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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油灯全无力对抗这无边的黑暗,似乎它的存在只是为了给这凝成了固态的黑夜增添一点点缀而已。筱雨默默地坐在灯下,擦拭着手上的长剑,那远比一般细剑更窄更长的锋刃上点缀着稀疏的凹痕,一点一点地犹如泪痕一般。
她想起师傅曾经告诉过她的这把剑的典故,此剑叫做天洗兵,据说乃仁恕之剑,每杀一人剑上便会多一点这泪一般的凹痕,这是天以泪洗尽它所带来的杀虐。她一直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若是杀完人再去流泪,又何必杀人?既称仁恕,又何必有此凶器?
这一两年来自从他们与本家彻底翻脸后,这剑上的凹痕更是迅速的增多起来。
众人看来她开朗而乐观,不惜抛头露面为自家战士治伤调养,战斗中她又能毫不留情的击杀他们的敌人,从来没有一丝的彷徨。只是每当午夜无人,扪心自问之时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真正的自己,那是她戴给别人看的假面,没有一时一刻她能够忘却心底的悲哀,能够无视手上长剑积累的冤魂的呐喊,为什么同出一脉的崔家人要自相残杀,为什么自己每次都需要面对那些曾经在小时候报着她无比亲切的敌人,自己这群人如此的坚持真的有意义么?如此的正统之争能给这个乱世带来什么?但是,这个忧郁敏感的自我被她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的深处,别人看到的,还是那个永远甜笑,充满活力的筱雨。
既然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才能改变这个,既然目前要做的事情无法回避,既然最起码自己还能帮组保护自己的族人,那么就尽力的做好这一点目前力所能及的事情吧,最起码自己的拼搏能够给这一群亡命的战士精神和实际的上帮助。
没有人能够突破她那明朗的假面,接触它的内心。她也从不曾为任何人心动。那个家主一力招揽的令狐泥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一个有用的刺客,被仇恨驱使,仅此而已。直到那一刻,当令狐泥不顾自己的伤势,抢救过那个老人的时候,她的心,十七年来第一次颤动了。
见过无数所谓的侠士,见过他们居高临下的用举手之劳换来的廉价的感恩和自我满足,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但是在看到他倒下的他的一刻,她的微笑再也无法维持。在他的眼睛中,她看到了那么多的矛盾,有不甘,有恐惧,有懊悔,但最终却是那义无反顾地决绝。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因为他不能坐视别人因他而死,即使他还有着不惜一切也要报的血仇,即使他绝对不愿意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但是这都抵不过他内心那自然的信条。
信步走出了营帐,往日里擦剑总是能让她的心变得平和,但是今日却只能让她的心跳声更加的剧烈。经历一场生死关头的大战,让她能够更加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
那次大战家主身死,长老身负重伤,能否痊愈还是未知,现在是无力理事了。己方的战士也折损颇多,多日来没有时间悲伤,筱雨身兼领导这支队伍和医生的重任,忙得不可开交,还不曾与令狐泥有过一次交谈。
自从那日在山上倾谈之后,令狐泥和自己便有意无意的相互避开。她知道,自己害怕,不能让他就这样真的踏出那万劫不复得一步,但是自己又真的能阻止他么?令狐泥,泥,泥是这世上最坚忍的物质。一旦水和土混在一起,就别想再用任何方法把它们分开,即使用烈焰把它烧成陶,砸成灰,泥仍是泥,决不会再变成土。
不知不觉间筱雨发现自己已经走近了令狐泥的营帐,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夜那偶尔从乌云中露出来的星光竟然那么诡异,仿佛带着丝丝的杀意。隐隐的听见帐内传来高迥和令狐泥的声音,不能偷听,本来该立刻走开的筱雪却不知为何挪不动他的脚步,也许他们会谈论自己,在这种思想下,背叛了她的道德的耳朵不停的接受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帐内的油灯没有点燃,黑暗之中的两人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高迥举着他那似乎永远不会离身的酒壶,大大的喝了一口,道:“此地没有什么问题了,老板都死了,现在除非刘琨亲自来抓我们,否则我们暂时看来没问题了!”
令狐泥没有接话,如此浅显的问题自然不用讨论才能明白。他熟知自己的游人,放荡不羁的外表下其实心是极其敏感脆弱的,就像现在,虽然双方是兄弟,但是在说出心底真正的话之前,对方仍要说上一大堆废话垫底。
“咱么什么时候回去送死?我们伤也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回去一定吓刘琨一跳 想不到我们刚脱离险境就回去送死,说不定运气好我们就把他吓死了。”
令狐泥接过酒壶,手一抬整壶的酒都进了嘴里。无声的叹息了一声,他慢慢道:“何必多问,我的打算你都不是早都知道了么,你竟然比我都早发现福伯是刘聪的密探,又有什么想明白的?”
帐外的筱雨一惊,没想到那个老实的福伯竟然是来自刘聪的人,怪不得大家都奇怪为什么这个与世无争得老人会无故被杀,这人的演技也好,竟然把自己这一营人都骗过了,睿智的长老竟然也没能看出来。听来是这个高迥杀了他的。
正想到这里,忽的心生警兆,还没来的及反应,只觉得腿部和前胸同时微微一麻,只来的及惊呼一声,她便觉得全身上下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僵硬的站在了原地。之所以如此轻易的便被制住,主要的原因是,那袭击竟然是来自令狐泥的大帐内。
高迥一招得手,整个人随着破壁而出,而那沉重的黑暗也无法掩饰其锋芒的流光掠影刀紧随其后缀出。
连串的惊变让筱雨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实在无法想象,刚刚还把酒言欢的两兄弟竟然毫无征兆的就开始如此决绝的厮杀。
两个杀手的对决没有那么多好看的花哨,却比之前的战斗都凶险的多。这两兄弟多年的配合,了解对方甚于他们对自己的认识。在筱雨看来,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多年血战中凝练的精华,完全没有留手,没有后招,这种武功就是专门为了杀人而存在的。
只见令狐泥手上的长刀没了那眩目的光采,一招一式,简单明了,如此大开大合的招式竟然丝毫听不见风声,但是此刻他十招中倒有八招是用于自保。高迥的两手上分执一把墨黑的匕首,正是他的成名武器,暗影。两把匕首此刻似乎笼罩着一层蒙蒙的黑色雾气,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全力进取不留后手,甚至不对自己空门进行防守,看架势仿佛令狐泥是他杀父夺妻的大仇人一般,只要能把他斩于手下,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双方的武功半斤八两,对于对手的招式都熟识得仿佛是自己的武功,每一招都无法用老就被对方破解,要不是那浓烈的让人窒息的杀气和双方那拼死的作战方式,真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对同门师兄弟在拆招练习。
这种胶着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双方都意识到必须另想办法,眼见高迥一招划沙归鸟,左手短匕自下而上斜挑自己小腹,令狐泥一个大旋身躲开了这一招,他知道对放下一招必然是右手斜刺他的左肩,自己只要不躲不避,到时再全力压过去,让他的匕首刺入更深,就能让他一时拔不出来。只要有这一刻,自己便能抢得上风。
当他任由匕首刺入肩膀的时候,筱雨在一边看出了她的心意,心焦如焚,她自己知道,如今自己身体僵硬,并不是被点了穴,只是刚刚被高迥的匕首刺到,只是轻轻的刺破,自己瞬时间便肌肉僵硬,甚至此刻无法开口示警。高迥也太了解令狐泥,他早就布置了这样一个陷阱。虽然不知道那匕首上是什么毒药,但是在此刻的情景下,却是极为有效的:哪怕只有一刻的僵硬,也足以被对方杀了几百次。
匕首一刺入体令狐泥便心呼上当,这种毒药并不猛烈,自己平时便是吃上一斤也无所谓,但此刻却是的确足以致命。没想到一向骄傲的友人居然在自己最心爱的暗影上涂毒,看来他真是铁了心要完成这件事了。无暇后悔,运尽内力护住伤处,却已无法阻止整条左臂脱离大脑的指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高迥的另一只匕首蓦的击在流光掠影之上,令狐泥一时把握不住,长刀脱手而出,紧接着右臂也失去了知觉。
筱雨的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膛,眼见双手无力的令狐泥空门大开,高迥丝毫没有停留的双手匕首同时突刺,务要这一击夺去令狐泥的性命。一时间,筱雨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也就在此刻,她才稍微有些明白了令狐泥不惜一切报仇的心情。但还没等她流下眼泪,却见一往无前的高迥突然间踉跄后退,双手的匕首当当两声,落在了地上。
这一切比刚才眼见令狐泥受制更让筱雨惊奇,只是觉得刚刚在恍惚间看到一道狭长的黑影由下而上闪电般的飞起,似乎是那被击飞的流光掠影刀的影子。而此刻看高迥双手按着腹部,那影子便插在他的胸腹之间,已经几乎被鲜血完全染红了。
令狐泥默然的看着自己的友人,高迥后退了几步,重重的半倚在了那一颗已经没有几片残叶的梧桐树上,枯黄的秋叶纷纷的落下。站定了身子,他苦笑着道:“你的刀,果然应该叫流光掠影,我猜了十几年,原来你的影在这里。看来老板说的对,我们杀手,总是要留一手的”
令狐泥还是站在原地,那脸上的表情成了筱雨今后每天晚上的梦魇。
看着眼前的二人,高迥突然用尽全力抬头看了看刚刚乌云散尽的天空,满天星光顿时陨落在他的眼中,垂死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丝微笑:“好美!活着真好啊!”
作完了这最后一次贫嘴,无敌的杀手终于颓然倒下。
高迥的骨灰被撒在了郁郁青峰之上,令狐泥说这是高迥生前的心愿,默默地陪着令狐泥踏遍青山扬撒着那一把把的骨灰,按耐着满腔复杂心情和疑惑,筱雨尽量不再去揭令狐泥那显而易见的巨大伤疤,没想到却是令狐泥自己提到了这件事情。
那是在重新上路的第一个夜晚,躲藏了好几天的新月终于漏出了头,无心睡眠的筱雨慢慢的踱出了营帐,没有惊动守卫,她轻轻地走到了洒着高迥的骨灰的山边,眼见着这亘古以来便伫立于此的青峰,无数的思绪随着清风盘旋在自己的心头。
高迥这个人让他从来没有看透过,他潇洒不羁却用着远非君子之风的匕首,他深为刺客却表现得如此明朗,无论如何,自己和全营的人绝对没有对这个贫嘴滑舌的杀手起过厌恶的感觉。他最后的行为更是留下了如此的谜团,如此的兄弟诚意竟然一朝反目,只怕除了他们兄弟两人之外没人会知道原因了。
“你一定在奇怪我杀他的原因是不是?”沉重过眼前青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筱雨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那声音却自顾自的响了下去:“你们一定以为,他其实已经被刘琨收服,或者刘琨利用他的亲族性命威胁他,让他来刺杀我是不是?”
筱雨并没有接茬,这的确是大部人人的猜想,也是最能够解释这惊变的答案,但是从令狐泥那平静的可怕的声音中她知道,并不是那样!
“还记得当初福伯在山上为我们讲述赤血的来历的那天,听到的我们和在半山腰听到的高迥恐怕同时想到了,那福伯绝对不是普通人,当看到他被人杀死的时候我便省起,他是刘聪派来和我接触的密使。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对我表明身份,便露了痕迹,被弃尸道旁。
“杀他的人,就是高迥,他不想让我走错,为了报仇,落入投靠异族的境地。
“我一直不敢告诉他我的想法,但是我们都太了解对方了,他知道,他说服不了我,我也知道,他绝对不会对我就此放手的。
“高迥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一旦他认定了自己的路子,他绝对会一直走下去,所以当他明白我不会回头时,他决定把痛苦留给自己,他要杀了我。
“当日让我们惊疑的杀手就是他,那是他终于绝望后的第一次刺杀,也只有他才能在那时潜入大寨。
“还记得当日徐润来袭,高迥第一个照面便即重伤么?如果当时他和我能够配合使用我们的战术,我们如果联手或有一战之机,但是他倒下了,如果不是石虎的出现,和你那福灵心至的配合,以及崔家主舍命相救,我们那次只怕全军尽墨了。
“他肯定认为,与其让我走错这一步路,留下那千古骂名,青史污点,那他宁愿杀了我,或者像上次那样,和我一起死掉,可惜我也太了解他了,所以,他没有成功”
话说到此令狐泥再也没有能力保持自己语调的平静,他似乎已经无力站立,慢慢的坐倒在地上,语声也戛然而止。这些话在心理憋了太久,失去了高迥的他,此刻终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半晌,他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自己的背后围绕住了自己,翠黄长袖下的那一双臂弯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臂膀,那沙哑而温柔的语声从自己的背后传来
“其实你做的事情,对他来说是比较好的选择也说不定,相对于这种痛苦,我相信他宁愿选择死亡。”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非常坚强,现在的令狐泥却知道自己不是的,听到这句话的他的心霎时间疼得让他的身子蜷曲了起来,模糊的意识中只听见那温柔的语声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诉说:“我也不想说服你,既然高迥选择了自己的路,我们也就按照我们的心意,走下去吧!”
只觉得那柔软的双臂越抱越紧,令狐泥返身抱住了那身后的声音。
舔舐着面前饱经风霜的脸庞,筱雨只觉得舌尖一阵的发苦,她知道,那是,一滴泪。
孤独的站在山坡上,眼看着下面营寨忙碌中渐渐远去,仿佛看到了那若无其事正在发号施令的倩影,他有种感觉,今后若想再与她相见,将只能在梦中。
筱雨,你说的对,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既然走了,就走到底吧。
高迥,请你安静的歇一歇,不要再为我这个兄弟操心,等我做完了事情,我便去找你,再闻一闻你的美酒。
眼前便是洛阳城,他可以看到那被战火焚烧的劫后古都,看到在异族铁蹄下已经被痛苦折磨麻木了的同胞,看到城墙上匈奴战士反着寒光的兵刃,他骤然露出一丝笑容,低声自语道:“令狐泥,欢迎你光临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