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换命(下)

第十章:换命(下)

他看到白按着他的肩,泪水花了小脸,在急促地说着什么。但他感觉不到白的手,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她的容颜,也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的结局,当真是如此吗。

这么多年的等待,到头只是一场空吗。

这真的就是我的命吗?

若命运当真存在,敢否再借我十年?

十年就够了!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那个十年前的自己,冰冷的宣判。

你输了。

白红着眼睛,看着床上的桑顿。桑顿陷入了昏迷,脸色苍白,不时咳出黑血,面目扭曲狰狞,显得痛苦至极。

“都柏斯先生,真的没有办法吗?”白再次朝身旁的菲尔纳德问道。

不知为何,菲尔纳德神色平缓,对桑顿的状况显得并不焦急,道:“如果我有办法,殿下今天就不会躺在这了。”

白不忍再看桑顿,看着菲尔纳德问:“桑顿究竟怎么了?”

菲尔纳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愿开口。

白也以沉默相逼,她清澈的眼眸执对视着菲尔纳德,不肯让步。

菲尔纳德最终开口,说:“你知道了,只会徒增麻烦。”

白坚持道:“我想要知道,我想要帮他。”

“你根本不可能救他,没人能够救他。”

白偏头看着桑顿,轻声问:“桑顿会死吗?”

“我不知道。”

白的眼睛顿时一亮,但斐尔纳德的下一句话却扼断了她的希望。

“就算这次他能撑过去,下一次也难说。”

白陡然间想到一种可能,问道:“难道以前桑顿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见白执意要追问到底,菲尔纳德也不再隐瞒,点了点头,说:“而且不止一次。”

白这才明白,为何面对这种情况,斐尔纳德仍能保持平静,他每次都只能这样束手无策,眼看着桑顿在痛苦中挣扎,早已习惯,甚至麻木。便如同此刻的她,只能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真想知道吗?”

白点了点头。

斐尔纳德再次叹气,说:“你知道了,也救不了他。”

他伸出右手,并指在桑顿胸前划过,再伸手一撕,将他的衣服取走,露出桑顿赤膊的胸膛。

白后退一步,神情惊骇。

桑顿心口处竟没有一寸皮肤,一大块深灰色的物质将那处覆盖,并分出四道如枝干般的躯体,沿着桑顿的皮肤,朝他的手足延伸而去。那物质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却有规律地起伏蠕动着,似是感受到了白的注视,竟整块隆起,通体转为乌黑色,发出刺耳的嘶鸣。

“这是一种暗元素体,名为枯萎。”斐尔纳德停了一停,为了顾及白的感受,他尽量缓和地说:“它是有生命的。”

“我知道它。”白喃喃道:“我在书中看过这东西。”

“那你就应该知道,你不可能救他。”

白看着桑顿心口的枯萎,眉毛蹙起,迅速回想着那书中关于枯萎的描述,一脸凝重。

人类的历史自最初的农耕时代开始,有明确的文字记载,至今已三千年有余,直到现在,真正主宰了大地。但在辛其拉,但仍有大半区域,人类至今仍未探索。那些地方或生存着曾经被人类驱逐的异族,或荒芜万里,长沙漫天,无法开拓供人类生存,又或是有去无回,永远无人知晓的绝地。

柯兰国建于科里凡兹山脉之上,柯兰人世世代代生存在万米高的峰峦上,早已熟悉大山的气候与脾气。但就连柯兰人,也不愿踏出东国境线,那道将科里凡兹山脉一截为二的万仞断壁。

那道断壁在科里凡兹山脉当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峡谷,往南五万七百千米,破红原,经十国入维塔利斯,向北一万二百千米,入艾利欧哈。柯兰人称其穆拉多,意指不可触足之地,但世人更愿根据它的形象,命名黑渊。

黑渊各段宽窄不一,在科里凡兹山脉这一段,因其天然的艰险和气候,无人能够逾越,宽不可量,深不可测。而在这一段的崖壁上,传说生长着一种花,柯兰人称芙茵米。

之所以是传说,是因为从未有人将其带回世间,供人见证。没人知道这个传说最初由谁带来,那些受好奇与功利驱使的柯兰人从未间断过,他们踏足禁地,大半摔落崖壁,粉身碎骨,又有大半无功而返,只有一小戳人幸运地见到芙茵米,又幸运地返回,却什么也没带回。

他们称,在芙茵米的美丽面前,任何文字都失去了它的色彩。在那种美丽面前,每个人都不禁屏息,沉醉当中。有人试图将其带回,但当芙茵米离开黑渊的崖壁时,便会在短短数息间枯萎,继而化为粉末,离奇的是,连这些粉末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如水一般蒸发,什么也不会留下。

世人对芙茵米的存在猜疑对半,更增添了芙茵米的神秘性。就连异国人也纷纷来到柯兰,趋之若鹜,试图寻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芙茵米。

他们没能带回芙茵米,却带回了一件魔物。那魔物看起来像是某种明亮的灰色金属,却能随意变幻外形。攀附于人心之上,并与其化为一体,汲取寄主生命力为食。在那个没有魔法的年代,没人知晓这是什么,因其与芙茵米伴生,特性相似,命名枯萎。

柯兰人这才透露,他们早已知晓枯萎的存在,外人之所以不知晓,是柯兰人为了保持芙茵米在世人心中的形象。枯萎的秘密,直到异国人亲身经历,才展露在世人面前。

幸运的是,枯萎不会像一般流行病一般传染。但恐怖的是,枯萎的寄主将终身忍受着被汲取生命力的痛苦,直到生命终结,枯萎才会离开,寻找下一名寄主。因此所有带回枯萎的人,都被柯兰人丢到黑渊之中,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那些回来的异国人终究还是证实了芙茵米的存在,与芙茵米伴生的枯萎,不仅没有使人们厌恶它,反倒增加了它的神秘性。那种与死亡相伴的至高美丽,使世人着魔一般地去追逐它。

一千多千年前人类发现了魔法,并逐渐掌握了它的力量。在这过程中,魔法师们发现了枯萎的真实性质,它不属于生物的范畴,但它的确拥有生命,这是黑渊积存了无数年的暗元素,在芙茵米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作用下,产生的暗元素聚集体。人类已知的暗魔法元素体通常具有极强的破坏性,相比之下,这种暗元素体的属性较为温和,却更令人生畏,如同其名,枯萎。

在少数几例魔法师身上的枯萎,却发生了一些变化。它们会被魔法师自身的魔力所压制,保持在类似沉眠的状态,不再汲取寄主的生命力。人们一度以为找到了对付枯萎的方法,但这个方法很快就被否决,那些枯萎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它们特殊的身体会持续同化魔法师的魔力,一旦魔法师体内魔力枯竭,枯萎便会苏醒,继续汲取后者的生命,最终的结果,仍未打破。

只有一个唯一的例外。

人类的疆域往西,止于马尔卡兹大山脉,无人再能够逾越一步。原因无他,在这条大山脉当中,生存着龙族。

希拉国毗邻马尔卡兹大山脉,因其历史关系,与龙族关系亲密无间。五百年前希拉国英雄奥尔夫受人迫害,被枯萎附身,三日间化为八旬老人,原本健硕的身躯变为一副嶙峋枯骨。希拉国百万人向龙族请愿,救治奥尔夫。奥尔夫一生行善无数,为人热血正直,与龙族也有多次交集。圣龙埃尔曼德出面,不顾龙族反对,将奥尔夫被枯萎同化的心脏挖出,再放入己心,至此解除枯萎之患。圣龙随后死去,奥尔夫与随行的希拉人滞留一月,祭奠埃尔曼德,后离去。在历史上,得到圣龙之心的奥尔夫又活了两百二十二年,在新一代圣龙瑟斯勒诞生之时去世。

百多年前维塔利斯人摩尔在战乱之时崛起,欲以自然的思想平息战火,在传教的途中,以希拉国的反抗最为强烈,希拉人以龙为图腾,自小到大,骨子里都是对龙的崇敬思想。但摩尔过于强大,使得龙族不得不出面,龙族之王艾迪与摩尔战三日不休,在龙族天生的强横力量面前,摩尔始终占不到上风,却在魔力枯竭之际突破,发现并击杀了艾迪无穷无尽的力量来源,圣龙瑟斯勒,再击败艾迪,并夺取圣龙之心,扬长而去。

如今圣龙之心在奥尔多兰山上的圣殿之中,不谈能够解除枯萎的作用,就凭它能够将奥尔夫续命二百二十二年,多少人暗中觊觎,却至今无人能入圣殿偷取。

千百年过去,人们已经放弃了将枯萎与寄主分离的念头,只能任其自生自灭。被枯萎缠身的人,没人能脱离最终的死亡。

“十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殿下被枯萎附身,他却对谁都不愿诉说,独自忍受着痛苦。幸亏殿下天赋极高,冥想来的魔力堪堪经得起枯萎中和的消耗,但他那时候毕竟是个孩子,终于有一天魔力不支,令枯萎复苏,陷入昏迷。说来惭愧,枯萎的气息并不外散,我也并不精通魔法的领域,因此直到那次殿下昏倒,才发现他身上的枯萎。”

斐尔纳德缓缓叙来,数次停顿,不忍继续。

“那时候也和今天一样吗?”

“不,以往的情况,从没今天这么糟糕过。”

斐尔纳德意味深长地看了白一眼,继续回忆。

“那次殿下挺了过来,在那之后我数次看到殿下一个人在书房里,拿着一把匕首抵着脖子,但他最终还是坚持了过来。我知道他一定很痛苦,却无法体会那种痛苦,被枯萎附身的人,没有能够坚持一年的,殿下却坚持了十年。魔法师冥想需要在没有干扰的环境下静坐进行,但在枯萎的威胁下,殿下强迫自己,坐立卧行,无时无刻都在冥想当中。”

白这才明白,为何桑顿时常会失神,那是他陷入冥想的缘故。他的生命就像是绷紧的弓弦,一刻无法松懈,这需要多强大的意志,来度过十年无味枯燥的冥想。但紧接着她想到一件事情,顿时面无血色。

“殿下最后一次昏迷是五年后,之后殿下已经能够平衡自己的魔力和枯萎的消耗,虽然苦痛仍旧无时不在,但令我放心的是,殿下暂时已无性命之虞。不过殿下虽然不说,我也看出他对枯萎的压制力越来越弱,换而言之,枯萎中和魔力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也就是说,桑顿一旦施放魔法,就会打破体内的平衡。”白哽咽道,“我的火球术,是他教我的。”

“你不必自责,殿下比你我更清楚他自身的情况,就算没有那个火球,殿下也迟早会到达这一天。”

“这是他的选择。”

“都柏斯先生,可以请您离开一会吗?”

白背对着菲尔纳德,令后者看不见她的表情,语气平淡,没有解释更多。菲尔纳德略加思索,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头看着那冲她嘶叫的枯萎,温暖的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染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找回从前,是对以前自己的好奇心,还是仅仅找到自己存在过的证明,我不知道。我很多次试图去想,但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真的,什么也没有,你无法体会,就如同现在我无法体会你的感受。”

白缓缓蹲了下来,拉住桑顿颤抖的右手,轻轻握着。

“所以我一直认为生活就是这样的,每天起床看看书,扫扫地,将一个花瓶从这摆到那,过几天再搬回去,吃着都柏斯先生精心制作的,却并不那么美味的甜点,还有看你那木头一样的表情,在心里偷笑,有空的时候看着天空,想些很空幻的东西,比如我学会了一种能变出各种点心的魔法,比如光石上面会不会居住着什么人。”

白笑了一笑,又擦了擦眼睛,继续静静说着。

“我看了那本子,除了我的年龄和来处,我没有找到更多关于我过去的事情,我都不在意,但我没想到,造成这一切的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你救了我,但还有七十一个孩子,因为你他们都遇害了,我想告诉自己桑顿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可那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你害死了他们。”

“我突然很害怕,不是怕你,你和都柏斯先生对我都很好,我只是怕,我后悔,不该去偷看你的东西。直到你对我说了在你身上发生的故事,我才有点理解为什么你会这样做。但是桑顿,这样是不对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自己的痛苦强加在他人身上,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那些孩子现在应该过着很快乐的生活。”

“但是桑顿,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怪你。”

“你毕竟救了我,谢谢。”

“也谢谢你的火球。”

“对了,还有你给我的名字,我也要谢谢你。”

白松开桑顿的手,站了起来。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看着窗外那片遥远的黑夜,喃喃道:“桑顿,今天的夜好长啊。”

“桑顿你知道吗,我刚学会火球术时,高兴了很久很久,我在想自己是不是魔法天才,不然怎么看了一遍就会了呢。直到看了马努埃尔的笔记,我才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天才,我的特殊,是你和马努埃尔用七十一个孩子的命堆出来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不会想着魔法什么的了,我宁愿做一个普通的女孩。”

“桑顿你知道吗,我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周边的魔法元素,并能很轻易地控制他们,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困难,可这是不是违背了阿尔法第一定律呢?”

白摇了摇头,再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我倒希望这是真的。”

她伸出右手,轻轻点在枯萎黑色的躯体之上。

枯萎霎时间发出尖锐十倍的嘶鸣,延伸出去的肢体迅速弹起,向着白挑衅地挥动。

白无动于衷,眼神明亮炙烈,似要将枯萎的身躯看个通透。

“离开他。”她轻轻说道。

枯萎的反应更加强烈,它的表面如水一般沸腾起来,嘶鸣也逐渐变弱,看上去金属质地的表面也变得模糊起来,如同毛糙的镜面,白指尖始终点在枯萎之上,以某种方式试图将枯萎转化为最初的形态。

枯萎的本质是暗元素,照理来说也应存在引导的方式,历史上那些钻研黑暗的魔法师并不是没想过这点,但枯萎的暗元素组合方式极为紧致繁杂,别说引导,单单将其分解,就没人办得到。

白并不是不知道,但她不能放任桑顿自生自灭,因而明知前人的失败,也要去尝试。

或许是为了赎去桑顿死不足惜的罪孽。

或许是为了那一个小小的火球。

或许还有其它的故事。

或许会粉身碎骨。

或许会被遗忘。

或许会后悔。

她在所不惜!

枯萎最终安静下来,如一片黑色的谜雾,包围着白的右手,随着她缓缓抬手,完全离开桑顿的身体。后者胸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枯萎形体可实可虚,白并未能将其完全分解,但已经足够将其引出桑顿的身体。

雾状的枯萎缠着她的手臂,一股瘆人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刺骨脊。

白无法继续引导枯萎的行动,它就这样贴着她的手臂,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枯萎寄食于人心之上,离开寄主身体后,会继续寻找下一个人。

白沉默半晌,轻轻说:“选我吧。”

枯萎无声无息,虚化渗入白的手臂,沿着血脉游到她的心脏之上。

白浑身一震,无法立足,向前翻倒撞在桑顿的身上。她竭力抬头,看着眼前模糊的画面,痛苦张口,却无法出声。

心脏如同被一只手掌紧紧扼住,全身的血脉都在瞬间窒息僵硬,时间在脑中打着钟摆,随着眼前模糊的景象晃动着。

一下一下。

一下一下。

下一刻那些昏暗不可辨的画面被血色冲刷而去,她似乎看到自己的身躯在不停膨胀着,在某一刻炸裂开来,一切苦痛都随之飞散到天地四方,脑中空空荡荡一片。

但这只是幻想,痛楚依旧存在,无穷无尽,将她淹没。她分不清上下左右,身躯似乎在房间里四处飘荡,不时撞到墙壁地板,却没有任何知觉。

时间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苦痛不知在她身上碾了万千遍,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桑顿呼吸均匀,毫无异状,平稳地睡着。

白无法动弹,却仍旧勉强,轻轻开口。

“桑顿,你一直都在骗人,明明,明明这么痛,还要装。”

“桑顿,你笑的样子,比平时板着脸好看多了。”

“我突然,想吃都柏斯,都柏斯先生的布丁了。”

“还有,桑顿,以后别做坏事了,那样不好。”

“桑顿,我一直都想当个魔法师,很厉害很有名的那种,不要笑我。”

白说着说着,声音突止。她靠在桑顿的胸膛上,淡淡笑着,眸子凝定眼前。

门外斐尔纳德抑制不住,撞门而进,见白生机未断,终是松了口气,却如鲠在喉,数次开口无言。

白气若游丝,说:“都柏斯先生,别告诉桑顿,他会生我气的。”

斐尔纳德老泪纵横,站在白身侧,哽咽说:“我替殿下谢过。”

“让我再留一会。”

她说。

斐尔纳德朝她躬身,随后静静退出。

白忍着剧痛,右手一厘一毫向前,不知花了多久才捉住桑顿的右手,却又很快滑落,无力握住。她像是累极了,双眸黯淡无神,最终无法坚持,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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