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换命
“这是什么?”
“你的命。”
“不,不可能。”
“你看到了。”
“这不是真的。”
“它是真的,它就在这,你信或不信,它就是真的。”
“我有其他选择吗?”
“有,你可以选择提前死亡。”
“我拒绝。”
“苦痛将化作无底深渊,无时无刻,抽丝剥茧般地抽取着你的生命,最终将你致死。”
“我知道。”
“你还要缠绕着那夜死去的一百零二条性命,日日夜夜背负着越积越重的自责与仇恨,终有一日无法承受那累积如山的重量,被碾成齑粉。”
“我知道。”
“你没有出路,你的前方只有迷雾,孤独与黑暗将跟随你的一生。”
“我知道。”
“桑顿,既然结局早已注定,那你为何还要坚持下去?这样有意义吗?”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
“你说什么?”
“世界如同一方巨大的棋盘,一百亿人拥挤在棋盘当中,进行着这场没有终点的游戏。”
“游戏的规则是什么?”
“游戏本身没有规则,规则由人们所定。”
“目标是什么?”
“我说过了,游戏本身没有终点,每个人也有每个人不同的目标。”
“那这场游戏有何意义?”
“如你所说,那生命的意义何在?”
“你究竟想说什么?”
“背负着失败的人,至死还不明白,游戏早已开始。”
“我不明白。”
“我现在还没死,那我就还没真正失败,我就还未退出这场游戏。”
“然后呢,你又能做什么?”
“既然我还活着,那我就还有无限的可能。”
“桑顿,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那你就应该明白,你没有一丝可能!你的力量已经就此止步,你的生命正在逐步被蚕食,你只能躲在这舔舐伤口,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你!”
“不,我会赢下去的,一直赢下去。”
“凭现在的你,怎么去赢?”
“你知道吗,很多人一开始就失败了,然后一生活在失败当中,更加悲哀的是,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至死都不明白,游戏早已开始。”
“他们与你何干?”
“至少与他们比较,我很幸运,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别活在幻想当中了,如果单凭念想就能改变一切,你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情况了。还是尽早放弃,免得那一天来临,你那膨胀的念想在现实面前爆裂,将你炸得死无全尸。”
“不,我会赢的。”
“结局已定,你没有任何可以扭转命运的筹码。”
“不,结局未定。时间,就是我的筹码。”
“就凭你那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必须看到自己的结局。”
“这场游戏,你已经输了。”
“不,一旦我承认了失败,就真正万劫不复了。”
“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失去越来越多。”
“我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现在,你已经失去了理智,仇恨悄悄地取代了它的位置。”
“我很理智,倒是你,你会影响我的抉择,我不需要你。”
“这就是你的选择?”
“我别无选择。”
“你不会后悔?”
“后悔只会牵绊我的脚步。”
“那好,再见了。”
“再见,我的软弱。”
多年前做过的一个梦,在此刻竟无端想起,梦中自己的每一个字依旧清晰无比,在脑中迅速闪过。或许它从未离开过,每个人都有软弱的一面,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突然。
白的礼物便恰恰触动了桑顿内心的那个角落,感动如潮,没有考虑太多,仅仅是觉得一个真诚的拥抱,或许更能表达他的谢意。
白不会嘲笑他,所以他哭得一塌糊涂,将这些年的郁结都一并哭了出来。
桑顿睁眼,在黑暗中借着身后城堡传来的微光,辨认出白正仰着脸,在看着自己。见他睁眼,她惊吓了一下,撇过头,接着猛然将自己推离桑顿的胸膛,挣脱他的手臂,跑了开去。
他呆了一呆,直到察觉到白在他胸前留下的余温。才反应过来为何她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依循着冰封之火的荧光,将它从地上拾起。转身朝向城堡,说:“谢谢。”
白没有回应,但她在身后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的位置。在桑顿抬腿离去时,她按耐不住,说:“一点没有诚意,我要告诉都柏斯先生,说你哭了。”
桑顿没有理会她,便在刚刚一会儿,脑海中斯哈珀的阵图已经模糊大半,他必须立马赶回书房,将它尽可能多地记录下来,至于白那个强大到无法解释的魔法,暂时先放着,日后再问。
但他虽然心里这样想,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最终定住。他回身看着原地不动的白,白倔强地抿着嘴巴,不说话,只是恼羞地瞪着他。
桑顿无法生气,眼神柔和道:“烟火很漂亮,谢谢。”
白不依不饶,问他:“有多漂亮。”
桑顿抬头,看着那片已经没有烟火的黑色天幕,笑着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与其争辉。”
白满意地笑了,然后跑了过来,在他身前用一种好奇又惊讶的目光端详着他。
桑顿皱了皱眉,不明白她的用意。
“你笑了。”白说。
桑顿怔了怔,然后转身,说:“该回去了。”
“我好像从没见你笑过。”
白跟着桑顿的步子,急促地走着,在他身后说道。
桑顿回应说:“只是以前忘了怎么笑而已。”
“那哭呢?也是忘了吗?”白追问道。
这次桑顿没有回答她。
“你可不能把我的礼物忘了,我准备了一个下午,一直都没有把握,刚刚很紧张,差点就失败了。”
“我永远不会忘的。”
桑顿停了下来,转身看着白,认真地回应。
白很满意他的回答,有些沾沾自喜,跑到他身边,雀跃道:“你喜欢的话,来年再给你放烟火。”
桑顿没有理她,脑中关于斯哈珀的记忆像是浸水的图画,越来越淡,繁杂的线条开始相互缠绞,混成一团,就在刚刚的一会儿,他已经完全记不起当中的三幅小阵。他心急如焚,脚步如飞,朝城堡跑去。
白不明白桑顿的反应,她跟着跑了一阵,追不上桑顿,还要拉着身上的黑袍让自己不会被绊倒,瞬息工夫,桑顿已经跑进了城堡,她呆呆站在原地,红着眼睛看着洞开的大门,半晌后气恼叫道:“我要告诉都柏斯先生你哭的事情。”
在帝国的正史中,克里斯朵夫是查理一世成功不可或缺的战将之一,也是一名强大的魔法师,魔法阵师,同时精通天文地理,各类偏门杂学,但在对斯哈珀部分的描述中,除了提及克里斯朵建成这座举世无双的雄城,剩余寥寥几笔只是描绘了它的宏伟壮阔,难道以克里斯朵夫的能力,竭尽半生的造物,除此之外毫无特殊之处?
但根据一些野史和传说,斯哈珀在建成之后的确成功飞起,但自哪起飞,行程几许却无人知晓。凯特里对桑顿说克里斯朵夫失败了的原因正是如此,斯哈珀看上去浑然一体,但不少久远的建筑都有损毁的痕迹,便是由于斯哈珀当时坠落所致。
桑顿原本并不怎么相信凯特里的这番言辞,将整座斯哈珀托起,在世界之间任意翱翔,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般力量?克里斯朵夫作为在魔法领域的巨人,即便自傲如凯特里,也难免被崇敬之情影响到自己的主见,继而带着这种偏见,将克里斯朵夫的成就夸大。
直至今日,他终于相信那个传说是存在的。在跟随凯特里学习魔法的时候,他也接触了不少简单的魔法阵,更在凯特里的展示下深刻体会到了那种威力。斯哈珀上万小阵环环相扣,各有功效,最终组合成斯哈珀本身,当中每一笔一划都凝聚了克里斯朵夫的心血,若那个天才都无法让斯哈珀飞起,世间又有谁能够做到?
桑顿埋恨十年,先前受到召见,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是波涛汹涌,才会意气用事,带上凯特里生前所持魔杖冰封之火,只为了证明自己的立场。他的目的并未达到,却误打误撞,发现了斯哈珀的秘密。
冰封之火在他与斯哈珀之间构筑了一道无形的联系,使他能够在身周无穷纷乱的线条符文当中,看出那些魔法阵真实的结构。除此之外,透过他与斯哈珀大阵之间那无法明喻的感应,他隐隐觉得自己能够使用冰封之火将其启动。
桑顿并没有启动大阵,那会发生无法预测的后果,在完全看懂这座大阵以及拥有合适的时机之前,他不会如此草率去做。遗憾的是,古里只留给他短短一个小时,而他仅仅记住了当中比较简单的三十幅,比起整个斯哈珀大阵,如管中窥豹。刚刚又因白在外头滞留了一会,现在脑中还剩下二十七副。但若他真能将这二十七副阵图重现出来并完全参透,不谈日后在魔法阵上的成就,就连斯哈珀的真正用途,或许也能猜测一二。
桑顿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屋外那个倔强单薄的身影,静静回想着那二十七副阵图的每道线条和符文,随着他的回想,那些轮廓逐渐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着木桌上那张摊开的巨幅白纸,试图将脑中第一副阵图的构架呈现在上面。
第一副阵繁复无比,结构并不是单一的平面,而由十层类似的圆阵交叠而成,以不同的频率和方向,进行着自转。当中有七十一个符文在各层之间来回游离,时间所限,桑顿没能摸清它们的规律,庆幸的是,当中有三十个符文各有重复,又有三十二个符文自凯特里那学过,早已烂熟于心,只是要在平面的纸上,将其尽量完美地记录下来,略微有点难度。
但对于桑顿来说,终究不成问题。
他半伏着身子,执着一枝装有特殊墨水的钢笔,运笔如飞,线条精准无误,墨水遇纸即干,线条曲直弯折,长短不一,很快组成一副清晰的图阵,桑顿略微停顿,然后在图阵各处添上符文以及自己的注释,他直起身子检查了一遍,稍稍吁了口气,马上将其细心卷起,用一条黑色的皮带子固定,将其轻轻放在左手旁,迅速自右手旁抽过一张同样的巨幅尺寸白纸,摊在面前,微微思考,重新执笔画阵。
先前完成的,只是这第一幅阵图当中的第一层。
之后还有九层。
若将其完全真实重现,估计大小与整座黑玫瑰城堡不相上下,当然这并不包括城堡四周的土地。但仅此一副普通阵图便是如此,斯哈珀当中那几组相连的主阵该有如何磅礴壮阔,可见一斑。
桑顿凝神贯注,很快便完成了第二幅。
他自胸前口袋摸出一块白巾,细细拭去额头的汗水,将其塞回口袋,再小心翼翼,将第二幅图如出一辙装好。
他仅仅是描摹而已,便以如此费劲心力。千年前克里斯多夫凭一己之力,构筑万千大阵,最终托起整座斯哈珀,直至今日,他依旧是所有人头顶的巨人,无人能与其比肩。
凯特里也不行,桑顿现在才明白,她十五岁前的才学或许是本身所具的非人天赋,但嫁与古里之后,在魔法上,尤其是魔法理论与魔法阵上的造诣为何一日千里,缘由便在此处。
他微微偏头,看着桌上那把样貌普通的魔杖。
冰封之火。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斯哈珀集聚了艾利欧哈千万精英,一想到日后或许某一天,能够操纵那座雄城,等同于抓住了艾利欧哈的命脉,不由得他不激动。
若真到了以此相逼的地步,那个男人会妥协吗?
桑顿转身,推开窗户,任由森冷寒气侵袭而来,他伸出右手,朝向那无垠黑夜紧紧一握!
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他稍稍平复心情,回身继续绘图。
但那股澎湃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他的手臂颤抖了一下,顿时钢笔斜斜划过,破坏了整幅阵图的完整。他在内心自嘲了一下,将这幅失败的阵图同样细心装好,抽过一张纸准备重画。
“我可以进来吗?”
桑顿抬头,他过于投入,连白的敲门声都没听到。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站在门口的白一眼,接着低头准备继续画图。
“都柏斯先生让我对你说,请早点休息,现在已经是凌晨四时二十分了。”
桑顿实在无法分心,因而对她不理不睬。白暗自赌气,站到桌前,看到那些熟悉的线条,顿时了然。见桑顿如此认真,她也不便继续打搅,正当离去时,看到桑顿右手停止,眉头皱起,无法继续下笔。
白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在那处虚划了一道弧线,又在四周虚划了三个圆圈,轻声说:“这里应该这样画。”
桑顿顿时回想起来,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他一气呵成,完成了这幅阵图的第三层。
他将图纸装好,看着白问道:“你能看懂?”
白疑惑地看着他:“之前在那个地方,我看了很久呢。”
若没有冰封之火,桑顿根本无法看透那些魔法阵的真正结构,白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看她神情,仿佛在说这只是很自然的事情而已。
“那接下去的七层,你知道吗?”
白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它的样子,但我不会画。”
“这就够了。”桑顿说。只要白稍稍引导,他就能记起脑中那些开始模糊的阵图全貌。
他又随口问道:“你记住几个魔法阵了?”
“没有全部记住,不过很多,很多,差不多全部记住了。”
桑顿身子猛然一震,怔怔看着白,颤声问道:“那么中央那几个主阵,你都记住了?”
白被他吓了一跳,道:“你是说那几个最大的吗,我,我记住了。”
桑顿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似喜似悲,喃喃说着什么。他忽然仰头,狂笑了起来,十年隐忍,终于等到这一天。
整座斯哈珀,这是多大的筹码!
不同于前一刻的想像,有了白提供的魔法阵,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但桑顿的笑声突然停住,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硬生生将他的笑声截断。他面目扭曲,表情痛苦,右手颤抖着紧紧抓着心口,身体轰然倒在桌上,一口黑血喷出,污了雪亮的白纸。他艰难抬头,看着白,眼中闪烁着一种无比强烈执着的光采,嘴巴张了几下,却因喉间的凝血无法说话。
他的左手竭力前伸,像是屋外那些枯死的树木,扭曲的枝干。
那未来就在面前,触手可及。
但终究差了那么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