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四天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到悬崖的时候，蜂之堡垒中已是一片嘈杂。
蜂之堡垒的所有民众亲眼看到数只兵蜂抬着一具无头蜂的尸体扔下了悬崖，然后堡垒外面的枝干上高高地挂起了一个首级。
“姬无命！”一个见多识广的**蜂讶然道。
“哈哈，这个善飞会水的大魔头终于死了！我们以后不用提心吊胆的出去了。”一只工蜂心有余悸的道。
“是谁这么厉害，能杀得了姬无命？”有幼蜂议论道。
“据说是母皇身边的那个雇佣兵！”旁边有工蜂悄声道，“我上头有蜂…”
…
没有胡蜂想知道昨天的那个蜂皇去哪里了。无论谁当蜂皇，它们只要知道它的血统是纯正的皇族就行了。
这就是为什么众皇子争夺皇位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其它胡蜂插手的情况。这是这个奇特种族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就存在的准则，没有任何成员可以违背。这为兵蚁和已经成为蜂皇的小皇子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蜂皇殿中，刚刚上任的蜂皇任命了新的王宫大臣。带领族中精锐倾巢而出的老蜂皇不知去向，留下了这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它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随后新皇隆重地向所有胡蜂介绍了这个所谓的外族雇佣兵，添油加醋的讲述了它如何将姬无命一招击杀。这让小瘦子兵蚁颇为不好意思。不禁暗自想到如果它真的有说的那么厉害，早先也不会在和蓄奴蚁之间的那场战斗中全军覆没。
当蜂皇说到胡蜂与黑蚁之间的渊源，群峰动容。原来它们竟是一宗同源，尽管这些年两族之间经常发生一些摩擦事件，但谁也不能否认这个既定事实，它们的骨子里似乎留着一模一样的血。然后理所当然地下令胡蜂一族与黑蚁一族结为同盟，永世修好。
接着向王宫大臣讲述了英雄的遭遇，派遣斥候前去侦查，然后集结兵蜂军队，一旦发现异动将立刻奔赴黑蚁一族的黑皇堡。蜂群颇为同情兵蚁，也想去见见这个同源连枝的族类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对此并无异议。
为感谢兵蚁的救命之恩，蜂皇力排众议册封它为一字并肩王。尽管同宗但仍然是外族成员成为本族亲王，这在开天辟地以来还是头一遭。
随后在庆功宴上，蜂皇命令工蜂拿出了各种精心酿造的蜂蜜，采自不同的花卉酿造出来的蜂蜜味道和色泽也全不相同。只有普通胡蜂食用的蜂蜜才有含有各种杂质。这些美味都盛在精致的木质小碗中，芬芳四溢，食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胡蜂甚至酿造了一种与蜂蜜全然不同的液体，带有蜂蜜的芳香却有辛辣的味道，它们将之称为“酒”。
尽管当下正值旱季，所有花卉都已经枯萎，但是早在百花繁盛的时候，胡蜂已经储藏了足够的食物。
众蜂亲眼所见横行霸道的姬无命身首异处，对小瘦子兵蚁甚是客气。数只崇尚英雄的年轻兵蜂凑上来与之推杯交盏，大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意。
想起这几天的变故，兵蚁也是感触良多，有这么强大的外援相助，多日来为族类的担心为之一松。当下不再客气，来着不拒，只喝了个杯盘狼藉，天昏地暗。
宴后，蜂后把小瘦子兵蚁带到了堡垒边缘一个隐蔽的角落，告诉它在那耐心等待。然后全神贯注地从口里吐出一种气味十分浓郁的液体。
在胡蜂一族中，不论是“工人”、“士兵”还是“王后”都能自如地控制体内的化学构成。它们能够根据意愿增加或者减少激素的分泌，来更好地调节消化、睡眠以缓解痛苦和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必要时所有胡蜂都能酿造出蜂皇浆，但蜂后酿造的蜂皇浆自然要比一只普通工蜂酿造的要有效和美味得多。
没过多久，蜂皇浆已然酿成，年轻的蜂后把饱含性激素的蜂皇浆吐了出来。兵蚁凑过去，想在把蜂皇浆吃下去之前先用触角闻一下。但蜂后却一把把它紧紧抱住，用嘴堵住了兵蚁的嘴。这个过程有些匪夷所思，如同完成某种奇特的仪式。
兵蚁对此茫然无知，它很奇怪为什么刚刚才吃完饭，蜂后就要反绉给它食物。它无法说话，唯有一边拼命喘着气，一边把从蜂后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咽了下去。这种充满魔力的食物慢慢地进入了它的体内。
太强烈了。兵蚁同时尝出了酸味、甜味、咸味、辣味和苦涩的滋味，但还有数种它从来也没有尝过的味道。那种鸦片一般的气味是如此浓烈，兵蚁仿佛已经深深地沉醉了。
然而它却无暇去回味去思考，唯有不断地吞咽着，褐色的蜂皇浆进入它的消化系统，在它的胃里，蜂皇浆被胃液稀释，混入了它的血液，流经血管，进入大脑。接着便流到全身各处。
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吃了一顿颇为平常的草籽饭。正当它想开口询问蜂后给它的是什么时，异变突起。它身体的抽搐像一阵狂风似的席卷而来，六肢百骸顿时没有了力气，这种感觉并不怎么舒服。
随后，它一下了就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周围的一切陷入可怕的黑暗中。如果它的脸部肌肉可能活动的话，那它的脸肯定会发生令人恐惧的扭曲。看不到眼前的影像，心中却变得明亮。
蜂后给它的是毒药！这是它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它感到那种物质在它全身四散开来，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烧炙热感觉也随之漫布在它周身的血管中。
它真后悔没有反抗。
痛苦完全占据了它的心灵。它没法理顺思路。黑暗、酸痛、寒冷、死亡侵入了它的身体。它颤抖着，大颚禁不住地张开又合上，这是它最后能控制身体的部位。
它想起来质问蜂后，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这种背叛的感觉是如此痛苦，以至于它挣扎了数下，然而都以失败告终。
随着时间一毫一息的流逝，兵蚁再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随之而来的是，它的灵魂好像摆脱了肉体的禁锢，飘到空中看着自己的肉体。
完全不熟悉的画面。
枯木上的最后一片落叶，在风中摇摆，被风吹落飘零到天涯海角，那上面似乎有一个小黑点，怎么会如此熟悉？
它看到了自己和一只天牛在天际遨游，多么新奇的场景。
它看到了一只硕大健壮的蚂蚁倒在自己的怀中，它的心疼痛莫名？多么熟悉的名字，那应该是呼之欲出的，可是为什么此刻的自己心中已经记不清了呢？是不愿想起还是刻意忘记？
它看到一场惨烈的战斗在地穴内展开，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一支黑蚁大军正在崇山峻岭间迁徙，空中有胡蜂作为斥候，胡赤儿也在其中，谁是胡赤儿？它想到了这个名字，却想不到它的来历。山崖上，那座金黄色的城市是如此的诱人，似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甜。那座城市被攻破了！进攻者正是那群举族迁徙的黑蚁。
山顶上的古松，它是不是正期盼着那上面能结出白色的结晶。那悠然的羊群却让它的心底产生一丝莫名的恐惧。
一团白色的绒球状花簇。一根藤状植物将其牢牢地缠绕，那是菟丝子？好像是植物界的吸血鬼？什么是吸血鬼？一个词突然闯进了它的脑海——金合欢？可什么又是金合欢？
月华如水。又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在两个它不认识的种族中展开。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之多的战争呢？
一个强大的王国，它们在树上筑巢，织叶蚁。对了，是织叶蚁。它竟然被关起来了？这是为什么呢？
一只张牙舞爪的鸟向它扑来，它想躲闪却感觉身体不受控制，接着意识一沉，自己就像一片鸿毛在风中飘然落下。
乱石堆中的一个缝隙，一只嘴里含着半截草根的蚂蚁，一只天牛，还有一个是谁？
蝗虫！眼前的世界，全是蝗虫！就连自己的身上也爬满了蝗虫，它觉得窒息的时候，蝗虫退却了。地下密密麻麻的全是蚂蚁，它的远方亲戚。可是其中为什么又有它非常熟悉的身影？
…
它的思绪混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可是梦中的场景为什么那么熟悉仿佛亲身经历过？脑中各种画面纷沓而至，它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真实，它分不清哪些是过去哪些是未来？它甚至分不清哪些才是真正属于它的？
画面没有停止，一切都还在继续。不熟悉的的景象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一阵短暂的空白之后。
接下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刚才的庆功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庆功宴之前的蜂皇殿中，新蜂后任命群臣，与黑蚁结盟，册封自己。昨晚袭杀姬蜂。之前便是目睹胡蜂众皇子一一陨落。
往昔一切的记忆片段不断在脑掠过。它掉进地牯牛的陷阱与之对峙，它陷入蓄奴蚁的包围圈，依稀看到了那抹翠绿色的身影打开了一个缺口，它才有机可乘，突围而出。侦查队员死伤殆尽，满地都是残肢断臂。它拼命用自己的大颚撕裂蓄奴蚁的甲克想去挽救同伴却无能为力。
思绪纷飞，它想阻止却欲罢不能。
被蚁王任命为侦查队长，在草原上差点遭到螳螂的追击。在草原奔跑设伏，却功亏一篑。
之前的皇城遭到攻击，它依稀记得那只怪鸟的舌头从自己头上掠过，带来热乎乎的腥臭气息。然而这个可怕的敌人最终还是被同胞门分而食之。
它似乎看到了更加遥远的过去。
它看到自己是一只蛹，看到自己是一只幼虫，是一只在小树枝顶上被阳光蒸干水份的幼虫。它看到自己和姐们们一起被送进地下皇城的培育室中。它看到它自己无法行动，发出饥饿的化学气息呼唤一只忙碌的养育员来更多地照顾它，而不是其它的幼虫。
“我饿！养育员，快给我吃的。我要长大，我要吃。”它大叫着。在那时它所想的就是尽快长大成熟。这是勤劳的黑蚁天性使然。它们不喜欢食来张口，只想自食其力，为同胞们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为蚁后找来最为可口的食物，建造更加舒适的房间。
画面接着转到了产卵大厅，记忆中它从未去过。那是庞大而高贵的蚁后，它永不疲倦的产卵，它才是黑蚁的根本和未来。一粒一粒的卵被忙碌的工蚁衔着放在贮卵室内。
看到自己变成这么一个珍珠色的、里面充满清澈液体的小球体，那感觉是多么奇怪。神圣而纯洁，那就是它，它过去就是那样的。它和所有的姐们都是一样的。
当它以为再也无法追溯到比卵而远的过去了。但它错了！飞速运转的记忆继续向它显示出新的图像和画面。尽管它从没看过，但是它好像能看懂其中的含义，太不可思议了。
它看到自己刚被产下的那一刻。它又看到了在母亲的腹中它是一枚卵细胞，一枚刚被授过精的卵细胞。
在那后面，继续追溯，在记忆的更深处。看到的画面连它自己都难以相信。
它看到了雄性配子和雌性配子在卵细胞中相遇。兵蚁看到了在那难以察觉的一瞬间，对是雄性、雌性还是无性的选择正在进行。
卵细胞颤抖着。
雄性、雌性还是无性？在卵细胞内的一切都在振颤着。雄性、雌性，还是无性？
卵细胞舞蹈起来。在卵细胞的中心一些奇怪的液体相互混合着、分解着，形成一些带有波状反光的柔软的浆液。染色体像长腿一样交织在一起。Ｘ，Ｙ，ＸＹ，ＸＸ？最后还是构成雄性的染色体占了上风。
生命历程回溯到决定性的那一刻，改变了细胞演化过程。猛烈的生命之火爆发了，如同岩浆喷吐，火热的能量席卷而来，包围了它，包括它的思想和身体。
它昏厥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昏厥了。大脑停止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