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穆云
大约初春时分,今年的第一场雨还没有降下来,就有许多新芽嫩绿迫不及待地在田间地头伸出脑袋,想瞧瞧未化成水的残雪,如今是不是往常样子。
穆庄所在的山区在帝国的最北端,雨水总是比南方少,但这丝毫影响不到春天这位少女的脚步,即便她来的有些蹒跚。
相较来迟的春天,还有来的更晚的猎人们,相较来迟的猎人,还有更晚的猎物们。上年的休猎期比往年长了十余天,这月刚入中旬,穆庄的人们就开始编绳磨刀,准备入林大干一番。然而天往往不遂人愿,通常人们不带伞,天就会下大雨,万一哪天带了伞,搞不好就是大旱三年的开端。
开猎第一天,全村人空手而归。偌大一片林子,竟然安静甚至说死寂得有点不像话,穆庄最好的猎人失踪不见,最差的猎人在家中蒙头大睡一觉到了傍晚时分。一众村民不知所措,开猎第一天,大家都想有所收获,起码吃条羊腿,预示这一季不会挨饿,然而本就纤瘦如竹杆此时更是骨感若草芥的现实告诉他们:“想吃肉?省省吧!”
穆庄西门的人渐渐散去,只有七八个中年男人在那里等着,口中依然议论纷纷。
“今年冬就没听过貉子叫,只怕这季前景不怎么好。”一位老猎户丢下麻绳,盘腿坐在地上。
“胡说!”一个中年猎户堵了老人的嘴:“那是你耳朵沉没听见,上个月跟叫春似的,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
老人完全没有因为被顶撞而生气,反而笑道:“貉子叫春关你什么事,你怎么还睡不好了?”言罢还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庄门处七八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一人有些沉默地看着林中。中年人面色微红,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便转移话题道:“就看二木子能带点什么回来了,他可是村里最好的猎人。”
“怎么,那个笨蛋还没回来?”几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年轻一辈的穆云——那个号称最差猎人的家伙。穆云今年17岁,长的还算英俊,高挺的鼻梁,阳光的笑容,还有浅浅的酒窝,以及脸上带些痞子气的欠揍表情。他的身子骨比同龄人强壮一点,可能是常年锻炼的缘故。穆云是个不会打猎的猎人,但他口中二木子居然成了笨蛋,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
穆云见了这几人,大爷大伯的叫了半天,生活在这种氏族的村落里总是迫不得已,比如你辈分小,出了家门看见谁都要管人叫爷爷,相反如果你活的够长久,那谁见了你都要装孙子,哦,不对,应该说谁都是你孙子。
穆云的辈分用来装孙子有点不够格,装完儿子后就对着一个比较沉默的中年人说道:“二叔,二木子他没事的,这小子就是犟脾气,猎不到点东西不会回来,明天累了要还不服输,我就去林子里把他拖回来。”
经他一提醒,众人才想到,这虽然只是打猎,但山路崎岖,林中多沟壑,又是不见日头的傍晚,作父亲的哪有不担心的道理,此时纷纷安慰“二叔”,同时心中暗夸穆云有眼力劲。当然守着老爹叫人儿子“笨蛋”这事情已经被一通安慰声带过了。
穆云见二叔脸上还是担忧神色,又说道:“您忘了前年他猎不到白羊,在里面窝了两天两夜,还是我给揪回来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何况他偷学我师父的本事,遇不到什么危险。”
二叔一笑:“你看我都忘了,你们两个娃不是普通人,不怕,穆木他也长大了。”虽然这样说,但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却被穆云推着往庄里走去,脚下也顺着路回家了。
穆云只送了半程就回身了,他为了那个赌注还要加紧制造工具才行。多数人家点了灯,长街上遍地灯火却不通明,虽然昏暗但很安详,如将入眠的老人。
长街尽头,有个人一身白衫站在那里,一头长发盘成髻,上头还扣了个纱帽,纱帽上还插了钗,那钗还断了半截。有这等古怪装扮的人放眼穆庄前后八百里上下五千年只出现过一个,那就是许先生。穆云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长揖道:“老师。”
“穆云,有话我们路上说。”许先生盯着穆云看了半晌,好像要把他看出花来,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穆云。”许先生道。
“老师,什么事?”穆云早已摸清了许先生的套路,那就是授课太多养成了职业病,想说一件事必然先叫学生的名字,等学生有了回应再继续说下去。
许先生听他发问十分满意,摇了摇手中折扇,问道:“你可发现近来庄里风水有变。”
在穆云眼里,许先生就像他那件干净地有点不正常的白色长衫一般不正常,总爱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为学生,以显示自己渊博的学识,于是说道:“我没听过北大的风水学公开课,哪里会懂这么高深的东西。”
在许先生眼里,穆云就像他那低劣的狩猎手段和丰富的猎物一样充满矛盾,主要体现在爱说胡话,不过这段胡话里提到高深二字,他却听的十分清楚,就像子期找到了伯牙,准备共和一曲高山流水。
“风水学说确实晦涩难懂,我见穆庄中人也只有你聪慧伶俐有可能听懂,就想与你商讨,不成想……唉!”
这一声叹,叹的穆云一阵哆嗦,似乎想起小时候背不出课文被打手板的经历,赶忙说道:“老师您说就是。”
大概是倾诉欲望得以宣泄,许先生唉哉呜呼到一半转颜为喜,深情说道:“前日我夜观星象,发现看不懂,只好在庄中来回走动,总觉得有些不正常,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问题。”
穆云略一回想,最近院子里的雨棚总是扎不好,便说:“是不是风比以往大了些?”
许先生摸了摸纱帽,暗想难怪这几日总要疏两次头:“不错,此地钟灵毓秀,坤乾相对,引风锁水,是哺育万物的灵杰之地,然而近日貉鸣之声骤然断绝,今番开猎无一人满载而归实为怪哉!”
穆云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貉鸣之声”就是貉子叫的意思,更不用说那些连许先生都不怎么明白的风水术语,只觉得那段废话写在纸上恐怕也要有三四个生僻字,抱着本新华字典也不一定能通读一遍。但他不知道新华字典是什么东西,只是突然在脑子里出现这样一个词,自然得有些不自然。
这种事情从小伴随他长大,就像听许先生的天书一样已经习惯了。当然许先生也习惯了讲天书,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至于说的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路走到西庄听到西庄,穆云什么也没听懂,只觉得风大那是冬春交替,关风水个毛事。走到穆云家时,天已经黑了,无数星星调皮眨着眼睛,像不爱睡觉的小孩子,吵着爷爷讲故事。
“穆云。”穆云耳朵像塞了棉花,自动过滤了许先生的话。
“穆云!”许先生提高音调又叫了一声。
穆云幡然醒悟,连声道:“老师,什么事,什么事。”说完抹了把额头的汗。
许先生紧紧盯着穆云,似乎要盯破他的眼球盯到心里去,穆云被盯得像个黄花大闺女一般,几欲抱头鼠窜。
许久许久,先生才开口说道:“穆云,穆庄难得出了你这个天才,要好好把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就开始成长了。”说完,许先生掸了掸长衫,轻摇折扇走进夜色中。
穆云看着许先生的背影,苦思冥想没找到什么改变人生观的大疑问,只好摇了摇头,准备投入被窝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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