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礼物

第七章:礼物

多年前那个血夜,是桑顿心中无法磨灭的梦魇。最初的时候,他时常在半夜于梦中吓醒或是痛醒,大声放哭,将枕头被子一干脑儿抱着,在斐尔纳德的安慰下胆战心惊直到天明。

但新一天的光石并不会改变什么。

那时还年幼的桑顿日日夜夜月月担惊受怕,大约持续了三年,终于习惯了梦中的那场厮杀,终于能够平静地看着乐可乐尔在火焰中挣扎蹦动的躯体,像是屋前湖边那些渴死的鱼,在黑漆漆的泥潭中使劲扇动着尾巴,一下一下拍打,越来越弱,最后睁着眼睛不甘地死去。还有那个至死都不肯低头的女人,她原来那么脆弱,一刀就断了,随着那颗美丽的头颅坠地,她的骄傲自负也就此终结。

那一切一次次重复,由平静至平乏,平乏至淡然淡漠无觉。

但时间越久,这一切反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就如同胸口的痛楚,时刻提醒着他。

那时候留在城堡里的人一夜之间少了三分之二,剩余的人在桑顿不知不觉间逐渐消失,诺大的城堡突然间变得格外冷清。

那时候的花园还是一副绝美的盛景,那时候的湖还不是黑色的焦土。

那时候桑顿遣散了所有城堡里的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对他母亲死心塌地的扈从。

那时候斐尔纳德还挺英俊,头发也没白,皱纹一丝也没有。

那时候桑顿开始学会沉默,开始分清梦与现实的差别,开始忘却如何去流泪,开始学会慢慢吞咽咀嚼灰色的孤独。

那时候的桑顿,一度自暴自弃,性格戾烈。

那时候的桑顿,一度期望,冀望,渴望,然后失望绝望直至无望。

那时候的桑顿,一度信命,看命,认命。

那时候的桑顿,一度默等,死等,枯等。等死等活等机会等结局。

那时候的桑顿,他在心中呐喊,他在心中哭泣,他在心中自言自语自问自听。

但那时候的桑顿,他始终无法明白,他始终无法释怀,他始终无法甘心!

于是那时候的桑顿,他不愿最终就这样认命。

而是选择赌命!

千年前查理一世征战南北,在他五十年戎马生涯中统一了周边三十一国,立国艾利欧哈,超越维塔利斯,成为世界上疆域最辽阔的国家。

而后天才克里斯朵夫耗四十一年光阴,终于为查理一世建成斯哈珀。相比维塔利斯的王城兰其尔,斯哈珀有前者两倍之巨。整个城市浑然一体,包围在环状的城墙之内。城墙全长九十九千米,设二十四道百米巨门,常驻千万子民。

相传克里斯朵夫在斯哈珀建成不久后,扬言要使其腾空而起,而他也的确做到了,不少野史当中都有支零的记载。

但凯特里对桑顿说,他做到了,也失败了。

凯特里对桑顿而言,不仅仅是母亲,更扮演着他人生当中第一位导师的角色。

魔法师。

这个称谓集合了力量,强大,地位,名声,一切一切人们心中的美好。艾利欧哈十亿人口,注册在案的魔法师却仅仅只有十万。

艾利欧哈百万佣兵,又有几个不是靠努力打磨锤炼出来的。但努力并不能使他们成为魔法师,这是天赋使然,而非个人的意志所能左右。

但凯特里对桑顿的教育,涉及数文地理宗教等等数十领域,不仅仅限于魔法。她很严厉,每当桑顿分心,或是答不出问题时,都会被她用木尺抽打手心。比他年长五岁的乐可乐尔每当这时候,都会在一旁窃笑,然后在凯特里的瞪视下,乖乖伸出手,凯特里也对他俩都一视同仁,打得很痛,乐可乐尔会一边叫痛一边嬉笑,桑顿不会叫,他只是忍着,但眼眶子里的泪水还是自己咕噜噜地滚出来,怎么也拦不住。

桑顿六岁前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在这种鞭策下囫囵吞枣,死记硬背,到了最后,偶尔答非所问,凯特里也再没有打过他。

桑顿五岁时,在凯特里的引导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无所不在的魔法元素,并创造了人生的第一个火球。

每个魔法师第一次与魔法元素沟通时,往往会产生幻觉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异想,而幻觉和异象所展现的事物,决定于本身与魔法元素的契合度,也就是所谓的天赋。

当时五岁的桑顿右手托着火球,左手在空中画了半天,试图传递给凯特里他所看到的事物。突然间他指着天空,满脸惊喜。

整块南方天空不知何时万里无云,透过清澈如幻的天空,他看到了蛰伏在对面大地上的那段天河。

自南向北,源起于维塔利斯科里凡兹山脉,终于艾利欧哈罗兰大湖。途经三十六国,截断一百八十七山脉,分二千一百一十一支流,养育辛其拉百亿人口。跨越半个辛其拉世界,全长十六万七百二十千米。

这便是天河。

这便是桑顿在初识魔法时,所见到的事物。

前途不可限量。

凯特里一把将他抱住,冰冷的脸上浮现三分柔和。她抱得很紧,桑顿当时不理解,而乐可乐尔站在一旁,羡煞无比。

现在想来,不论凯特里对桑顿的教育如何严厉,随着时间的推移,桑顿越来越明白她的苦心,以及那些知识对他产生的影响。

十年一晃而过,桑顿在苦痛血仇自卑自傲中究竟挣扎徘徊多少次,不为外人所知。这个唇边刚刚冒出细细胡子的孩子,只是一直沉默着。沉默着去看,沉默着去听,沉默着任伤口愈合了又撕裂,伤痂越来越厚,最终将他包围,与外界隔绝。

但沉默只能隔绝却无法拒绝,桑顿将自己浸在那些积年的愤怒绝望不甘,黑的血红的血当中,终于在今天打破那层痂壳,将这一切都还给那个男人。

可那个男人都老了,心还是那么硬,依旧无动于衷。

但此刻桑顿却心如止水,不悲不喜,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斯哈珀。

阵在魔法当中,是个比较特殊的分支。它的起始无可考究,最初的魔法阵师并不受人待见,他们所谓的魔法阵并不能展现出比魔法本身更强大或是更实用的价值,一直处于被淘汰的边缘。直到克里斯朵夫的出现,才改变了魔法阵师的地位。他将阵与符分门别类,再详细分解每一种组合,又推出自己钻研的新阵数幅,耗十年著一书。为了使世人真正认识到魔法阵的威力,他毅然从戎,在十年军旅当中,数十次扭转战局,最后被查理一世相中,为后者造了那座举世无双的雄城。

关于阵,桑顿略有涉猎,除了最初在凯特里的威压下强迫记住的那些,更多的是自己在城堡里的书山中汲取而来。在学习上,别说与凯特里相比,很多魔法学院出来的学生都比他聪明,但他学习事物,靠得仅仅是勤勉。

如此而已。

他现在才想起,在他最初学阵时,凯特里的确提及过斯哈珀,但也仅此而已,她从未交代过什么关于这座阵的秘密。眼前这座斯哈珀,若换了任何情况,凭桑顿自己,只能若云里看花,迷迷糊糊。

但今天不同。

先前老人以巨剑为锁,封绝了这座大阵与此地的联系,但桑顿虽然看不见,仍有一种冥冥的感应。直到老人拍剑解封,展露出斯哈珀的真面目,桑顿才真正明白那种奇怪的感应自何而来。

他先前的激愤癫狂,并非伪装,却恰好掩盖了他内心冲撞欲出的激动。在老人离去,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静静站到现在。

眼前大阵由数万个小阵组合而成,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当中,桑顿凝神贯注,眼珠子急速转动,欲将大阵的每一道变化都印在心里。

那个老人不会留给他太多的时间,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地更快了。

冰封之火。

便是这座无边大阵的钥匙。

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了冰封之火,如同抓住了看不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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