具族类的尸体。

“和我一样，它们都是胡蜂的皇子。”它的语气转而变得伤悲，“都是自相残杀而死，我们胡蜂一族有一个沿袭了数万年的传统，每一年当众皇子即将出生的时候，老蜂王便会带领部分王公大臣不告而别，寻觅新的场所筑造新的城堡。周而复始，永无止尽。皇子出生以后，以武力夺得皇位，每一座蜂之堡垒中只能有一个蜂王，所以其它的皇子必须得死。”

“那你呢？”小瘦子兵蚁脱口问道。“我的意思是，你夺得了皇位吗？”

“呃…我…”皇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而支支吾吾，甚至是答非所问。“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天生比它们瘦弱，最后一个出生，在它们率先攻击我之前…我就掉了下来。”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兵蚁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但是它仍然不动声色的问。

“我…我不知道。”王子还是太过幼小，并没有自己的主意。

“现在，那里，”兵蚁用自己的触角指了指天空，“已经有了一只新的蜂王，在某种意义上说，你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可能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俩的处境十分相似。”随后兵蚁把自己这三天来的遭遇讲了一遍。这个才出生没多久更没有多少阅历的蜂族皇子，听到最后已然瞪大了双眼。

“上面的蜂王不知道你还活着，而且经历一场生死搏斗，它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你还有大把的机会。”兵蚁侃侃而谈，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也是强弩之末。

“我该怎么做？”皇子小心翼翼的问。

“等。”

…

商谈最后，兵蚁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事成之后，在必要的情况下，我需要你无条件的帮助我族。”

兵蚁一五一十地向小皇子讲述了这些天黑蚁一族遇到的麻烦和自己的不幸遭遇。在得到了皇子郑重的承诺后，兵蚁征询了王子是否介意食用它的同胞并且得到了无所谓的答复，兵蚁进行了三天来唯一一次正规的进食。

为了晚间的活动，它忍着鲜美肉类的诱惑只吃了八分饱，但是在嗦囔里储存了满满的食物。

一蜂一蚁在那株颇具象征意义的枯草下面进行了漫长的等待。

太阳仰角165°，温度陡然降到30摄氏度。太阳即将落山了。

蜂族对太阳有着很强的依赖性。为了避免迷失在风中或者成为某些夜行捕猎者的美餐，所以在晚间它们大多不会出来活动。

看到王子似乎对于黑夜有种莫名的恐惧，小瘦子兵蚁安慰它道：“即使在晚间我也不能视物，但是我仍然可以根据地磁辨别方向（注：蚂蚁有一个器官叫约翰斯顿器官，主要用以测定地球磁场），所以不用害怕，我会帮助你，直到你成为新的蜂王。”听到兵蚁胸有成竹的口气，皇子不再显得那么紧张。

无边的黑夜迈着蹒跚的脚步，终究还是来临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很多生物都排斥黑夜，是因为黑暗中的捕食者比阳光下的更加狰狞可怖。习惯在白天出没的生物在晚间成了被绑的苍蝇，在夜幕中即使拥有再娴熟矫捷的身手也毫无功用，不明不白的死法总是透露着未知的恐怖。

月色朦胧。

它们决定动身了。王子本来就不算严重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它在草丛上方100毫的空中盘旋几圈确保无任何闪失后，降落下来，小瘦子兵蚁慢慢的爬上了王子的背部。

除了残肢和断裂的触角没有恢复之外，没有任何不适，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殊不知，先前它曾取食过的胡蜂都具有蜂皇的血脉，胡蜂一族中皇者的体质尤为特殊，这其中的变化岂是它一时半刻所能明白的。

它太过瘦小，王子在起飞过程中没有任何不适。但是从来没有飞行经历的兵蚁几乎被王子翅膀扇动时发出的风吹落到天涯海角，所幸它及时的抓住了王子背部的体毛才得以幸免。很快兵蚁便适应了这种急速飞行并且乐在其中。

根据王子的描述——它是被风吹到这片草地上的，蜂之堡垒应该是位于东方群山的悬崖绝壁上，这并不算很远。它们迎着月色，向着东方的山崖斜斜的飞了上去。它们的运气实在太好，并没有遇到夜间的狩猎者，譬如蝙蝠啊猫头鹰啊什么的。

它们已经靠近了蜂之堡垒，在堡垒前突兀的一个平台上降落，静谧中透着一丝反常的诡谲。

王子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兵蚁紧跟其后。它们在黑暗中摸索着依次经过一条条幽长深邃的回廊、数不尽的紧闭着门的房间。

姬无命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杀手。它是一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姬蜂。它曾经在一只即将分娩的怀孕母蜘蛛背上产下一枚卵，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把母蜘蛛以及腹中的小蜘蛛蚕食殆尽，最终母蜘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它的凶名在昆虫界中已达到谈之色变的地步。除了让昆虫闻蜂丧胆的寄生之术，它还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因为它的食量不大，为了保证每餐都能吃上新鲜的食物，它能准确的知道从哪里下口不会致命，为了避免有些昆虫会因为过度疼痛而死亡，它有时还会为猎物注射麻醉药剂以减轻痛苦。

没有任何生物能忍受这种被一点一点蚕食的疼痛，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在慢慢变小，甚至能感觉到猎物的牙齿撕裂自己的肌肉和咀嚼时溅出的口水，这种感觉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极为敏捷，几乎没有天敌。

然而，世事无常。它从来没有想到厄运降临得如此之快。

它已苦苦等了数天。旱季让一部分最为孱弱昆虫早早的死于饥渴，一部分擅长飞行的迁徙到很远的地方，而剩下的一部分要么体型巨大要么群体而居。体型巨大是相对于姬蜂而言。比如，蝉。虽然姬无命能飞的过蝉，但是它的麻醉剂却没有太大效果。万般无奈之下，它把目标锁定在悬崖上的蜂之堡垒。

而且还是胡蜂中的皇族。蜂皇一脉的体质与普通胡蜂大不相同，以它们为食长大的姬蜂后代定然极为出色。（姬蜂：是一种可怕的寄生蜂，它们喜欢在蚂蚁身上产卵，此处为写作需要。）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显得尤为突兀。小皇子和兵蚁顿时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仔细的辨别声音的来源以及方位。最后锁定在堡垒中心的蜂皇殿中。

它们缓缓的走了进去，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由极为精细的木屑黏合而成的门，它薄如蝉翼但又能遮挡视线，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门开了。眼前突然一亮。“啊！”小皇子惊叫道，颤抖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恐惧。兵蚁站在王子后面的阴影中却显得极为冷静。片刻之后，它已觉得亮光不再刺眼。因为之前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突然面对哪怕不算很耀眼的光也会觉得难以适应。

柔和的亮光是通过墙壁散发出来的，大概是是某种矿物质，在自然界中很多东西都能发光，比如钻石水晶以及萤火虫等。可能极为珍贵，所以之前走过的房间都没有使用这种材料。

兵蚁无暇多想，循声望去，在淡淡白光的照耀下是一个黄褐色的身影。它体型娟瘦，头前一双细长的触角，尾后拖着三条宛如彩带的长丝，而此时，三条彩带中的一条已经深深地刺入身下猎物的体中。两对透明的翅膀轻轻地摇曳，宛若羽化之仙，煞是好看。

它正伏在一只胡蜂的背上。那只胡蜂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中毒麻痹了。

看到来者比身下的猎物更加弱小，姬蜂抖了抖触角，似乎发出了不屑的笑声。它轻轻地抽出了最为致命的武器——它的产卵器也就是那条彩色的长丝。然后快步走向已经吓呆了的皇子。

“不要怕。”身后的兵蚁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姬蜂眨眼便到。它轻轻起跳，越过皇子的身体，露出了尾部的毒针。皇子吓得连动一下都没有力气，它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重物跌落在它的身体上，惊恐的王子扇动着双翅跳来跳去并发出惨叫声。几息过后，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疼痛和麻痹。王子睁开双眼，却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只姬蜂已经身首异处，双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它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击必杀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数。它几乎亲自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了阴影背后的伏击者口中。

姬蜂的脑袋虽大，可是脑袋和身体相连的颈部却很细小。小瘦子兵蚁早就看出了它的破绽所在，守株待兔，结果毫无悬念。只是自己的速度和力量并没有身体的残缺而有所下降反倒提高了不少，这让它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大殿实在不适合纵情飞翔，否则以姬蜂的速度，断然不会如此轻易丢掉性命。

兵蚁用触角碰了碰几乎石化的皇子，示意它前去看看那只不幸的胡蜂。无须多想，住在这里的一定是众皇子中最后的获胜者，未来的蜂皇。

可惜，它的背上和腹部已经被产下了数枚姬蜂的卵。卵上有柄，深深地刺入它的身体之中，无论如何是取不掉了。

为了防止宿主轻易地毁掉自己的卵，在漫长的进化中，姬蜂也想出了针对的办法。即使有些猎物能蜕壳，这些带柄的卵根深蒂固，犹如跗骨之蛆，断然没有侥幸脱逃的道理。

不久之后，这些卵就会孵化而出，然后一点一点蚕食掉蜂皇的身体。

“为今之计，只有早点让它解脱了！”皇子知道兵蚁的意思，似乎有些不舍。“如果你想夺得皇位，不也一样要杀了它吗？”兵蚁边说边用触角指了指它身上的卵，“到时候它恐怕更加痛苦，生不如死。”

皇子知道别无它法，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兵蚁走上前去，张开大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