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逍遥子晕死多时,他的双手似乎再次变得漆黑,身子也不似先前那般温热。
九山傲人缓缓地踱步到熊八的身前,当着熊八的面前,将逍遥子扛麻袋似的带走。
熊八倏地道:“慢着,告诉我,唐锲在哪里。”
九山傲人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道:“问他做什么?”
熊八道:“既然他身上也有那块东西,我自然不能放过他,更何况……”他轻快地瞥了一眼逍遥子,逍遥子的脸背对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熊八若无其事地隐藏眼中的强大杀意。
九山傲人走得不慢,甚至连话也不说,直至走得远了,看不见身影,他的声音才清晰地传了过来,说道:“你先去残阳村庄养伤等我的消息,我只给你三天的时日,三天后你必须遵照我的指示,别忘记你我之间的交易,否则……”
熊八瞪着九山傲人和逍遥子离去的方向,忽然吐出一瘫淤血,泄气地蹲下身去。他握紧了拳头,他的指甲扎进他的肉里,一丝丝的鲜血流溢出来,他都不觉得疼。
真的,一点也不疼。
有时,心疼要比伤疼更加严重得多。
秋季的天空也变幻多端,刚才还是日光满天,转眼间却下起暴雨。
伴随一股冷风的袭来,不知何处飘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将一朵朵白云给挤走。天色渐渐暗淡,太阳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空中泛有冷意,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但见天上下起了小雨。
一滴,两滴,无数滴白亮亮的雨点落下,由小到大,由一片变成一阵,终于,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地面上冲走染遍淋漓血水。
秋雨冲刷数具的尸体,熊八的两脚也被淋得麻木。
熊八苦笑了一声,不由地心道:人生反复无常,可不就如同季节?我心情如此,不料老天亦是,竟应此心。
熊八不得不起身,寻觅一处最佳的避雨之地。
熊八在寻找的过程中,突然很想在雨中痛快地奔跑一次。
尽管受伤,熊八仍需发泄,尤其是得知自己的身世。
任谁得知自己的身世,还不为所动,那简直便是笑话。
熊八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他完全认为,如果可以重来,他决计不会再听。
然而,他却是听到了。
因此,他后悔也无济于事。
可是,再后悔也要生活,因为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必须承担;只要活着,就不能忘却;只要活着,总能想出办法解决。
他奔跑着,狂奔着,神情似是狂乱,心神似是失守。大雨瓢泼,熊八的衣裤尽已湿透,雨水洗涤他的面颊,却仍旧洗不去他心中的阴霾。
他用力地狂跑,直至筋疲力竭。他还想急奔,却疼得喘不过气来。他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呼气,耳边雨声哗啦哗啦的,却又叮叮当当的,令他忍不住细细地聆听。
熊八眉间微动,立即分辨出叮叮当当的不是雨声,而是兵器相互碰撞的打击声。
熊八不喜找麻烦,奈何麻烦却找他:就在他打算悄无声息地远离那场战斗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娇喝。那喝声道:
“你们全给我让开!再敢惹怒了姑奶奶,我便对你们不客气了!”
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斥责,言语暗含威吓,音色却清脆得紧。
回答她的是一个沉稳、冷静却不乏自负语气的男子之音:“夏姑娘,本官并不想伤害你,只要你交出‘心眼’,本官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娇喝道:“呸!那东西不属于你们,凭什么要交于给你们?这本是我爹爹生前最珍贵的遗物,倘若随意给人,岂不令我成为不孝之女?不提没有,即便真有,想拿走‘心眼’,你们就尽管来抢!”
那男子之音似已没了耐心,叫道:“夏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怒了锦衣卫,你该知道是如何下场!”
那娇喝怒骂道:“锦衣卫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东厂里的走狗?我爹爹当年如何信你们、巴结你们,到头来却落得何样的下场?你们平日做尽欺良霸恶之事,还敢有脸扬言,说是杀鸡儆猴,不得以而为之!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一见美食,群拥而上,贪得无厌!你们狼心狗肺,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那头随即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熊八抽搐了嘴角,心头莫名地感慨:她果真是一个有趣的姑娘,可惜她却不再神秘——当他听完逍遥子的秘密之后。
——为何以前却不曾想到?熊八轻拍脑门,懊恼自己的迟钝。
尽管他不愿陷入斗争的漩涡,可叹现实却不容许他拒绝——他需要收集的东西便在那姑娘的手中,那姑娘如今身陷麻烦,而他又不讨厌那姑娘。
熊八长吁短叹,认命地接受事实:他必须再救一次那姑娘。
他准确地确定了目标的方向,飞快地朝那头奔去。
暴雨下得很猛烈,他眯眼地望去,远方有一个武艺高超的姑娘,单枪匹马地还击围攻她的三名锦衣卫。
那三名锦衣卫身裹蓑衣,蓑衣之下是金丝蟒服的劲装夜行衣,摆明是锦衣卫的高手。那姑娘年纪轻轻,手持长剑,竟与他们斗得不相仲伯,武功委实高了些。
他很快地认出,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夏芸——曾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类似的遭遇,他出手救过她。
熊八光速般地出手。
他虽然没有飞剑,却有飞石、飞叶、飞草、飞水。
一如数百万、数千万的练习,他从容而熟练地将飞石、飞叶、飞草尽数掷出。
飞石虽然没有飞剑的凌厉,却穿破了一名锦衣卫的蓑帽,将他蓑帽的一角砸出一个窟窿。
飞叶虽然没有飞剑的速度,却划破了一名锦衣卫的夜行衣,将他夜行衣的一角划出一个弧线。
飞草虽然没有飞剑的威力,却割破了一名锦衣卫的手腕,将他手腕的一角割出一条血伤。
三名锦衣卫受到攻击后,同时后退数步,惊震地望向来人。
熊八再次叹气,他莫名地觉得,今天叹气的次数真多。
夏芸早已望见了熊八,她惊喜道:“你又救了我!这是你第二次救了我!”
熊八决定一声不吭,不予理会。
三名锦衣卫的神色晦暗莫名。
夏芸似已遗忘三名锦衣卫,也忘掉自己如何武功高强。她雀跃地跳起,快活地冲到熊八的眼前,喜道:“我总算见到你了,我以为我们不会见面了。”
熊八警惕地看着三名一动不动的锦衣卫,对夏芸冷脸道:“我们还是见面了。”
夏芸点头道:“这是天意嘛。”
熊八淡淡道:“这只是巧合。”
夏芸奇道:“巧合?”
“巧合。”熊八顿了顿,方道,“我是一个杀手——”
杀手经常做的是什么?——杀人。
情爱与杀手无关。
一个杀手若想活得更久,最好少接触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