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戈 壁
自那天夜里之后,陆心远已在戈壁走了三天,此时他身心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来自于人类对死亡最根本的恐惧。陆心远有些后悔水带的太少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能喝水,但是水袋中的水却不太多了。
陆心远又一次的停了下来,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停下脚步休息了。他心里有种预感,自己距离无望山,或者说是距离钟翎越来越遥远了。陆心远的心里涌起淡淡的哀伤。身旁的骆驼打了个鼻息,陆心远伸手摸了摸骆驼的头。又抬头看了看无际的戈壁,心中暗想自己大约是迷路了。西域戈壁滩的温差极大,正午时分能热死人,到了夜里又寒冷的不像人间。陆心远心想,还是要趁着气温没有下降,抓紧时间再走一段的路。于是起身牵着骆驼继续向西,谁料没走几步路,骆驼突然驻步不前。陆心远不知道骆驼怎么了,便伸手不停的抚摸它的脊背,想要让它继续前行。可是骆驼非但没有继续向前走,反而“砰”一声跪在地上。陆心远见状更觉奇怪,以为是骆驼饥饿所致,便掏出干粮袋子递到骆驼眼前。谁料骆驼连看都不看一眼。
正待陆心远无措之际,突然天地阴沉了下来。陆心远抬头望日,发现巨大的黄烟在天边升起,瞬间便遮天蔽日。陆心远心道:“不好!是沙暴!”陆心远赶紧从骆驼身上取下一张毛毡蒙住脑袋盖在身上,然后将自己与骆驼绑在一起,靠着骆驼一侧趴了下来。刚做完这些,陆心远还没来得及喘息,就感到万吨沙石铺天满地的杀来,沙暴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向着陆心远袭来。
天地间一片昏暗,沙暴就像阴间而来的军队,带着鬼泣般的噪音席卷了这片戈壁。陆心远躲在骆驼的后面,紧紧地抓住蒙在头上的毛毡。狂风中夹带着各种石块砂砾,它们一起重重的击打在陆心远的身上。陆心远感到呼吸开始困难,虽然蒙着头,还是感到满嘴的砂砾。随着砸在身上砂石数量的增加,和气温的急剧下降,陆心远渐渐的感觉不到被砂石击打的疼感了。他的意识在这排山倒海而来的沙暴中渐渐消散,陆心远晕了过去。
一只秃鹫在戈壁的上空滑翔而过,发出撕心般的叫声。
沙暴过后的戈壁,幽静的不像话。陆心远在沙砾中醒了过来,他挣扎着爬出了早已掩埋他的沙坑。咳嗽了几声,吐出来好些沙子。休息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发现骆驼早已不知影踪,看着头上已偏西的日头,猜测自己大概是昏迷了两三个时辰了。
这要怎么办呢,骆驼身上还有些装备呢。没了骆驼,自己真要死在这里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毙。”陆心远自言自语道。说完,他捡起埋在沙里的毛毡,披在了身上便继续向西而行。
没有了食物和水,陆心远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就这样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陆心远再一次晕倒在了无际的戈壁上。
夜晚,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打破了戈壁夜晚的宁静。屏息细听,这笛声时而像淳淳溪水清脆明快,时而又像女子的淡淡忧思绵绵不绝。就是这突然而来的笛声唤醒了晕死过去的陆心远,他睁开了眼睛。仿佛是受了这笛声的召唤,陆心远麻木的站起了身,追随着笛声而去。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耳边的笛声越来越清晰。突然,笛声戛然而止。陆心远的神智也随着笛声的停止,瞬间清醒了过来。他茫然的看了看周围,惊讶的发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红柳林。有红柳的地方就是有水,陆心远惊喜的向着眼前的绿洲奔跑而去。
绿洲里面的植物被沙暴吹的东倒西歪,一湾小小的水潭在月光的照应下熠熠生光。陆心远心中大喜,奔跑到水边,狠狠的喝了几口。戈壁中的水源多苦涩难喝,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水,对于陆心远而言也如同甘露般可口。
折腾了半天,陆心远想起刚才的笛声。他断定这吹笛子的人一定还在这绿洲之中,于是他便四下寻找起来。好在戈壁中的绿洲也不大,陆心远拨开一片树丛,便看见有火光闪烁。陆心远心中暗想:“果然有人在此露宿,真是太好了。”他顾不得许多,直径走去,突闻人声嘈杂像是在争吵什么。陆心远见状便不好贸然行事,于是躲在树丛后面偷偷这一行人。
这一行人手持各式兵器,像是在围攻什么人。陆心远小心翼翼的走近了些,于是这行人的说话声听起来更为清晰了。
“姑娘!咱们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一个像是首领的汉子高声问道。
“你这话不该问我,应该问问你那手下。”人群中传来一个明亮的女声。
“我…我不过是想请她喝杯酒,她…她竟然砍断了我一只胳膊!大哥!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这回说话的是个带着哭腔的男子,陆心远猜测这人便是那汉子的手下了。
汉子回答道:“三弟!你放心!我一定拿下这死丫头,给你出气!”
“对!抓住她!打断她的腿!再把她卖到城里的妓院,让她被那些嫖客没日没夜的折磨!”那男子恶狠狠的说道。这话瞬间便引起其他同伙的响应,只听一个手下喊道:“三当家的,别着急卖啊!先留给咱们兄弟几个享受享受,再卖也不迟啊!”接着便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陆心远听着这些污言秽语,不由得皱了皱眉。大概的事情经过已经基本明了。这两拨人在绿洲中露宿过夜,那断臂男子见这姑娘单身一人,便想要加以调戏。谁料姑娘身怀绝技斩断了他一只胳膊,于是这伙人便想要以多欺少围攻这姑娘。陆心远暗想道:“这世间的恶棍怎么如此之多,真是可恶。”
断臂男子又喊道:“别废话了!谁能抓住她,她就归谁了!”话音刚落,这群乌合之众便要一拥而上。
陆心远心道:“要赶紧出手才好,不然这姑娘定会吃亏的。”想到这里,陆心远大喊一声:“住手!”
这群匪徒未料到此地还有旁人,先是一愣,再一看只有陆心远一个人,便不将他放在眼里。为首的匪头,问道:“你是何人?”
陆心远走出树丛,回答道:“你们这一群人欺负一个弱女子!难道不觉得羞愧嘛!”
“羞愧?”匪头重复道,然后放声大笑对周围人说:“这小子居然问咱们,羞不羞愧!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躺在地上的断臂男子道:“大哥别跟他废话了,赶紧教训那女的!”
匪头回答道:“好,咱们先抓了那女的。再来跟这小子算账!”说完便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陆心远哪里肯让他们在自己眼底下胡作非为,也掏出木剑,退到包围圈中挡在那姑娘的前面。小声对那姑娘说道:“一会动起手来,你乘乱向外逃!”
匪头看着陆心远的架势,便道:“小子你这是想要英雄救美嘛?我劝你还是不要管这闲事!你看你拎着一把破木剑,活脱一个蠢货的模样。你觉得你能救得了这死丫头?你还是站到一…….啊!”匪头还没说完,便一声惨叫倒地。
仔细一看那匪头已身首异处,陆心远再一抬头,只见四周红光闪烁,刚才还神气十足的恶匪们,此时都应声倒地不起。外围的几个匪徒见状不好,便想转身逃走。谁料红光如闪电般的追了过去,又是几声惨叫。不一会,空地上便七倒八歪的横卧着十几具尸体。
陆心远惊恐的看这一幕,此时绿洲内再无他人。出手的不是自己,只能是被自己挡在身后的那个姑娘。陆心远转过身去,想看看自己身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出手如此迅速毒辣。
借着火堆跳跃的火光,陆心远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子。
姑娘身着红杉,桃花玉面,一双明净灵动的眼睛更显妍姿俏丽。在这荒无人烟之处,见到如此貌美的少女,陆心远不由得看痴了。那少女见陆心远先是一愣,接着突然笑了起来,少女这一笑更觉笑靥生春。
少女看着陆心远笑道:“小师弟,好久不见,这些年过得可好?”
少女简单的一句问好,仿佛一个惊雷在陆心远心里炸了开来。他望着眼前的佳人,百般思绪一起涌上心头。想着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竟在此刻都被这一抹笑颜化开。原来在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记得自己,牵挂自己的。
陆心远激动的眼眶有些湿润,半天才悠悠的回答道:“不好也不坏,亏得红玉师姐还记得我。”
红玉仔细端详着陆心远道:“刚才也没有认出你,直到看到你的眼睛,才发觉原来是你。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曾经回那山中寻你来着,可惜没有找到你。为此还担心你好久呢,他们都说你已经…可是,我偏不信!”
陆心远听到红玉说曾经回去找过自己,心中一阵激动。
红玉又问道:“你这些年你到底去哪里了?还有为什么出现在此地?”
陆心远叹息道:“说来话长了,让我慢慢说给你听。”于是二人便并肩坐下,红玉细听陆心远这几年来的遭遇。
不知不觉中,晨光洒向了大地。绿洲中的火堆早已熄灭,陆心远用木棍将火堆中未燃尽的木炭挑灭。红玉坐在一旁,默默不语,她还在回想陆心远这七年来的遭遇。红玉越想越觉得气愤,跺着脚说道:“气死我了,逍遥派真是妄称名门正派!这般的是非不分!真想杀上逍遥山,好好教训那帮臭道士一番!”
陆心远见红玉这般生气,便劝解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炡阳真人也没有为难我,还是放我下了山。逍遥派中大部分人还是很好的人。”
红玉见陆心远为逍遥派说话,便道:“你这人,心肠太弱!太容易原谅别人了!”
陆心远“嘿嘿”一笑没有说话。正待二人说话之际,突然一旁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哀嚎。二人扭头一看,发现哀嚎的正是昨夜被红玉砍断手臂的三当家。原来昨夜红玉大开杀戒,这厮躺在地上逃过一劫,但是看到其他人均遭毒手,便吓得昏了过去。这会子才刚刚醒过来。
红玉一把揪起三当家的,说道:“你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呢!”
三当家的一阵求饶道:“姑娘饶命啊!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请姑娘一定要饶我这条狗命啊!”
红玉冷笑道:“你昨夜的嚣张气馅去了哪里啊!你不是说要把我卖到妓院里去嘛!”
三当家的继续哭道:“我胡言乱语的,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跟我计较啊!”
“哼!留着你也是个祸害,我这就为民除害!”说完,红玉左手用力成虎爪状,陆心远见状知道红玉是要杀了这人。陆心远扭头看了看周围四散的尸体,叹了口气阻拦道:“师姐!不如饶过他吧,反正他已经缺了一只胳膊,想来也不能再做恶了。”
红玉听陆心远这样说,便收了手问道:“你为何要替他求情?”
陆心远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一晚上便杀光了他的兄弟,杀虐太重对修道之人毕竟是件坏事。”
红玉听陆心远是为自己着想,顿时脸上露出了笑容,笑道:“这算什么杀虐太重,像他们这样的人,我就是再杀一千个也不嫌多!不过既然你替他求情了,我便饶他这条狗命!”
躺在地上的三当家听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未松完,便一阵巨疼从他的腿部传来。“啊!”他吃痛惨叫一声,原来是红玉抬脚踩断了他双腿的腿骨。
红玉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断了你双腿的腿骨,你便不能直立行走了。这下你只能靠着那只唯一健在的右手,一点一点爬出这戈壁大漠了。哈哈哈。。。”
陆心远见红玉如此心狠,不免皱了皱眉头,道:“师姐,你!”
红玉歪着头道:“我怎么了?你不满意?”
陆心远看着疼的满地打滚的三当家,摇了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红玉撅着嘴说:“哼!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陆心远垂头不语,一时气氛竟有些尴尬。半天,红玉主动问道:“喂!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陆心远抬头回答道:“去无望山找钟翎。”
听到陆心远这样回答,红玉有些失落的皱了一下眉,思索片刻说道:“无望山是妖族领地,凡人不好去那里的。我陪你去吧!”
陆心远道:“我听说那里很危险,师姐,你还是不要…”
红玉道:“怎么你信不过我的道法修为嘛?”
陆心远回答道:“不,师姐的道法玄妙高超,昨日我便见识到了。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实在不好劳烦他人。。。”
红玉不高兴的打断陆心远,道说:“什么叫‘不好劳烦他人’!我是‘他人’嘛!我可是你的师姐!你这条命都是我救回来的!再说了,你不是不会御空飞行嘛,我会啊!我带着你不用半天的功夫,便可到那无望山了!”
陆心远听红玉说的句句在理,也不好反驳。思索片刻道:“那好吧,有劳师姐与我同行了。”
红玉听陆心远这样说,便满意的露出笑容,道:“这才对嘛!”
陆心远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三当家,说道:“不过我还是想救他一命,请师姐不要阻拦我。”说完,陆心远从远处牵来一匹这伙匪徒留下来的骆驼,然后将三当家放到骆驼上,对他说道:“正如师姐所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今日这番遭遇,也算是罪有应得。不过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骆驼驮着你能不能走出这戈壁,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说完,便挥手拍在骆驼屁股上。骆驼便驮着几乎晕厥过去的三当家,一步一步向着戈壁深处走去。
红玉看着陆心远做的这一切,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这般心软,在这江湖中要如何立足啊!”
陆心远笑道:“师姐没有阻拦我,说明师姐心肠也是极好的。”
红玉被陆心远这样一夸,竟有些不好意思,反驳道:“我才不是好人呢!我天生的心狠手辣!”
陆心远笑而不语。半晌,红玉从腰间取出一只黑色的长笛。陆心远看着这只笛子,心想:“原来昨夜吹笛子的人正是红玉。”
“我们这便前去无望山吧!”说完红玉将长笛抛入空中,长笛瞬时膨胀数倍,然后停在空中。红玉一跃而上,站在长笛之上伸出手来道:“上来吧!”
陆心远见红玉已伸出手来,便只好抓住红玉的手,双足用力腾空而起,顷刻便也稳稳的站在了长笛之上。
红玉道:“抱紧!我可要御空飞行了!”
陆心远伸出手轻轻的抓住了红玉的衣衫,红玉催动法力,忽的一下长笛破空而去。陆心远站在长笛之上,未料到这长笛晃动如此厉害。于是慌乱中一下子抱紧了红玉的腰。红玉感觉到了身后陆心远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