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后山
韩医仙的医馆在穆庄比较偏僻的地方,庄里人小病抗一抗大病直接死,很少有人来抓药,所以很清静,平日没人爱逛医馆玩,时间久了,大门不开二门紧闭的。今天有所不同,之前葛叔受伤引来不少人围观,现在又来了位重量级的人物——真的很重,那人胖的像个填了满茶叶然后拔光毛又拿开水浇了一遍的鸭子,此人正是韩医仙请来的村长大人。
村长双手提着裤子,侧着身艰难地迈过那扇踹破一半的门。
“村长,你来了。”韩医仙迎了出来,扶着气喘嘘嘘的胖子进了后堂。
韩医仙一直腿脚不好,但又是村中长辈,所以庄中事务大多在医馆商议,又恰好此处幽静,是开会场所的不二之选。村长喝了口茶调调气息,表情严肃。
小药童端来两碗银耳榛子杏仁和松子羹,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房间中异常安静,一个胖子一个老人相对而坐,没有人先开口,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每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恨不得忘掉这一切,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每时每刻都有一个人提醒着他们,千万不要忘记十五年前的惨案。这个人就是穆云。尽管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但直到今天,直到无法逃避必须面对的今天,他们才发现,原来旧事重提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村长掏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个潦草的“弓”字,他把纸片放在桌子上,轻轻摇了摇头。
“穆云似乎有点不一样,人担心那个人已经动手了。”韩医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似乎更突显出他的紧张。村长看着那个“弓”字,眉头紧锁。十五年前的风高月黑夜,,如传奇小说那般发生了命案。死的是穆庄的一对夫妻,男的叫穆沙,女的是李氏,这两人,也就是穆云的父母。如此平常的小山村发生了如此不平常的大事件,其轰动性可想而知,然而知道真相的人为了保护幼小的穆云,只好令所有人绝口不提。
可是悲剧已被命运铭记,谁还能选择忘却。
所谓人多口杂,穆云在成长的过程中自然发现了一些问题,也听到过多种说法,只是当时年幼的他对父母和这件大事没有任何记忆,也许这样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吧。有些时候隐瞒真相比探索真相更加困难或者说危险,如今穆庄中知道内情的只剩三人,也许不久的将来会少于三人。
纸片随着村长的呼吸轻轻浮动,有时伴随沉重的叹息声飘起,向前滑一小段,然后落下。
“我一直在想,这么做是不是错了。”韩医仙抹着杯子的边缘说:“一直瞒着穆云对他不一定是好事,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只怕到时会出现混乱。”韩医仙想着穆云通红的双眼,不由一阵后怕。
“如果哪一天我们告诉他真相,那必然是事情的全部,人只会恨那个凶手。我们保护了他这么久,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办法。”
“在我的世界里,这么做是保护,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这又算什么呢。”
村长用食指蘸了点茶,在桌子上画了一条曲线,忽然停下动作,又把那条曲线擦了去,只剩一片水渍。
“村长,让他走吧,他本来就不是穆庄人,他爹给他起了‘穆云’这样的名字,自然是不想让他困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他还没有飞,就被鹰盯上了。”村长起身准备离开,但略一迟疑,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他只是个普通人,有些事情不能只往坏处想。”
冷风呜呜咽咽,在穆庄角落里哭泣,吹的那纱帽似乎歪了歪。许先生站在那破门外,整理了一下吹乱的衣襟,缓步踱了进去。
穆庄人多姓穆,但也有些外姓人,如韩医仙的爷爷,本是城中郎中,受鬼人压迫外逃,最终在此处定居;葛叔年轻时经商,后来赔光了家底隐居山林;许先生本是个考生,赶考途中冲撞了大官被取消资格,一气之下弃考入山。而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了唯一一个了解当年事情的外乡人。此时韩医仙和村长所谈之事有些随意似乎又有些刻意地避开了他,亦可见当年事件的隐晦程度。
许先生莲花步方踩出一步,“朗风有信”还未吟出口,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和蔼可亲可敬又可爱的胖子,其煞风景程度堪比下卧床赏春宫图,忽闻塞外号角声一般。当然想归想,许先生总不能上去照肚子踹一脚,这实在有损“先生”二字。
“村长先生,正欲携韩医仙去寻你,不想在此相见,幸甚幸甚。”
村长体型肥胖,走的有点吃力,此时被他一酸,腿肚子都软了,赶忙问道:“有什么事?”
许先生恭敬作揖,说道:“是为村中大阵之事。”
“你曾说过,穆庄风水不错是世间灵地,自成吉祥之阵,我这个乡野村夫不懂什么风水,大阵之事,你自己作主吧,不用请问我和韩世仁了。”说罢,村长提了提腰带要走。
许先生没有把路让开,而是一揖及地,微笑说道:“自然还有当年之事。”
“当年”二字,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穆庄,从韩世仁、穆山、许渊三人口中说出,传入另一人的耳朵,那此“当年”必为彼“当年”。村长听了他的话,心想韩世仁与许先生接连发现问题,只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村长忍住帮他把帽子扶正的冲动,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抢先走了回去。许先生微微一笑,掸了掸雪白的长衫,轻声吟道:“朗风有信……”
天山脚下自然凉,穆庄的风呼啸着在林中奔跑,来自朔北的雪还有大漠的风沙侵蚀着天玄大地,如果不是尘封城背面的密林这道天然屏障,江南的小桥流水或许会显得有些沧桑。江北之地,与江南截然不同,相比起娇嫩柔弱的江南风景,江北的肃杀之意,是一种阳刚坚毅的力量。这股力量横断整个大陆,把世界分割成两部分。
穆庄所在的这个部分是人类的主要居住地。
多年以来,无数修灵有成的人想跨过天山寻找另一个世界,当然了同,不会有什么有去无回的事情发生,没人知道这些探险者成功与否,死又死在何方,总之许多人去,少有人回。更有难以适应天山生活刚来到穆庄就大病一场,被无良客栈黑了大比银钱怒火攻心而死的倒霉鬼,通常这种死在穆庄的外乡人被叫做“送人头”,因为来了就死,跟送的一们。
送人头的被葬在穆庄后山的乱葬岗,乱葬岗对面是片坟地,里面埋的是有名有姓的穆庄人。
名为乱葬岗,那就少不了阴森之气。春风阵阵吹进后山,于是立马变成了阴风阵阵,呜咽声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步走来。呜咽是为风萧索中,佝偻不因体弱虚。
这个不应出现在死人地的活人身穿薄棉衣,戴着线织的脏手套,看上去沾了许多铁锈和石灰。他缩了缩脖子,冬季残余的凉意一丝一丝流进薄棉衣中,就像一只冰凉的手在皮肤上摸索。这人把手伸过兜里,掏出两件什物,一件是个木柄铁锤,另一件是个锥子,在锥子的顶端,包着一块明显是新的布。
左手锥右手锤,配合偷偷摸摸的走位还有做贼的神情以及初次做贼的慌张,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好人。可是回头一想,拿着锤子和锥子能在这坟地做什么坏事呢,总不能把碑掀了在人骨头架子的脑门儿上敲个窟窿吧。这个不明人的行为更像个要在别人家墙上凿个洞的恶作剧小孩,然而他不是小孩,是个中年大叔,可能还爱抠脚。
风似乎大了一点,吹的林中树摇晃不止,树叶沙沙作响,只是没有什么动物,唯一的动物拿个锤子藏在一棵树后,冷冷的天冷冷的风傻逼的表情。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由于过分紧张掰断了扶着的树枝,发出的声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的时候他才从树后走出,刻意揉了揉胸口,想把胆子揉的大一点,尽管他知道这一点用也没有。
拿着锤子的人从乱葬岗里走了出来,穿过做为分界线的石子路,开始漫无目的地找寻着什么。坟地的环境比乱葬岗好了许多,虽然只有一线之隔,但路边坟头不会有冒出来的骨头,难闻的气味几乎没有。
这人似乎对坟地不熟,找了许久才找到目标——三个紧靠的墓碑。
实际上有两个墓是紧紧靠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墓稍远一点,但仍然很近。
一般的山村人,即便有入土为安的说法,也只会在死后用木头立个牌子,这三个墓都是石碑,可见生前家底颇为殷实,其中较远的那座碑更是用了坚硬的灰白色天山冷岩,这可是建材中的极品,硬而且不脆,修城墙都用它。这座冷岩碑没什么特别特别之处,墓主人名叫“东方墨”,明显是住在穆庄的外乡人,生卒年……只有卒年没有生年。
“东方墨”这种充满文艺气息屌而不丝的名字通常是书香门第或武林世家才取的起的,而穆庄这种乡下地儿又找不出东方西门欧阳之类的大姓,是以墓主人应该来头不小,搞不好写的族谱里都会自涨三辈。然而是人就要死,不对,这话有点不吉利,应该说世间万物都难逃生老病死的命运,这位“东方墨”自然也不例外。
有的人死了,他就是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不得安宁。
拿着锤子的人东张西望,长时间的观察让他知道周围没有别人,长了三十多年的胆子终于在此时雄壮了一把。他挺了挺胸,来到“东方墨”墓碑前,手中的锤子和锥子如有了生命一般灵活地旋转着。
“当!”
他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