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随着一声大喝,令狐泥双手一翻,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奇大的长刀来,那刀足比一般的刀锋长出一尺,而刀柄足与刀锋一般长短,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奇异荧光缓缓地萦绕在刀锋之处,似乎还在不住流动。这样一柄光彩夺目的刀竟然是一个刺客的兵器,更显得有点诡异。
令狐泥双手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的多于动作,直接朝远处空旷处一刀挥去,就在一挥之间,漫天的星光似乎都从九天之上被招聚到了这一柄刀上,奇异的幻彩流动在这小小的空间之内,即使是那刺骨的杀机也无法让人对那一片光彩有一丝想要躲开的恐惧,只是一心的想要去亲近它。但是它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死亡,就在一惊之下,草丛中的三名杀手已经身首异处。
“你这家伙总是靠这个杂耍的本事”即使此刻也不忘嘟囔一下表示不满的高迥下一刻便消失在了无边的暗影之中,黑夜中的他便是世界的主宰,草丛中潜伏的毫无破绽的杀手们一下子翻转了立场,一个个莫名其妙的便死在了来自暗影的匕首之上。
就在二人还没有示警之时,营帐中竖着耳朵睡觉的高手却已纷纷惊醒,让战斗中的令狐泥惊异的是,第一个警醒,从营帐中冲出的竟然不是崔皓,而是那个明媚的黄衣少女,筱雨。
匆忙冲出的筱雨手上提着一只狭长的细剑,寒光闪烁之间两名现身出来的刺客已经倒了下去,没有丝毫伤痕,只是眉心有着一点殷红,一滴血缓缓地流了下来。
看着紧接着冲出来的崔皓手中烽火神州的大开大阖,势不可挡的雄姿,暗影中的高迥忍耐不住现身出来,笑着对身边的友人道:“看看人家的剑,那才叫王者之兵,哪像你,耍杂耍的!”
令狐泥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失去了隐秘的优势的刺客们纷纷跳出隐蔽地,自暴自弃的向相对较薄弱的营帐冲去。全是精英战士加上这许多高手压阵的崔家自然并不会惧怕这一批匆忙凑起来的刺客,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全部的战斗结束了,三十七名敌人全部留在了这个半山腰上,崔家只有两人死亡,四人受伤,可以说是完胜。
清理战场之类的事情自然用不着令狐泥动手,为了照顾伤者的伤势而停留在这里的众人隆重的埋葬了战死的战士。
好不容易甩开了高迥的拼酒纠缠,令狐泥慢慢的踱到了那两座新坟的边上。
如果本家的人找到埋着这些战士的坟茔,无疑会挖开坟,把这些叛徒的尸体挫骨扬灰,所以埋在一片片的乱葬岗上的坟没有留下丝毫的记号,甚至坟头也刻意用旧土培上。除了知道位置的本族人之外,外人绝对无法把它与周围的坟头分开。其实即使记住位置也没有用,在此乱世之中,白骨遍地,也许就是几月之后,就没有人能够找到这一份坟茔了。
令狐泥默默地站在两个新坟边上,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胜利后的感觉,人命并不是数字,虽然他的手上染过无数血腥,但是这两个人让他分外的愧疚。他们本来和他没有丝毫关系,只因为同行,他们这两个无数次搏杀中幸存下来的生命便长眠在了这片土地上。
默立半晌,就要转身离去之际,忽的心生警兆,接着便听到那奇异的夹杂着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已经有人认出来了,杀手中有十四个人是来自本家,他们并不是为你死的,你也不必过于愧疚。”
令狐泥慢慢转过身来,那满眼的翠黄还带着那奇异的笑意,只是看在令狐泥的眼中总觉得和以前有了一些差别。忽的他的心中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只有高迥曾让他有过这种被对方看透的感觉,面对着这个安慰他的丽人,他赶紧按住自己想要跳得更快的心脏。
“那剩下的就是刘琨的人了?如果不是我们,刘琨又怎么会直接插手你们的纠纷?”令狐泥自嘲的笑了笑,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奇怪的感觉,竟然说出了一番让他日后后悔不已的话语“筱雨姑娘,多谢你能想到我们。但是你自己的眼睛中为什么如此的忧伤?我看的出来,真正为他们感到哀伤的人恐怕就是你了,你又何必把它藏在你笑意的后面呢?”
筱雨竟然丝毫没有惊诧的表示,微微一笑,眼睛似乎聚焦着远方某个地方,“忧愁没有必要放给别人看,人生已经这么多悲惨的事情了,我们没有必要再给愁云加上几分了,你看,那些红花多么漂亮!”
整个乱葬岗上开着各色的无名小花,峥峥嵘嵘的开满了整个山岗,只有那一处,一片血红的小花紧紧地聚集在那一块不到三尺的地域内,似乎在宣言着排斥别色花朵的侵入。而这些茂盛的野草似乎也在惧怕着什么,远远的躲开了那一片血红,让那些花独自的盛开。一眼看去,仿佛那一片的土地都被鲜血浸泡了,煞是打眼。
筱雨随口一句话后,突然咦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那一片血色的小花边上,慢慢的蹲了下去。
还没有走到血花边上,就感到一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本来只是随着筱雨过来的令狐泥不禁感到微微诧异。常年浸泡在血海中的他,只觉得眼前似乎有无数的阴魂在号哭,那是一种冲上天庭碧落不得伸展又俯下九幽黄泉难以回旋又重回人间的怨气,那是积累了百万枯骨十方炎狱的冤屈,一霎间,令狐泥只觉得自己的脑海轰的一声,无数的,甜的,咸的,苦的,辣的,酸的味道一时间涌了上来,盘旋环绕,最后只剩一种感觉,那是恨,恨尽世间众生,恨尽天下苍生的恨。
昏昏沉沉间,忽然一声沙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原地。
“真是奇怪,这种花我居然从没有见过,也没有在任何书上见过,想不到居然再次见到一种新的草种!”
看到由衷雀跃的筱雨低头想要拨弄那些花朵,兀自昏昏沉沉的令狐泥骤的一惊,刚要开口阻止,一声大喝先于他喊了出来:“小姐,动不得!”
令狐泥一惊,想不到自己被这奇异的赤花所扰,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这奇异的红花真是不可小视。只见从岗后转过来的正是之前一直伺候他的仆人。
仆人是在上个村子为了伺候伤重的他从村子中雇的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上次刺客袭击时受了伤,加上老人已经无家可归,所以虽然现在的令狐泥已经不需要人伺候了,老人并没有回家去,崔皓只是告诉他随时可能会有危险,也就没有坚持赶走他,事实上这两天让崔皓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也就等于默许他留了下来,平时做些杂活。
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到这一片赤花边上,一脸紧张的神色,“小姐小心,这种花很危险的,村里人谁要是不小心碰了就会没命的,这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最危险的地方,不能随便来的?”
筱雨的热情并没有被这一番话打断多少,依然兴奋的俯视着这片赤花。半晌才抬头道:“福伯,你可知这片花的名字,我居然是头一次看到!”
令狐泥知道身为皇甫谧传人的筱雨居然有没有听说过的花草即是十分罕有之事,但是那老年的福伯并不明白这段话的分量,悠悠的开口道:“这花你当然没见过了,听说这只有这里才有,我们都叫它‘赤血’。我们都传说这里是当年汉高的臣子韩信打下天下后被皇帝疑忌而杀,家也被抄,韩信的鲜血三年凝而不散,水洗不去,厉魂为祟,宫室不宁,百官束手,皇帝延请太平张真人做法,取此地风水困虎之势,葬厉血于此处,虽然不再为祟,自是自此埋血之上便百花均化为此种赤血红花,听人说,这是不甘的冤魂,每夜都有厉魂作祟的。”
如此凄厉的来历在老人慢悠悠的语调中说来,分外让人觉得鬼气森森。筱雨一双眼睛忽闪着,看来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却是姑妄听之了,但是亲身经历过的令狐泥却不敢把这只当作一个故事,那种恐怖的感觉,让他无论如何不想再尝试,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似乎在渴望着,渴望着刚刚那种魔一般的感觉。
几个人各想心事,一时谁也不作声,筱雨虽然还是好奇,却也不敢随便去触碰那奇异的小花了。就在这时,半山腰上忽然响起了一种奇异的歌声,仔细一听,似乎唱得句子是那么的熟悉:
瞧鸠关关的鸣唱
舞动在河中的绿洲之上
美丽苗条的姑娘呵
男人们在将你渴望
水荇菜参差不齐
身影舞动着婀娜
美丽苗条的姑娘呵
你是男人梦中的新娘
追求不到的姑娘
我日日夜夜的思念
那绵绵不断的相思呵
让我睁眼到天亮
水荇菜参差不齐
采荇人左采右摘
端庄苗条的姑娘呵
我愿弹着琴瑟向你吟唱
那是诗经的开篇的第一章,两个人都是读的熟了的,只是没有想到能以这样**裸火辣辣的唱出来,没想到那文雅的句子换一个说法竟然有着这么火热的感情,没想到那读惯了的诗句竟然能让人如此的身热心跳。
两个人都沉浸在这一刻的奇异感觉中,就在这时,歌声骤然截断,同样的声音,却换了个让人如此讨厌的腔调,高迥的叫声远远的响起:“兄弟,温柔乡里呆久了,也要干活了,到你轮班了。”
在余下的一生中,令狐泥再也没有忘记这一刻的看到的筱雨的娇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