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眼睛
“咔嚓”一声大响,漆了红漆的柳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年轻人抱着抽搐不已的中年男子闯进屋里,不用说便知道是穆云和葛叔二人。
“韩医仙,快救人呐!”穆云环顾四周,没看到担架病床,便把葛叔平放在地上,一边轻拍他的脸,一边叫人来治疗。
从庄外走到这里,两人早已吸引了大多数人目光,医馆外围了一大群人,口中议论纷纷。联系到多日来一无所获的猎人,还有二木子家那条神奇的狗,再加上葛叔血肉模糊的腿,“穆林中出了妖物”这种说法不胫而走,在这个偏远山村引起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年迈的韩医仙从后堂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重伤垂危的葛叔,不由惊道:“怎么受的如此重伤,快快抬到后面!”
两个学徒赶忙找来担架,抬着葛叔进了后院。韩医仙看了看大腿上止血用的布条,忧心忡忡问道:“怎么回事?”
说实话穆云自己也是云里雾里,不过是去抓兔子,莫名其妙地就看到葛叔被一只咩咩叫的喜羊羊啃了一口,便说:“说来话长,还是救人要紧。”
韩医仙在铜盆里洗了洗手,拿白毛巾擦干净,对着那破门吼道:“看什么看,整天被你们瞪着怎么救人!”门外十几号围观群众吁声四起不欢而散。他们散去时还传来议论声,不外乎“妖怪”“野兽”“大凶年”这些词,穆云听在耳朵里也信了几分,毕竟那白羊是他亲眼所见,而这异兽似乎与前面几次不同。
赶走众人后,韩医仙叹了口气,扯了快布挂在门帘上,自入后院救治。
虽然没有时钟滴答滴答响,但那时间流逝就像被人用文字记录在了书页上,那般刺目那般扯动人的心弦,又是那般致命。穆云在前堂踱着步子,看着小药童又是抓药又是烧水又是洗毛巾,本来就悬着的心仿佛又往高处吊了三尺。
受伤的葛叔既然叫葛叔那自然姓葛不姓穆,他本是个生意人,后来贩马赔光了家产妻离子散流浪到穆庄,在这里定居后成为一名猎人,无亲无故的葛叔危在旦夕,替他担忧的只有穆云这个小辈,略显可悲。
穆云看着胸口和腹部将要凝固的血,眼睛突然泛起一道红光,心想:“如果早一点出手,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不过片刻工夫,他原本的担忧与紧张,尽数化为愤怒与自责,拷问着自己的良心。
就在穆云积极或者说消极地自问的时候,韩医仙和他的学徒正在全力抢救。他切掉边缘坏肉,敷上一些止血的草药,把那恐怖的伤口简单处理后,就交给徒弟们“善后”。
韩医仙掀开布帘,把沾了不少血的毛巾丢进盆里,用力搓了两下。
穆云看他出来,抢上前去,急切道:“怎么样了。”
韩医仙指了指门口,说道:“我那上好的柳木红漆门你该怎么赔。”
穆云听得一向刚正不阿视礼如命的人物也有为老不尊开玩笑的时候,那葛叔定然无碍,当下笑道:“拿我家那两只鸡来赔!”韩医仙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叹了口气:“命是保住了,这么重的伤,没三五个月好不起来,即使好了,也是个瘸子。”
穆云方才自责的情绪还未彻底消退,听了韩医仙的话,再次质问起自己来:如果早一点出手的话!然而他却不知道,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已经涨的通红,不只是瞳孔瞳仁,连眼白上的血丝也明显了几分。
虽然穆云自己看不到,但韩医仙却看的一清二楚,他明白穆云心中有结,却不敢开口开导,因为穆云的眼睛如一头狂躁不安的野兽,触碰着人心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啪”。由于过分紧张,韩医仙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瓷杯,杯子落地即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带有弧度的碎片兀自摇摆,在泥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呜呜”的响声。
穆云一个激灵,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额头遍布汗珠。小药童放下手中药壶,过来拾起瓷片,丢进垃圾桶中。韩医仙见穆云从那古怪状态中醒过来,便开口说道:“穆云,我知道你心中自责,但这件事情多亏了你。试想,你是修灵之人,脚步快,如果换成老夫的几个徒儿,恐怕你葛叔早就去了。”
但这番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反而激怒了穆云,他突然扑到韩医仙面前,两手抓着他的肩膀晃来晃去,就像在摇一个筛子。“难道因为救了他的命就可以忘记见死不救的事实高枕无忧了吗!”见死不救这个词用的有些重了,实际上多亏了穆云葛叔才有一线生机,可是穆云不知为何怒火攻心,绕在那个弯里怎么也出不来。
“咣当!”
小药童听到穆云吼声,看着他血红色的双眼,大惊之下,手中药罐掉落在地。穆云再次醒悟过来,看着自己抓着韩医仙肩膀的双手沉默不语。虽然所言即所想,但这种失控的感觉十分可怕,就像被什么操控了心神一般。穆云赶紧松开手,长揖赔罪。
韩医仙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想喝口茶压惊,但拿着茶壶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三抖,险些将茶水洒出,茶壶与盖子碰撞发出的声响十分不和谐,像在嘲笑着什么。
穆云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子上说:“不够的,我过几天送来。”说完,就转身走向被踹破一半的木门。
“穆云。”就在穆云刚踏出门槛的时候,韩医仙叫住了他:“这些来,你身体可有不适?”
穆云想了想,好像只是睡太多起床的时候眼睛会有点肿,便说道:“没有,怎么了。”
韩医仙长出一口气,说:“没事了,你走吧,记得有空给他带些补品。”
穆云应了一声,再次作揖走了出去。
韩医仙看了看袖子上的血,这才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打湿,不由后怕起来,想着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心中叹道:“因果循环,原来来的这么快么。”
“啊杰。”韩医仙袖子一挽,拿起毛笔写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跑过来问:“什么事,师父。”
韩医仙撕下纸条递到啊杰手里说:“快给村长送去,就说为师有要事相商。”啊杰看着师父紧张神色,连忙应下,小跑着出去了,只是他出了门偷偷看了眼纸条,发现上面只有一个字,那个字是“弓”。
待啊杰走后,韩医仙终于平静下来把那碗凉茶喝掉,陷入深深思索中:“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腿咬成这个样子呢?”
穆庄是天山下的一个小村庄,多是穆姓,也有几户外姓人,婚嫁倒没有上数三世下数三代的严格要求,顶多限制一下宗族,搞对了辈分剩下的就看谁对眼,看对眼就抱回家,要是看不对眼——那就抱另一个回家。
穆庄北面的天山,是天玄大陆北段的一条山脉,隔断人类与羽族的天堑之一。在这些亘古天险中,天山算是难以攀登的一座,但据说翻过天山后,那里有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再北,就是羽族贵族的居住地,因此天山虽然高耸入云难以逾越,但仍有不少冒险者想从这里穿山而过,去拜访羽族大地。
这些冒险者通常不是废柴,既然不是废柴,那就从来不缺钱,是以穆庄的客栈事业十分发达,小小一个村子竟然有多达四处客栈。这些客栈都一致对外,属于没客闲三月,有客吃三年的那种,银子都是十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黑,黑到你来了第一回没钱来第二回,就算有钱也不敢再来。可是问题在于,你明知被讹了,却不能动手,修灵之人总不能自降身份和酷爱粪土的奸商一般见识,似乎为了银子这种俗物也很难做出屠村这种事,所以这个无论怎么看都不景气的产业,居然是穆庄的主要收入来源。
穆云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叹了一口气。当然这不是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是叹自己没有这样稳固且安逸的收入来源。
忽然,一又手从穆云身后伸出来,捂在他眼睛上:“猜猜我是谁!”
“你这个混蛋二木子!”穆云一把向身后之人抓去,二木子哈哈大笑躲了开去,对着穆云略带微笑说道:“怎么站在这里发呆?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这个“她”字,二木子说的旷日持久,如世界上最难听刺耳的歌一般明明难听却让人怎么也忘不了那恶心的旋律。
于是穆云瞬间缴了枪,说道:“我怎么会看上那个疯婆娘!”
二木子眼睛一眯,笑着说:“原来你在说‘她’啊。”
穆云骂了自己一句白痴,居然着了二木子的道,但此时再想挽回似乎显得十分没面子,干脆就装作没听见,把话题扯开:“今天去林子遇见妖怪了。”
“妖怪!”二木子眼睛一亮,奇道。
穆云自以为烧的发红的脸终于恢复正常,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哇,那怪物爪子这~么长,牙齿这~么长!”二木子听得一颤一颤,好像那咩咩叫的怪羊在他眼前一样。
“当时葛叔命悬一线,幸好我及时赶到。那个怪物嘴这~么大,一口就把葛叔吃了!”
“葛叔死了?”二木子大惊,撒腿就往葛叔家跑。穆云一把把他拽了回来:“没死没死,要不说我及时赶到吗。当时葛叔就剩下个脑袋,我也顾不得什么赌注,上去一个神龙摆尾把那妖怪踢得四仰八叉跪地求饶,为了防止他继续害人,我只好结果了他的性命,只可惜葛叔的腿。”话到此处,穆云叹了一口气。
二木子像听戏馆说书一样上了瘾,忙不迭道:“葛叔腿怎么了?”
穆云拿下巴指了指来路:“我这不刚从医馆出来么,医好了也是个瘸子。”
两个年轻人双双感叹,只是二木子感叹之余还想了加一件事情:“云哥,你刚才说……赌注?”
穆云心想完了,今天非栽在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鬼手里,但作为穆庄孩子王岂能有丝毫慌乱?立刻反问:“我有吗?”
二木子早知穆云死不认账的本事,怎能轻易让他蒙混过关:“不管你提到没有,反正我想起来了,还有不到一天时间,你可要抓紧啊!要不然你就要娶凤姐为妻了!”
凤姐,这是一个神一般的名词,那是所有穆庄未婚少年的恶梦,那是徘徊在天山上空的阴云,那是怎样传奇而又屹立不倒的存在啊!那是芳龄二十二的黄花大闺女,在这个十五岁谈婚论嫁的地方,算是史诗级的黄金乘斗士。所谓有果
必有因,之所以如此过剩,那不能赖凤姐,要赖李婶,因为李婶是凤姐她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给的怨不得别人,凤姐只好深居简出,专心绣花。
如往常一样,小一辈的喜欢赌些什么找点乐子,这次开猎赌的是穆云如果不用灵力,五天之内绝对打不到猎物,赌注就是向凤姐表白,不对,是向李婶表白。
要知道,说出喜欢凤姐这种话不难,难的是对李婶说。李婶是九乡十八店出了名的名嘴媒婆。何谓名嘴媒婆?那就是骷髅架子说成木乃伊,鸡爪子说成兰花指,穆云说成二木子,凤姐说成蔡依林。啊不对,凤姐怎么说依然是凤姐。其实穆云总是联想到这个例子是完美的否定某哲学理论的有力反例,这理论是“失败”乃“成功”之母。由此多少可以看出凤姐多么无奈,李婶手中送出无数姑娘却送不出自家闺女是多么的痛心疾首,可以想象有人对李婶说喜欢凤姐是件多么可喜可贺同时又可怜可叹的事情。
然而想到这位悲情英雄极有可能是自己,穆云无论如何也淡定不起来:“我今天救葛叔用了一天时间,不能算!”
“好啊。”二木子爽快答应:“延后一天你也捕不到什么。”
穆云大为不满,因为二木子如此爽快的根源竟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盛怒之下,决定立刻对他进行智商打击:“二木子,你是否想过,这盘赌局设的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我使用灵力追赶猎物,再用刀子杀死,就不会有任何灵力痕迹,所以这场赌,对你们来说是不公平的,为了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我看还是取消吧。”说完,穆云五指分岔,从头顶向后疏了一下有些蓬乱的头发,头也不回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二木子听的一愣一愣,登时拜倒在穆云正义赌品之下,必中孩子王的形象顿时高大了几分,同时对自己幸免于向凤姐表白这等惨事心怀感激。
智商压制这种事情也有三六九等,骂的人毫无还口之力属最下等,而穆云这招反客为主,脸皮之厚,厚而无形,用心之黑,黑而无色,可谓得厚黑学之大成,最关键的是还能保持良好形象。
直到穆云走出视线,二木子还是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成长为云哥这要的男子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