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涤尘一股脑地讲着,似乎是要把压抑了多年的情绪释放出来,他抬眼看着霍怒心继续说:“我把你抱下括苍山,连夜赶路,回到了武当山后,把事情跟清尘师兄说了,他考虑到武当山没有人懂得照顾刚出生的婴儿,建议暂且就近找户人家照顾你。于是我就把你托付给了山脚下一户人家。可是没过几天,那户人家的儿子匆匆忙忙找到我,说你不见了——刚喂过粥,才睡下一会儿,你就不见了。

我找啊,找啊,把武当山方圆五里找遍了,再把方圆十里也找遍了,可是找不到你。后来听说括苍山乾坤门被人一把火烧了,除了出门在外的一个徒弟宿清池,其他人都遇难了,我又几次偷偷潜回括苍山,还是没有你的踪迹……我踏遍千山万水的找你,怎么也找不到,我就经常对着括苍山的方向跪下来,说:‘程老哥哥,我对不住你,我把你的外孙弄丢了,我可是说过十八年后要把孩子好端端的还给你的。如今你遇难了,你的女儿女婿也遇难了,你没后人了,我这是作孽呀,真该天打雷劈呀!’”

涤尘说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用头撞桌面,咚咚的响。霍怒心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很僵硬的拍了两下,算是安慰他。涤尘摸了一把眼泪,说:“直到你十七岁那年,我偶然在随州看见你一个人力挫‘随州四怪’,你的身材和相貌,跟你父亲霍骄阳一模一样,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你还活着!”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我亲近有加,原来是这个缘故。”

“这十余年来,我一直想问你,却不敢问:你的三叔,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只是让我管他喊三叔。但是有一次,我听见他对那些拿着刀的人咆哮着说他叫欧阳错。至于他的相貌,我真的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记忆里他每天都是蓬头垢面,满脸伤痕,时时都留着血。”

“欧阳错?”

“道长,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醉倒在外公门口的小徒弟欧阳平?”

“你这满身的功夫是谁交给你的?”

“就是三叔,他从小叫了我几套剑法,还有一套掌法,一有空了,他就很凶的敦促我练功。”霍怒心眼神悠远的说,“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出了没完没了的练功,其余就是跟着三叔奔走流浪,其实不是流浪,我知道他是在躲什么人。我时常半夜里被他抱起来,匆匆忙忙的跑——往没人的黑处跑。一开始我怕,我就拼命的喊,后来我懂得了:越是黑的地方,人家越是发现不了我们。”

“后来你三叔人去哪里了?”

“我七岁那年,跟三叔在一个山洞里藏了好久——三叔告诉我是四天了,我饿得没力气睁开眼睛,三叔就出去找东西吃,我看着他翻身把洞口掩饰好,接着就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顺手摸到了手边的野果子,有很多,我狼吞虎咽的吃,等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可能三叔还在饿着肚子,就问:‘三叔,你饿不饿?你吃过果子没有?’可是没有人说话。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三叔了。”

“你的剑法过见过,你的掌法我也看过,都是乾坤门的功夫,尤其是那套掌法,就是乾坤门弟子的入门功夫——扶阳掌。这么看来,你那个‘三叔’,十有八九就是欧阳欢了。只是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带你回括苍山,反而要把你偷走,带着四处逃命呢?”

“江湖不是有传言么:张乘风杀了我的外公,接着又放火烧了括苍山。他发现尸体中少了一个人,自然要不惜代价的斩草除根。”

“你相信是张乘风做的?”

“期初我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后来我见到了张乘风,只寥寥几句对话,我看得出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真是有人下了毒手的话,那么宿清池一定知道很多很多不可告人的内情。”

涤尘似乎是被点醒了,猛地抬头说:“你说得有道理,走,我们这就动身去括苍山找他。”

“不急,以后再说吧。道长,我想一个人到外面走走,先告辞了!”

霍怒心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出酒楼,刚到门口,突然一侧身,栽倒在外面的滂沱大雨里。

二十八年来,他一直在苦苦思索:他的父母亲是谁?三叔是谁?为什么儿时的所有记忆都是东奔西逃、居无定所?为什么儿时所有的情绪都是惶恐不安与惊心恐惧?现在似乎都有了答案。原来他的父亲叫做霍骄阳、母亲叫做程含珠、三叔叫做欧阳欢,那个把他从父母身边带离的人恰恰是对他最亲近的涤尘道士——他一直不明白为何莫名其妙亲近他的人;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外公还是死了,都是与一场大火——一场有阴谋的纵火。三叔带着自己亡命天涯整整七年,为什么突然撒手不见了?被那些人杀死了,还是不堪痛苦而放弃自己了?父母和外公是被谁纵火烧死的?是张乘风吗?抑或是宿清池?不不不,他们是被自己克死的——这在自己刚出生第二天,涤尘道士就已经算出来了,因为自己是天煞孤星命!

也许三叔也是被自己克死的,所有最亲最近的人,都是被自己克死的!

霍怒心痛彻心扉,痛到活不下去了,他想去括苍山,在山脚下找一棵树,然后吊死在山下。

一团绚烂的晚霞挂在天边,晚霞下面是一片绯红的水面,水面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凌凌的波光。一排竹筏慢慢的靠岸,竹筏上一双赤脚,赤脚往上是短短的、健壮的小腿肚子。姑娘个头不高,她收好了渔网,用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红扑扑的脸上荡漾起甜甜的笑。

“霍大哥,霍大哥,今天捞到一条好大的红鲤鱼,一半给你炖萝卜汤喝,一半给你用油煎了吃。”

“霍大哥,霍大哥,你小心脚下滑。”

“霍大哥,霍大哥,你跟我不一样,你在山里得穿上鞋。快,我给你敷上草药。”

“霍大哥,霍大哥,我好冷,你抱着我!”

“霍大哥,霍大哥,我真不想死,我还想跟你一起养鸡赶鸭,一起去浇菜打鱼,到老了给你数白头发。可是,可是——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舍不得你了!”

“阿萝,阿萝,阿萝!”霍怒心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阿萝并不在身旁,身旁只有一把阿萝最喜欢的牛角梳子,冰冷的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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