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八王之乱,接着的匈奴入寇,一路之上,十室九空,此地曾经为匈奴所占据,败退之时更是曾经进行过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看着路边几无人间景象的荒村野冢,令狐泥默默的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前方惊呼传来。
第一个发现福伯尸体的是走在前方的高迥。尸体倒在一片茂密的草丛之中,凶手似乎根本没想到要隐藏尸体。福伯是被人一刀劈死的,整个人被分成两半,一道长长的刀痕从额头直延伸到小腹,伤口似乎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两边的皮肉尽被灼烧得变得漆黑。
不用细细检验,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高手用威猛的兵器全力一击,同时此人的内力必是极为威猛,竟然可以化为火劲。只是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为什么要对福伯这样一个普通的老仆人下这样的毒手?
昨日在山上令狐泥和筱雨最后一次见到福伯,当他们把对离开之时却没有见到这位老人,大家都以为伤势已经痊愈的福伯必然是回家了,没想到却是死在了这孤独的异乡。
考虑到路上隐藏的危险,加上令狐泥坚持要安葬福伯在上路,所以队伍决定再次安营一天。好在此地已经接近匈奴人控制的地区,想必不会有能够威胁他们的大批军队突袭了。
又一座新坟出现在半山乱葬岗,在这个人命不如犬的乱世,世上最不缺的也许就是乱葬岗了。筱雨默默地站在福伯的新坟之前,不用回头,就知道后面的来人必是令狐泥。
两个人默默站在那里,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同时忆起,就在昨天这个时候,他们站在两座新坟之前听福伯讲述那惊心动魄的传说,没想到就在短短一天之后,福伯自己却躺在了另一座坟墓里面。
筱雨盯着眼前的新坟,心中想到的却更多是身后的令狐泥。这么久的同行,她已经很了解身后这个矛盾的男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她知道,此刻这个身后的冷血杀手却是在为了这一条无辜的人命在深深愧疚。与战死的战士,被杀得敌人不同,本来福伯与此事无涉,只是因为被他们所雇,竟然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半路上。其实自己心中很是觉得这种奇怪的道德观简直是掩耳盗铃,但是不知为什么,此刻筱雨的心中却是觉得充满了对他的理解。
“我等脱离险境之期不远,不知将军今后有何打算?将军三次行刺刘琨,虽败犹荣,是否要经过万全准备再去做奋力一记?”
令狐泥打量着面前的丽人,“他是否代表崔家与我谈判”的念头的只是一闪而过,听出对方语气中由衷地关心,令狐泥笑笑,“姑娘可是以为我再去行刺也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令狐泥的坦率让筱雨少有的显得有些慌乱,尚未来得及开口,令狐泥便已经接口道:“其实我自己明白,天下第一并不只是一个虚名,以我的武功再练上百年也是没有希望能够刺杀刘琨的。我不会再去做无谓的尝试了。”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筱雨的预料,半晌才道:“那你?”
“我不能死。我要报仇。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会用我能用的所有方法去报仇,只要能够想通,只要能付得出代价,你就会发现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报仇的。”
看着令狐泥看起来仿佛充满了诡异的笑容脸庞,筱雨突然想到了一个从没想过的可能,骤的转过身来,“难道你想?”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双方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看着令狐泥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筱雨再也无力保持脸上的盈盈笑意:“匈奴乱我中原,占我河山,杀人如麻,实为我天下汉人公敌。将军若是只为私仇忘却我民族大义,只怕”
令狐泥心中微微有些发乱,他何尝不知自己此举实为冒天下大不韪,为了过自己的良心这一关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的煎熬。自古卖身投靠更甚于乱臣贼子,必为天下人唾骂。倘是因为自己让汉人这最后的一只抵抗力量覆灭,由此一举,自己必然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而刺杀刘琨于借助外力打败刘琨的势力更是决不相同,行使后者,自己便是覆灭家国的千古罪人。
即使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个决定就连高迥他都没有说过,他怕自己的友人也陪他掉入这必死无疑的深渊。但不知为何,此刻居然对着这个相交并不深的崔家仁说出了这个心头最大的隐秘。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再说话,只听见悠悠的清风吹拂过周围那乱坟上野草,半晌,令狐泥悠悠的开口:“我家人被杀的时候我正在外出,并没有亲眼得见我家人的死亡。正因为这样,我每天都在心中想象那可怕的情景,你能想象得到么?那被鲜血染红的斩刑台,那飞溅的鲜血,我幼弟幼子无助的哭泣,那手无缚鸡之力妻子、女眷绝望的麻木,每一次想都比前一次更见的现实细致,每一次的想都让我的痛苦比上一次要重上几分,你知道们,我的心被这些痛苦一块块的扯开,一切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的根源,我告诉自己,报仇,要想安定下来,我一定要报仇,不惜一切代价,我的生命,我的名誉。乃至我的信念,都算不得什么,我可以牺牲,只要,报仇!”
连轻风都畏惧于这近乎疯狂的呐喊,悄悄的躲回了枯草的背后。筱雨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悲哀,“但是,只要报仇就可以了,你可以刺杀刘琨,但是你看看这路边的枯骨,你听听百姓的**。若你帮助刘聪攻打刘琨,那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我大好河山将会沦落异族,你想过没有? ”
“我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我去找我的师傅,我害怕,我不敢做,不敢想。我的师傅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
说到这里,令狐泥转过身躯,缓缓的走向营帐,他的声音却仍然清晰的传来:“佛祖诞生于无忧树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皎洁的月光没有一丝能够透过厚厚的营帐,令狐泥跌坐在塌上却一丝也没有想要合眼的感觉。白天那愤怒而决绝的一番话与其说是在于筱雨争辩,倒不如说是在努力的说服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心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坚强,这些念头都是沉淀在心底,他不敢跟高迥说。他可以和高迥一起去送死般的刺杀刘琨,但是他绝对不能让这个唯一的友人和他一起身败名裂。
乱世礼崩乐坏,像现在即使自称正统崔家,极度坚持汉人血统的这一群人也会离开中原,要躲藏于家父之仇的匈奴地界内。但是这一切都有着底线,像他这样真的要投靠异族,无论有着什么样的理由,就连他自己也绝不会原谅自己。他相信,以他多年在刘琨部下身居高位,对刘琨,对他们所有将官的了解,以自己的将才,他相信,自己绝对能给刘琨致命一击,但是,自己也将从此沦入无间地狱。
忽的令狐泥的心一跳,双手一翻,无边黑暗也掩不住他手中流光掠影灿烂的彩光,眼前的黑夜蓦然被劈成了两半。
只听“当”的一记金铁交鸣之声,令狐泥心下庆幸,自己今番是又拣了一条命回来,眼前的敌人竟然已经无声无息的潜入了他的面前,若是三年前的自己此番一定没命。几年来刘琨的不断追杀也让他养成了这种野兽般的直觉,今天又是这个只觉救了他一命。
眼前的敌人是前所未见的大敌,除了当年他们的上司徐润,从没有一个人的杀气能够如此得炙烈,即使刘琨也有所不及,竟然隐隐的将他压在了下风。没有时间思索,手上的流光掠影环转全身,曾经是一个杀手,他知道面对暗影中的敌人,全心去寻找踪迹是错误的策略,先护住自己才是该做的事情。只要撑上几招,众人赶来,敌人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必然束手待擒了。就在这生死交关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好整以暇的想,敌人究竟是怎么潜入来的?之前高迥自称天下第一杀手自己虽然笑骂他自吹自擂,但是心中还是颇以为然的,现在才知道真是天外有天,最起码眼前敌人的潜入,自己和高迥就绝对都做不到。
杀手绝对不会多做纠缠,眼见事已不可为,眼前的杀气突然毫无征兆的消失,就像来使一样突然,而就在此刻,闻到打斗声的众高手已经割破营帐冲了进来。
乱了半夜,那杀手却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杳无踪迹,崔皓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自认为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卫没能挡住刺客不说,在对方形迹暴露的情况下,己方这么多高手居然找不到对方的踪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崔皓怒气冲冲的离开营帐开始重新布置防卫。众人也纷纷离开。
高迥顺手拉住破损的营壁,就在地上毫无风度的坐下,喝了一口酒便将酒壶顺手扔给令狐泥“怎么样,看来一代新人推旧人啊,看到我们的同行这么优秀有没有危机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