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秘密
“她死去,似乎有一段时间了。”老人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桑顿回应道:“她刚刚死去,就在十年前的昨夜。”
“的确不久,十年,眼睛一闭就过了。”
老人又咳了咳,他反手拍了拍背,继续说道:“我记得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他用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现在都这么高了,却仍然长不大。”
“我无法理解,”桑顿逼视着老人,说:“您为何对她的死置之不理,您为何当初压下所有声音,任她就这样默默死去。”
“这便是你在那住了十年的理由?”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还是不懂。”
老人拖着迟暮的身躯,缓缓走向书桌,而后坐下。
“桑顿,你知道吗?自杀,是再愚蠢不过的报复方式。没有人会怜悯你,没有人会看你,也没有人会听你,你只能在自己所铸就的囚笼中,慢慢地,慢慢地,一分分死去,没有人会记住你。不论你心中有多少怨恨,有多少痛苦,没有人看得到,没有人听得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人会记住你。”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留下,对任何人而言,你都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而你在这十年当中所作所为,无异于自杀。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但你已经死了很久。”
“你带来她的魔杖,你带来无关的人,我都不在意。但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所以我不允许,所以我很失望。”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很平静,没有太多的责备,只有淡淡的感伤。
但桑顿无法反驳,只能沉默着。
“我当然知道是谁策划了当年的事件,我也能随时将他们绳之以法。但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桑顿再也忍不住,冲老**声吼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还要任由凶手活到现在,无论如何,他们杀死的,是帝国的伯爵,您的妻子,还有乐可乐尔,您的儿子,您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算什么艾利欧哈的皇帝!”
桑顿拖着受伤的腿脚踉跄往前,一瘸一拐,突然被一块浮雕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他浑身狼狈,费力爬起来,不忘拾起魔杖,维持着自身卑微的尊严,看着老人似哭似笑,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尖锐无比:“究竟是多莫尔,还是阿纳托里?!”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你有那样的勇气,亦或是那样的力量去复仇吗?”
桑顿的表情瞬间凝固,像一块浸水的抹布,在高空的寒风中急速结冻,每条褶皱,每一分细微的想法都纤毫毕现。
“你从来都在逃避这个事实,你那颗所谓复仇的心,只是一种自我的慰籍。你没有力量,因而没有勇气;你没有勇气,从而失去了力量。”
“你终究只是个知道逃避的懦弱孩子。”
“不是的!”
桑顿一拳击在空中,厉声吼道,但他的眼神却显得那般徒劳无力。
“我可以的,我只是不知道真相,没有人告诉我,如果我知道,就一定能做到!”
“你应该知道这把剑的故事。剑名百万,当年维塔利斯大将戴瑞斯纵横沙场,无人匹敌,便是靠着这把剑,于二十年间斩杀我艾利欧哈百万英灵。那个时候,戴瑞斯这个名字在艾利欧哈,人人谈之色变,连三岁孩童都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百万人啊,多么了不起的功绩,呵呵,纵观上下千年,不出其二啊!”
“但这样的人,他最后还是死了。而他的剑,也成了艾利欧哈的战利品。”
老人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完全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抬头,眯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百米长锋,淡淡叙述。
“你知道我为什么将它放在这里吗?维塔利斯借着自然教会的影响力和庇护,在百年内不动干戈慢慢吞并了周边十三国,它就如这把百万,一日未亡,便不知何日会落到艾利欧哈的国土上,生灵涂炭。”
“我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凯特里的丈夫。我是这个国家的王,艾利欧哈的王,十亿艾利欧哈子民的王!”
老人语气激昂,字字如雷,他说得很急,因此在结束时又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桑顿很想充耳不闻,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斟酌老人的话语,觉得并非毫无道理,但对老人积年的怨恨,使他不得不将怒意强硬地印在脸上,以此来遮挡内里的空洞脆弱。
“所以凯特里死了,但剩下的人还有他们的价值,为了艾利欧哈,他们不能死。”
老人深深呼吸,又停了停,才解释说。
桑顿依旧沉默,他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准备的言辞对于面前的老人而言,实在过于无力空白。
“不过我明白你的心情,人在年轻时总会有冲动的时候,只要用剩下的时间去弥补过错,便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
老人再次站起身,正视着桑顿:“既然背负着查理的姓,就要做到真正的无所畏惧!”
“你要力量,我给你力量!”
“你要结果,我给你和那些人正面一战的机会!”
听到老人的承诺,桑顿再如何不满以往老人的作为,也不禁心情澎湃,张口颤声问道:“当真?”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桑顿脸上的激动逐渐冷却,又转移话题道:“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尽管桑顿很想立即得到老人的确切肯定,但在此刻,他只能依言回复道:“这里是内王城的中心,您的书房。”
老人摇了摇头:“书房怎会不见书?书房只是个幌子,只不过不为外人所知罢了,来过这里的人,除了历代的查理皇帝,屈指可数。凯特里便是其中一个,而她来这的原因。”
“不是因为这里是内王城的中心,而是整座王城斯哈珀的中心,确切的说,是中枢。”
桑顿猛然间记起一事,下意识退后一步,自语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是真的,那不是传说,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历史。这也是凯特里来这的原因。”
“浮空之城,斯哈珀。”桑顿抬头望着巨剑百万,再次自语。
老人叹了口气,感慨道:“当年我虽倾慕于她的才华美貌,但真正促使她肯嫁于我的,是这座斯哈珀鲜为人知的秘密,我迎娶凯特里一事,被世人引为美谈,但可笑的是,有谁知晓,这只是一场交易,她定下的交易!”
老人再次深深呼吸,叹道:“都过去了。”
桑顿静静等待着下文。
“眼前这座大阵,你看得见吗?”
桑顿怔了一怔,此地除了他们三人,加上一桌一椅一剑,哪有多余的物事?
老人站到桑顿身旁,右手并掌指向巨剑,在桑顿疑惑的目光中,于虚空中遥遥一按。
嗡的一声。
那一掌明明未触及巨剑,却将后者拍得震颤不止。巨剑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在原处来回移动,颤声不绝于耳。数秒后,在与剑身直接接触的空气中,出现了第一道线。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迅速勾画着。
一百道。
一千道。
或是一枚花蕾,在寒夜中悄悄绽放,迅速绽放。
以剑为骨,以线为瓣。
一万道。
百万道。
他们被包围在线条的世界中,线条有形无质,或曲或直,组合成千百副繁杂的图案。
千万道。
亿万道。
最终无以计数。
桑顿忽然明白了什么,双眼透露出极度的渴求,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线条。
“千年前克里斯朵夫穷毕生之力,为查理一世设计并建造了这座雄城。斯哈珀事实上并不是这座城的名字,而是眼前这座阵的名字。它的意义很简单:美丽至极。”
或许当年老人也是这样对凯特里介绍的,那个目空一切的天才,在那时怎会想得到最终的下场呢?
桑顿恍惚间这样想着,猛然惊醒,警惕道:“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凯特里隐藏了一个秘密,斯哈珀的秘密。”
老人转头看着桑顿,目光直透后者的心底,但令他失望的是,桑顿的眼中只有震撼与迷惑,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千年来,艾利欧哈英雄辈出,但真正能在魔法领域被公认为不世出的天才,只有寥寥两人。克里斯朵夫首屈一指,其二便是凯特里。他们或许本身并不强大,但在思维的领域,他们就是无人能及的巨人。不说这座斯哈珀,就连克里斯朵夫留下的其余零星图阵,一千年前的东西。至今无人能解。凯特里曾自言能比克里斯朵夫五分天分,不论她是自傲还是自谦,那个女人所处的高度都是当代无人能及的。”
“那个女人死后,留下了一些东西,但都是一些无用的物事,与斯哈珀本身完全没有干系。但依那个女人的作为与性格,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发现永远归于尘土。”
桑顿转头,冷冷道:“所以你认为,她将这所谓的秘密,留给了我?”
老人微笑不语。
桑顿猛地生起一股厌恶之情,道:“若我有那秘密,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低头,逼近老人枯黄的脸,毫不忌讳说:“或许整个帝国都已被我颠覆,而在王座上的人,也早已换了。”
他字字诛心,但老人只是笑着摇摇头,说:“狂妄。”
“世间万事,都需相应的代价去获得。凯特里既然没留给你那个秘密,想必当年就已看出了你今日的境地,认为你不配拥有。既然你没有那个秘密,我也再无需履行我的承诺。”
桑顿神色数变,深深呼吸,带着自暴自弃的轻蔑平静说:“我本来就失去了一切,你给不给予,无关紧要。”
“不,你错了。你仍享受着一切,我给你的名,我给你的命,我给你的生活,我给你的安宁,你从未想过这一切,你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关在在她留给你的仇恨当中,真是可悲!”
桑顿死咬牙关,欲言又止。
“既然你还不满足,那我便再赋予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能否成功,决定着你最终的价值!”
桑顿伫立不动,但身体却因激愤的心情而颤栗不已,老人看着他有意顽固到底,叹了口气,朝外走去。
在经过白身旁时,老人缓缓停了下来。他看着白出神的目光,开口随意问道:“你看得懂吗?”
白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看到面前的老人,回问道:“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这些线条,你看得懂吗?”
白摇了摇头,低眉想了想,然后笑着认真回复说:“但是它们很好看,很漂亮,就像,就像。”
她又陷入了苦想,过了一小会才苦恼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老人听完,一步一步,慢慢朝大门走去。
白看着他走远,直到大门关闭,又不禁投入到眼下浩瀚的线条世界当中。
桑顿低头一动不动,神情悲怆欲绝,模样狼狈,如一块在地上翻滚了数千次的破烂顽石。不知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看着眼前浩瀚阵海,眼中一片宁静平和。
多年那个天才,也是站在同样的位置,柱着同一把魔杖,仰望着同样的璀璨夺目。
桑顿抬起右手,死死按压着心口,感受着那儿传来的绞痛。
“斯哈珀。”
他喃喃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