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第八节

忽的,远远一声传来,似狼翱,似豺嚎,仿佛是捕蝉的螳螂见到黄雀的绝望,只此一声似乎便响尽了世间所有的杀机。

所有人听到这一声凄厉的响声俱都心神一震,拓跋丰隆久经沙场,一惊之下便即停步,还没从这杀气四横的响声中恢复,忽觉得自己胯下一痛,一把利剑从土下穿出,正刺中他的跨下。

以拓跋丰隆的武功此种刺杀伎俩按说绝对威胁不到他,只是一则刚刚为了求快,与众人硬拼一招已经受了内伤,二则眼见敌方高手都在眼前,缺了一份警觉,三则那一声凄厉的响声着实影响了他的心神,所以还没有见到敌人的面,自己已经受了一分重伤。

拓跋丰隆虽是疼极,心智却只更加清醒,大喝一声,左脚用力一跺。咚的一声闷响,那把仍在上刺的剑便无力的歪倒在了一旁,紧接着双脚用力,身子急速飞出,此地危机四伏,真正可怕的敌人不知隐藏在何处,无论如何,先与营外的卫士汇合再说。

堪堪要冲出帐门,忽觉前方一阵劲风扑面,此刻正是自己后力未生前力已尽之刻,再无力躲闪,当即横下一条心,运尽残余内力,浪涛一般的掌力汹涌而出,门外之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仍有此一博之力,双方内力一撞高下立分,偷袭者只觉得一震冰冷的怪力重重的砸在自己的身上,当即喷血后退三步,软软倒下,必是不活了。

这边拓跋丰隆的情况却也好不到哪去,这两个敌人平时根本不会放在他的眼里,想不到现在在诸般布置之下自己吃了偌大的亏,身子被震的向后飞处丈余,其心下自知,自己的伤势就是立刻觅地静养只怕也非一两年内可以痊愈。

这几下兔起鹫落,帐内众人尚未来得及插手,不知道什么人布置下这等杀局。眼见拓跋丰隆身子后飞,众人正待有所动作,又是一声劲响传来。

这次大家听得明明白白,这是一声琴音,只是之前从来不知道君子之风的古琴居然能发出如此杀性之音,一时间仿佛几十年乱世刀兵冤魂都随着这一声琴音萦绕在这大帐之中。拓跋丰隆此时正好欲吐出一口淤血稳定伤势,一口淤血含在喉头,被这琴音一激,仿佛五脏六腑同时被拉动扭曲了一般,气息一乱,大口鲜血璞的喷出,身子一软,从半空中摔在地上,当即断绝了气息。

众人心中大惊,此人没有露面,只凭着两个不入流的杀手和那神妙莫测的琴音,竟然在呼吸之间便杀了这鲜卑族的绝世高手,来人若是敌人,只怕众人无人能敌。

令狐泥和高迥却是相对苦笑,早在第一声琴音时他们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此刻高迥少有的苦着脸着道:“老板既然已经来了,何必在外面受秋露之苦?近来一叙如何?令狐可是很想你的!”

外面并不答话,只见刚刚拓跋丰隆拼死没能掀开的帐门自动的掀了开来,一人五绺长髯,剑眉入鬓,怀抱一把青铜色古琴,飘然走进帐内,正是令狐泥和高迥当日的上司,谗言害死令狐盛的仇人,晋阳令,徐润。

徐润,本晋阳无赖少年,琴艺精湛,刘琨据晋阳后以乐的刘琨宠幸,竟窃据晋阳令高位,因记恨参军令狐盛曾进言刘琨,依仗刘琨之宠,蒙蔽刺史,诬告令狐盛密谋造反,随杀令狐全族三十七人。

奇怪的很,在场众人之中面对徐润最冷静地反而是仇深似海的令狐泥。众人虽然知面前之人乃是平生未遇的强敌,但既然令狐泥没有出手,也就静观其变了。

徐润微微一笑,径自席地而坐,随手将手上古琴放在膝前。众人又是一惊,眼前的琴竟然没有弦。如果这个只是一个摆设或者是琴型的奇门兵刃,那刚刚的杀人之音又是从何发出的?

徐润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正色说到:“鲜卑胡人,不信不义,昔日依附刺史羽翼之下,今势力已成,又眼见将军大业徐成,竟欲做卞庄刺虎之举,今借贵地处决叛徒,忘请勿怪!”

众人均是一时豪杰,自然明白徐润所言之意,当今天下,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晋室衰微,全仗刘琨独立支撑。鲜卑当日为匈奴所逐,投效刘琨,多年发展已经自成一体。在匈奴刘汉、雄踞一方的石勒与刘琨这三个势力之上有自成一家之势,那此刻若是刘琨被刺,自然是其他几家势力梦寐以求之事。加上不愿意多树敌人,故拓跋鲜卑对刘琨的命令采用了极为露骨的敷衍。见上一面便欲退去。此策略原是很正确,只是拓跋丰隆对自己武功过于自信,先将军队撤走,让尾随其后的徐润有可乘之机,一举将其铲除。

高迥早就恢复了常态,哈哈一笑:“老板,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既然前来,必定是自觉能够把我们一锅给炖了,然后你是不是打算说我们和拓跋丰隆互斗而死啊?可惜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死在你的响风之下的,你大概骗不了那些鲜卑战士吧?”

徐润一笑,却径自转了话题:“高迥,你身为我大晋子民,深受刺史深恩,竟然多次行刺刺史,实在十恶不赦。但刺史怜才心切,已经答应只要你们回去就既往不咎,不知你们一下如何?”高迥哈哈笑道:“我回去,刘琨敢用我么?

”令狐泥之前一直没有开口,此刻突然说道:“老板,刘琨待我们如何?我令狐家几十口人无罪被杀,所有不义之事都用您来做幌,让您空担骂名,如此刘琨,你又何必与他卖命?”

徐润抬起左手,轻轻从那无弦琴上拂过,道:“事有不得不为者。看来我们是不必多言了。此琴乃周宣王之响风,今徐润不才,愿为大家拂上一曲,敬请品评。”最后一句却是面对崔家中人所说。

先前众人听到双方对话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却也知道这徐润和令狐泥兄弟两个关系匪浅,令狐盛之死却不似传说中为小人所害,听起来多半是出自刘琨的意图,正在猜疑之际忽听得这一句话,顿时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刚刚徐润两声琴音击杀拓跋丰隆余威犹在,众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此琴下全身而退。

徐润话音刚落,令狐泥骤的合身扑上,手中已经多了流光掠影刀,伴随着梦幻般的流彩,刀势兜头向徐润砍去。他知道己方众人均非徐润对手,只有靠着人多势众加上自己和高迥天衣无缝的配合,或许有一战之力。帐内乱成这样,却没有士兵过来查问,不问而知,众崔家战士肯定不用指望了。

徐润对这激烈的攻击视而不见,左手按琴,右手中指、食指双弹,以“饥鸟啄雪势”在那桐木上原本应该是琴弦的位置一拂而过,这个近乎可笑的动作竟然带来了一声清越的琴音,随着这一声清响,喊杀声四起,大战终于揭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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