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一念错杀
荒野竹海。
几日来，“铜皮”屠龙、“亡命盗”伏虹以及一干校刀手还在周边徘徊。
他们忌惮那位神秘疯癫的书生，不敢贸然入内擒杀裴延空、铁倩二人，但又有朱温的军令在身，也不敢擅自离去，只能埋伏监控，等待支援。
屠龙突然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伏虹问：“大人怎么说？”
屠龙收起字条，道：“再多杀三个人罢了。”
伏虹以为这是朱温的传信，却不知其实是青龙会致屠龙的密函。青龙会雄霸黑道，屠龙原本就是帮中骨干，后来被安插到了朱温身边，刺探天下各路动向。
密函中命令屠龙动用手中现有的力量，除掉三个很快就要路经此处的人。
屠龙环顾伏虹和校刀手们，心里不禁打起算盘来。
“照顾好我的女儿。”“判官”铁石心右臂骨骼尽碎，而左臂还始终死死地勒紧着“凶邪”莫别离。
“你们走！”净远掩护其他人突围，自己却被乱刀分尸。
“满城尽带黄金甲。”“阴阳十字剑”韩铮的双剑无奈地滞缓下来，薛武一剑刺进了他的背脊，他痛苦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铁倩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屠龙、伏虹以及校刀手们正一步步逼近，刀光闪闪，面目狰狞。
而自己此时仿佛被时空的伟力定住，动弹不得，只能在一旁观看着这场惨剧，无能为力。
伏虹高举屠刀，屠夫般残忍地斩向铁倩。
“不！”一幕幕画面顿时分崩离析。
裴延空终于惊醒过来，壮思剑收在了一旁，而铁倩也正在身边躺着。稍微一动，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让自己清醒不少。
裴延空发现自己精赤着上身，血污被擦洗干净了，伤口也已经细致包扎过，看的出用的是铁倩的衣裙上撕下的布料。
在得到神秘书生相救以后，裴延空就一直昏迷不醒。几日来都是铁倩在照料他，以落叶为铺，山泉为饮，竹笋为食，无微不至。
裴延空霎时心生感激，一种莫名的情愫悄然滋生。
看着铁倩的坚强，才发现真正脆弱的其实是自己。
“你醒了。”铁倩望着裴延空眼里难得流露出来的温柔，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裴延空心神一震，但念到现在的危急形势，随即冷静下来问：“我昏迷了多久？”
铁倩尴尬地道：“有三天了。”
“朱温的狗腿们呢？”
“没走，还在外围虎视眈眈。”
“那疯书生呢？”
“今早突然不见人了，估计昨天夜里走的。”
“此地不宜久留。一个时辰以后，我们就动身。”
“不行，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们不敢下手，是因为忌惮疯书生。等到他们发现疯书生已经离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铁倩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个多时辰以后，裴延空和铁倩躲避着朱温爪牙们的监控，已经前行了一段路程。
茫茫竹海，茂竹星罗密布，层层叠叠。想要躲人十分容易，想要找条出路却非易事。
裴延空精赤着上身，伤口缠着布条，壮思剑绑在了腰后，谨慎地走在前面开路。
铁倩的佩剑早已遗失，此时跟在裴延空身后，注视着他伟岸的背影，脑海里不禁思绪万千。在这随时有亡命之危的关头，她竟失去了平日身为女捕头“巾帼不让须眉”的凌厉姿态。转念又想到父亲铁石心的惨死和严意的背叛，心情不由悲怆起来，双眼也湿润了。
就在铁倩胡思乱想之际，前面的裴延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她匆忙抹了下双眼，刚想开口询问，裴延空就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却没注意到她流泪。
裴延空全神贯注，手指朝东南面点了点。
随即铁倩也听到了衣袂破空之声从那方向传来，来的好像还不止一人。
裴延空拉着铁倩轻轻伏下了身，壮思剑却已经在手里紧紧握住。
不一会儿，三条人影就闯入了他的视野。三人轻功都很好，尤以领头之人颇高，内力浑厚悠长。
裴延空意料到朱温会派遣高手来对付疯书生，此刻疯书生已离去，自己又重伤初愈，这三人要取自己和铁倩的性命易如反掌。
正面交锋绝非敌手，裴延空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豁出性命也要毁去那功力最高的领头之人，护住铁倩安危。
这些想法都产生在一瞬间，而一瞬间这三人已然逼近。
裴延空屏住呼吸，悄然运足功力，蓄势待发。
而那三人似乎完全没觉察到有异，当领头之人近他半丈距离时，忽见一条黑影腾起，一股凛烈杀气笼罩而来。
裴延空毫不犹豫，壮思剑出手疾如电光，一招“雷霆震怒”直取领头之人。
领头之人刚反应过来，就看到迎面斩来的阔剑。剑锋拂面之际，他左手奋力擒向裴延空的咽喉，右手去拔自己腰间的佩剑。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丰富的实战经验让他不假思索地作出回应，袭击者虽然攻势凶猛，但只要自己的左手阻他一阻，只要右手能取到佩剑，他就有信心杀掉眼前偷袭之人。
他的左手擒拿功夫实属武林上乘，论速度绝对要快过袭击者势大力沉的阔剑。只要对方还想活命，剑法势必要滞缓，他的右手就能从容出剑。
所以对方的下场不是死在自己左手的擒拿，就是死在右手的剑下。
但考虑到对方也是剑术高手，他内心倒更希望对方能死于自己右手的剑下，而不是被左手生生捏碎了咽喉。
可是他的左手已经实实在在地抓住了东西，指尖都能感觉到血液的湿润了。
抓住的竟是对方的肩膀。
这一抓击失倒是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不过右手已经握住剑柄了。
仿佛握住了战无不胜的希望。
只要剑光那么一闪，对方就纳命了。
可是当自己的剑只抽出了两寸，剑光还没能亮起之时，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由胸口透遍全身。
低头才猛然发觉，一柄乌黑的阔剑已经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裴延空杀人心切，甘愿将自己的肩膀送入领头之人的擒拿手里，拼个两败俱伤也要夺其性命。
而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眨眼的瞬间。
“你我之间有什么天大的仇恨？”领头之人看着裴延空，面露苦色，阵青阵白，道，“青龙会的人果然够狠。”
裴延空肩头若碎，伤口崩裂，也是苦痛难当，一霎时完全理解不过来这句话的含义。打量一眼此人，乃是一名锦衣华贵的威严老者。
裴延空抽回了剑，老者胸前一道殷红的血箭顺势飚出，随即鲜血决堤一般涌出。任谁的胸口透了这么个窟窿都必死无疑，何况老人家。
“爷爷！”“父亲！”和老者一起的少年和汉子赶忙抢上扶住了他。
“壮思剑！”弥留之际，老者最后一眼识出了这柄夺其性命的黑色阔剑。他脑海中忽然闪现一道冰天雪地里古朴飘逸的身影，自己的剑术虽然闻名中原，但比起那人却是万万不及。
“剑气弥天，一啸化仙！”老者不禁暗叹，“能死在昆仑名剑之下，不枉我一生嗜剑如命。”
但谁也无法得知死人的想法了。
汉子突然长啸一声，拔出他父亲没能拔出的佩剑，急欲手刃仇人。
铁倩扶着裴延空，裴延空目光冰冷，仍然横剑胸前。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一个男人保护所爱女人的决心。
汉子慑于裴延空冷峻的气势，加上方才不惜以命相搏一招格杀其父的犀利手段，一时反倒不敢贸然动作。
殊不知先前裴延空集整个人的精气神于瞬间爆发，又是偷袭对方措手不及，才勉强做到一击必杀。现在旧伤复发，又添新伤，气力不济，战斗力大打折扣。
面对杀机，裴延空不愿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下风，暗中苦苦强忍着伤势，但他知道不消片刻他就要支撑不住了。到时就是丧命之时。
两人陷入了对峙，只有眼神来回交锋。
突然，南面的竹林里依稀有十数人影晃动。
铁倩和裴延空望去，尽是些痛恨的身影。正是追杀他们多日的一干校刀手，想必他们察觉到此处的动静，正向着这边包围过来了。
汉子和少年也发现了他们，眉头均不由一皱，显然有所顾忌。
少年放下了老者的尸体，道：“爹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斗不过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汉子盯着裴延空，目眦欲裂，不甘心就这样放走杀父仇人。
这时两声清亮的口哨响起，校刀手以此为信号，愈发接近了，晃晃刀光此起彼伏。
汉子忽然对裴延空道：“阁下好手段，不知是青龙会哪位？”
裴延空才明白对方一直误以为自己是什么青龙会的人，冷言直气道：“我是昆仑剑宗的裴延空，不是什么青龙会的。”
“有种。”汉子咬牙切齿，道，“昆仑剑宗裴延空，我万丈一辈子记住了。”
汉子转身正欲扛起老者的尸体，少年上前一把拉住了他：“来不及了，不能带爷爷走了。”
两名校刀手先锋已经出现。
汉子狠下了心，最后撂下句狠话给裴延空：“今日你杀我华山派掌门，来日我华山派必定十倍奉还。”
随即和少年拔身朝西北方向赶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地上躺着的尸体竟是华山派掌门、“华山五豪”里的二爷万中沧！
裴延空终于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
但一旁还有死敌虎视眈眈，容不下片刻迟疑。裴延空对铁倩道：“我们快走。”
铁倩和裴延空也快速离去。
他俩前脚刚走，校刀手们后脚就都到了，正要提刀追击，想抢下一功，却听见传来一声“穷寇莫追”。
“穷寇莫追！”屠龙瞧见地上华山派掌门的尸体，一霎时非常惊讶，但脸上立马就浮现出了奸笑，道，“别追那对狗男女了，自有人会去收拾他们的。”
屠龙决定将裴延空杀死万中沧的消息散播整个武林，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掌门被杀无疑是给华山派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且看裴延空日后如何面对武林大宗全派上下的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